画轴的异动平息后,事务所陷入了一种紧绷的寂静。
墨幽坐在会客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右眼处的敷料已经更换了一次——夏晚晴调高了视觉干扰的强度,现在从外部完全看不出异常。
但敷料下方传来的微弱搏动感,如同第二颗心脏,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事情。
“力量分支……”陆星辰站在工作台前,重复着这个词,“你是说,你的一部分力量在千年前逃离了封印,然后在近千年后,附着到了一个民国女子身上?”
“不是简单的附着。”
墨幽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刚才感知到的细节,“更像是……那颗‘种子’的一部分,在封印过程中被剥离、逸散,然后在漫长的时光里,凭借相似的‘情感频率’,找到了共鸣的宿主。”
夏晚晴已经将画轴的扫描数据投射到大屏幕上:“墨幽姐,你刚才触发共鸣时,画中力量的波长和你自身妖力的第三谐波几乎完全重合。但这股力量非常微弱,总量不足你的万分之一,而且……”
她调出一个复杂的频谱分析图:“它呈现‘寄生休眠’状态。大部分时间处于沉寂,只在特定时间点——每天凌晨的固定时刻——被宿主的执念激活,表现出‘流泪’现象。”
“特定时间点?”陆星辰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凌晨三点到四点,子时与丑时之交,在传统玄学里是阴气最盛、阴阳交替的时刻。”墨幽睁开眼睛,“也是……魂魄最容易显现,记忆最容易浮出的时刻。”
她看向茶几上的画轴:“婉卿的执念,在那个时刻最强。”
“婉卿……”陆星辰拿起沈教授留下的资料袋,抽出里面的一叠旧纸张,“沈教授提供的家谱复印件里,提到了这个名字。沈婉卿,生于1901年,苏州人,父亲是清末举人,后转做丝绸商人。1919年,十八岁,与本地另一富商之子订婚,婚期定在1920年秋。”
他翻到下一页:“但婚礼前一个月,未婚夫突然暴病身亡。沈家认为婉卿克夫,将她关在家中绣楼,不再允许外出。1921年春,婉卿在绣楼内病逝,死因记录是‘郁结于心’,年仅二十岁。”
夏晚晴快速输入信息:“未婚夫暴病……被囚禁……早逝……这确实符合‘意难平’的所有特征。但为什么她的执念会附着在这幅画上?这幅画又是谁画的?”
墨幽站起身,再次走到画轴前。
这一次她没有触碰,只是安静地凝视。
画中的新娘依然端坐,红盖头遮住了一切表情,只有那圈泪痕诉说着无声的悲伤。
“画这幅画的人,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墨幽轻声说,“笔触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纸面。而且……”
她指向新娘左腕的细节:“这个手指的姿势,不是随意画的。民国时期的闺秀,左手腕通常戴玉镯或金镯,那是订婚或出嫁的信物。但画中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陆星辰凑近细看:“你是说,画师刻意暗示她手腕空空,象征婚约失效?”
“不止。”墨幽的左眼微微眯起,“你们看盖头的边缘。”
在放大镜下,盖头右下角的刺绣纹样中,隐藏着极细微的、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两个字。
夏晚晴用图像增强技术处理后,两个字清晰地显现出来:
“待归”
“待归……”陆星辰皱眉,“等待归来?她在等谁归来?”
“不是等未婚夫。”墨幽的声音很轻,“未婚夫已死,她等不到了。她在等的是……”
她停顿了几秒,才说出那个名字:
“慕白。”
木盒内侧的刻字浮现在所有人脑海:“赠婉卿,愿来世不为笼中鸟。——兄 慕白”
“哥哥?”夏晚晴惊讶,“所以这幅画是婉卿的哥哥画的?为了安慰被囚禁的妹妹?”
“可能。”陆星辰翻查资料,“但沈家家谱里,婉卿只有一个哥哥,名叫沈慕文,不是慕白。而且沈慕文比婉卿大十岁,早年在上海经商,婉卿被囚禁期间,他并不在苏州。”
“除非……”夏晚晴眼睛一亮,“‘慕白’是字号,或者根本就不是亲哥哥!”
墨幽没有参与讨论。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画中新娘的姿态吸引——那种静止的、凝固的、仿佛永远停留在某个等待瞬间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
千年前,她是否也曾这样等待过?
等待一个承诺,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自由?
右眼深处的搏动忽然加剧。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敷料。
“墨幽?”陆星辰立刻察觉。
“没事。”墨幽放下手,语气恢复平静,“但我们需要看到更多的记忆。刚才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不够清晰。”
“怎么看到更多?”夏晚晴问,“你刚才触碰画轴,已经触发了强烈反应。如果继续深入,你的右眼——”
“不用我直接接触。”墨幽看向陆星辰,“你之前说,可以用现代技术辅助?”
陆星辰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催眠?心理引导?但那是针对人类的……”
“情感记忆的载体不是物质,是频率。”
墨幽说,“只要你能构建出与婉卿执念同频的‘情感场’,我就可以作为导体,将那些记忆碎片引导出来。而你,作为旁观者和记录者,或许也能看到一些画面。”
夏晚晴快速计算:“理论上可行。墨幽姐的力量可以作为放大器,陆哥你受过专业心理训练,有足够的定力维持意识锚点。但我需要建立稳定的三角连接——墨幽姐作为感知端,陆哥作为接收端,我作为监控和稳定端。”
她已经在平板上绘制能量流动模型:“还需要一个安全的物理环境。事务所的静室已经加强了屏蔽,但如果要进入深层记忆,我建议在今晚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进行——那是执念最强的时刻,也是最容易建立连接的窗口期。”
陆星辰看向墨幽:“风险呢?”
“我的右眼可能会因为同源力量的共鸣而躁动。”
墨幽如实说,“但有你作为情感锚点,应该可以控制。至于你……你会直接暴露在婉卿的强烈情感中,那些悲伤、绝望、等待的焦虑,可能会冲击你的意识。”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比镜厅里直面维度裂缝如何?”
“性质不同。”墨幽看着他,“那是对存在的恐惧,这是对情感的吞噬。后者……可能更难以防御。”
“我有心理准备。”陆星辰眼神坚定,“而且,如果我们要建立‘非人类权益保障’的体系,首先得理解他们——或者说‘你们’——的情感和记忆模式。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的用词让墨幽微微一怔。
“你们”……
这个词里隐含的划分,让她感到一丝刺痛,但很快又被陆星辰眼中的坦诚所覆盖。
“好。”墨幽点头,“那就今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三人分头准备。
夏晚晴在静室布置了全套监控设备:脑电波监测仪、心率传感器、能量波动探测器,以及她自己研发的“情感频率共振器”——那是一个银白色的环状装置,可以发出特定频率的声光波,辅助引导意识状态。
陆星辰则在书房查阅所有关于民国时期苏州民俗、婚嫁习俗的资料,特别是女性在家族中的地位和束缚。
他需要理解婉卿所处的社会背景,才能在记忆碎片中准确解读信息。
墨幽独自留在会客区,面对着展开的画轴。
她没有再触碰,只是安静地看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画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那些泪痕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永远干不了的伤口。
墨幽的思绪飘得很远。
千年。
她的力量,竟然有一部分逃离了封印,在人间游荡了近千年,最终找到了一个同样被囚禁、同样在等待的灵魂。
这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因果?
“墨幽姐。”夏晚晴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设备调试好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晚上可能会很耗神。”
“不用。”墨幽回答,“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的力量真的可以分割、逸散、附着于他人……”墨幽抬起头,看向二楼栏杆边的夏晚晴,“那千年来,这样的‘分支’可能不止一个。”
夏晚晴愣住了。
“婉卿只是其中一个宿主。”
墨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可能性,“在过去的千年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载了我力量的一部分碎片。
他们可能是诗人、画家、战士、普通农妇……任何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命运可能会被这些碎片影响。”
墨幽的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就像婉卿——她原本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嫁人、生子、度过平凡的一生。但因为我的力量碎片,她的执念被放大、固化,最终形成了这幅‘流泪的画’。”
她顿了顿:“某种意义上,是我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夏晚晴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但这不能怪你啊!你也是受害者,被封印了千年,力量逸散不是你控制的!”
“结果不会因为意图而改变。”
墨幽平静地说,“如果我的存在,哪怕是无意的存在,给他人带来了痛苦,那就是我需要承担的因果。”
她看向画中的新娘:“所以,婉卿的意难平,我必须要渡。”
夏晚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墨幽眼中的决意,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深夜,十一点。
静室内,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房间中央放置了三张特制的躺椅,呈三角形排列。
夏晚晴的椅子上连接着所有监控终端;陆星辰和墨幽的椅子则配备了脑电波同步装置。
“程序是这样的。”
夏晚晴最后一次确认流程,“凌晨两点五十分,我会启动情感频率共振器,先用低频引导你们进入放松状态。三点整,墨幽姐会触碰画轴,建立与婉卿执念的连接。陆哥,你要握住墨幽姐的手,作为意识锚点。我会同步你们的脑波,并维持外部稳定。”
“如果出现危险信号——比如墨幽的右眼能量超过阈值,或者陆哥的心率出现异常波动——我会立即切断连接,启动静默屏障。”
夏晚晴的表情严肃,“绝对不要逞强,好吗?”
陆星辰和墨幽同时点头。
“那么,先休息吧。”夏晚晴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陆星辰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做心理放松练习。
墨幽却没有躺下。她走到静室角落的小桌前,那里放着沈教授留下的木盒。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盒盖上精细的雕花。
“愿来世不为笼中鸟……”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是哥哥对妹妹的祝愿,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千年前的一些碎片——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那种被高墙围困,抬头只能看见四角天空的感觉;
那种等待某人归来,却只等到背叛的感觉;那种渴望自由,却被生生折断翅膀的感觉。
“笼中鸟……”
她低声重复,右眼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凌晨两点五十分。
夏晚晴启动了共振器。
低沉的、如同梵音般的频率在静室中响起,伴随着柔和的淡蓝色光线。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时间流速似乎开始改变。
陆星辰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变得轻盈。
他按照训练,保持呼吸平稳,将注意力集中在与墨幽相连的右手——他们此刻正十指相扣。
墨幽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在能量场中微微飘动。
她能感觉到共振器的频率正在与画中的执念逐渐同步,如同两把锁的钥匙孔终于对齐。
三点整。
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画轴中新娘子腕的位置。
瞬间——
静室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个场景覆盖。
陆星辰“睁开”眼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开,而是意识感知到的画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民国风格的中式庭院里。
时间是夜晚,月色清冷,照在青石板路上。院中有棵高大的桂花树,正在盛开,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庭院一侧,是一座二层的绣楼。楼上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端坐的剪影。
“婉卿……”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桂花树下传来。
陆星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里满是焦虑和决绝。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
“明天我就去上海,然后从那里坐船去日本。”青年对着绣楼窗户低语,“父亲答应我了,只要我在日本学成归来,接手家族的生意,他就……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窗户内的剪影动了动,但没有回应。
“婉卿,你听到吗?”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等我三年,最多三年。我会回来,一定回来。到时候,哥哥也会帮我们,他说过……他说过愿你来世不为笼中鸟,但这一世,我就要你自由。”
陆星辰的心脏骤然收紧。
这个青年,不是沈慕文。
他是谁?
窗户终于推开一条缝,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手中握着一块白色的丝帕。
丝帕飘落,青年急忙接住。
月光下,丝帕上绣着两个字:
青年将丝帕紧紧贴在胸口,声音哽咽:“我一定回来。婉卿,等我。”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老爷说了,打断腿也要带回来!”
青年脸色大变,最后看了一眼绣楼窗户,转身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窗户关上了。
灯光熄灭了。
只有桂花香,依然浓郁得令人窒息。
画面切换。
这一次,是白天。绣楼内。
女子坐在梳妆台前,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但盖头还没有盖上。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大约十八九岁,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
她的左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那是订婚的信物。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婉卿,吉时快到了,该盖盖头了。”
女子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幅小画上——那是用铅笔匆匆勾勒的草图:一个女子坐在窗前,窗外是飞鸟。
草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赠婉卿,愿不为笼中鸟。——慕白”
慕白。
陆星辰终于明白了。
不是哥哥。
是爱人。
是那个穿着中山装、要去日本的青年。
女子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幅草图。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星辰屏住呼吸的事——
她摘下了左腕的玉镯。
不是轻轻取下,而是用力摔在地上。
“啪!”
玉镯碎裂,翠绿的碎片四溅。
门外的母亲惊呼:“婉卿!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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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庭院里的桂花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决绝的美。
“我不嫁。”她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得传遍了整个绣楼,“我要等他回来。”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昏暗的房间。
女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已经病得不成人形。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但掩盖不住死亡的气息。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床边,握着女子的手,泪流满面。
“婉卿……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没能护住你……”
是沈慕文。
女子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却落在床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正是那幅新娘待嫁图。
画中的她,盖着红盖头,安静地坐着。
“哥……”她声音微弱,“那幅画……收好……”
“我知道,我知道。”沈慕文哽咽,“慕白画的……我会收好……”
“不是……”女子摇头,“画里有东西……他的……心意……我的……等待……”
她的目光逐渐涣散,却依然盯着画:“等我死了……把我的执念……封进去……这样……他就永远……找不到我了……”
沈慕文愣住了:“婉卿,你说什么?”
“我不能……拖累他……”女子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我这一生……已经是笼中鸟了……不能让他……也飞不进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让他自由……让他……忘了我……”
最后的气息消散。
房间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画,画中新娘盖头下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静室内。
墨幽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捂住右眼,身体剧烈颤抖。
陆星辰也同时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
夏晚晴立刻切断连接:“怎么样?你们看到了吗?”
陆星辰喘息着点头,却一时说不出话。
他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份绝望的爱,那个自我牺牲的决定,那种“宁愿被遗忘也要让你自由”的深情——冲击力太大了。
而墨幽……
她放下手,敷料下的右眼,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左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不是婉卿的悲伤。
是她自己的。
千年情劫的伤疤,被这个民国女子的故事,狠狠撕开。
“她等的人……回来了吗?”夏晚晴小声问。
陆星辰摇摇头:“不知道。记忆碎片截止到她死亡。之后的事情……”
“他回来了。”墨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两人看向她。
“我在记忆的最后,感知到了一丝后续。”
墨幽闭上眼睛,“那个叫慕白的青年,确实回来了。三年后,他学成归国,满心欢喜地来找婉卿,却只见到一座孤坟,和这幅画。”
“然后呢?”
“然后……”墨幽睁开眼睛,泪水终于滑落,“他在画前站了三天三夜,最后刻下了木盒里的那句话——‘愿来世不为笼中鸟’。然后,他离开了苏州,再也没有回来。”
静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共振器关闭后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许久,陆星辰轻声问:“那婉卿的执念……为什么要让画流泪?她在等什么?”
墨幽看向桌上的画轴,左眼银光流转:
“她不是在等慕白回来。”
“那是在等什么?”
“她在等……”墨幽的声音轻如耳语,“有人能理解,她为什么选择被遗忘。”
她顿了顿:
“她在等有人能告诉她,那样的牺牲,不是徒劳。”
窗外,凌晨四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段被尘封百年的爱情,终于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