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塔楼公寓15层,厨房里弥漫着清蒸鲳鱼的鲜香、生姜烧肉的浓郁酱香。
雪之下系着素色围裙,动作利落却。
夜无月则像个称职的副手,精准地递上调料、摆好餐盘,偶尔在雪之下的指挥下处理些边角工作。
而阳乃,这位雪之下家的大小姐,此刻正悠闲地斜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晃着一杯从夜无月酒柜里“顺”来的梅酒。
“雪乃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呢,”
阳乃啜饮一口梅酒,语气慵懒。
“小侑和灯子也快到了吧?”
仿佛响应她的话,门铃适时地响起。
“阳乃学姐,打扰了。”
小糸侑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润。
“灯子,侑,好久不见!”
阳乃张开双臂,给了七海灯子一个热情的拥抱,轮到小糸侑时,动作明显收敛了些,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依旧明媚。
“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七海灯子微微颔首,目光却追随着阳乃,当然更多的关注还是放在身旁的女友,小糸侑上。
雪之下也从厨房探出身,礼节性地点头致意。
“小糸学姐,七海学姐,晚上好。”
夜无月也跟在后面,简单问好。
“雪乃酱,夜无君,晚上好。”
小糸侑笑容温和,目光落在夜无月身上。
“对了,夜无君,你的新书。我给你带过来了。”
她将手中的纸袋递过来。
“啊!麻烦学姐了!非常感谢!”
夜无月接过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果然是自己让责编放到藤代书店的《隔川》第三卷作者先行版。
虽说自己那有原稿和电子书,但这手感!这插画!桃子姐永远的神!
厨房的移门被完全拉开,雪之下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鲳鱼走了出来。
“哇,好丰盛!辛苦雪乃酱和夜无君了!”
小糸侑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地赞叹道。
她自然地拉开椅子,让身旁的七海灯子先坐下,自己才挨着她落座。
七海灯子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身旁的小糸侑身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专注与温柔。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经过时间磨合后的、安静而深厚的默契。
阳乃将手中的梅酒杯放在桌上,笑吟吟地打量着这对恋人。
“灯子现在看起来,终于有点‘自己’的样子了呢。不再是那个拼命扮演着谁的影子了。”
七海灯子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抬起眼,坦然地迎向阳乃的目光:“嗯,我也得到很多人的帮助才认清自我。”
“尤其是侑的帮助呢。”
阳乃笑着补充,目光在灯子和侑之间流转。
“现在灯子可是紧紧抓住了属于自己的‘特别’呢。”
侑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曾经那个对“喜欢”为何物懵懂不解、甚至感到困扰的新生,如今眼中盛满了对身边人清晰的爱意。
面对阳乃的调侃,七海灯子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因为侑……让我明白‘我’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七海灯子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身旁的小糸侑,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近乎柔软的询问。
“对吧,侑?”
小糸侑立刻回以温暖而坚定的笑容,用力点头。
“嗯!七海学姐一直都很优秀!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每一个七海学姐,都是独一无二,值得被喜欢的存在。”
“影子啊…”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雪之下。她抬起头,看向七海灯子。
“能彻底摆脱他人的影子,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值得令人钦佩,七海学姐。”
这个话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雪之下内心深处某个不愿示人的角落。
那个同样被笼罩在“完美姐姐”光环下的、名为“雪之下雪乃”的影子。
夜无月敏锐地捕捉到了雪之下语气中那微不可察的异样,他太了解雪之下了,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阳乃抢先一步。
“说起来,”
阳乃似乎并未察觉到妹妹情绪的微澜,或者说,她选择用一种方式引导。
“听小静说,雪乃和夜无月也终于有自己的‘地盘’了呢。侍奉社的活动室,感觉如何?”
“很安静。”
“安静?”
阳乃挑眉,笑容里带着促狭。
“我记得那里以前可是很热闹的哦?话剧社嘛,排练起来可是吵得很。说起来,你们去打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阳乃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雪之下。
雪之下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一些旧幕布,废弃的道具,还有,角落里有一个刻着名字的旧柜子。”
“哦?”
阳乃拖长了音调,身体微微前倾。“刻着谁的名字?该不会是我吧?毕竟我可是话剧社的台柱子呢!”
“嗯。”
雪之下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话剧社…”
七海灯子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阳乃脸上,带着一丝怀念和感激。
“那里是阳乃、郁和我、还有很多人,一起努力过的地方。虽然目标不同,但大家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七海灯子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同学现在能在那间教室开始新的社团,也是一种传承和新的开始吧?侍奉社,一个有趣的名字,你们打算做什么呢?拯救众生吗?”
“是帮助他人。”
雪之下纠正道,语气认真了些。“以力所能及的方式。”
“帮助他人找到自我?”
阳乃敏锐地抓住了某种联系,目光在灯子和雪之下之间流转了一下。
“就像灯子找到自己一样?或者说…”
阳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雪之下身上。
“帮助某些人,也走出别人的影子?”
雪之下握着茶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七海灯子和小糸侑也默契地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剩下清酒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涟漪声,以及无声流淌的关切。
“姐姐…”
雪之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示弱的警告意味。
那声音里裹挟着被强行撬开的痛楚,以及不愿在他人面前展露的脆弱。
“阳乃姐,你喝多了。”
夜无月连忙接过话茬。
阳乃的脸颊微微泛红,嘴角扬起,实际上却根本没在笑。
“聪明的人是喝不醉的。”
阳乃看着妹妹微微低垂的头,那倔强又脆弱的姿态,让她心中微叹。
她放下酒杯,声音放柔了些。
“那间活动室既然交给了你们,它就是你们的了。柜子上刻的字也好,角落里蒙尘的道具也罢,它们只是时间长河留在那间屋子里的印记,是‘过去’的一部分。它们存在过,仅此而已。”
阳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雪之下消化这些话的空间,也让自己的话语更有分量。
“重要的是‘现在’,是你们要在那里书写什么新的故事。话剧社有话剧社的辉煌与落幕,那是属于我们的篇章,翻过去了。侍奉社,才是你们即将落笔的第一行字。”
“别让过去的刻痕绊住你向前的脚步,雪乃。更别让,任何人的影子,遮住了你自己的光。”
聚会接近尾声。七海灯子和小糸侑起身告辞。
“谢谢款待,雪乃酱,夜无君,料理非常美味。”
“辛苦了。”
七海灯子也微微颔首。
“慢走,路上小心。”
夜无月起身相送。
雪之下也站起来,礼节性地送到玄关:“学姐慢走。”
送走客人,公寓里只剩下夜无月、雪之下和阳乃三人。
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酒味,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张力。
阳乃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灯光下展露无遗。
雪之下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阳乃。
阳乃接过钥匙,冲夜无月眨眨眼,笑容恢复了惯有的明媚狡黠,仿佛刚才那番剖心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雪之下,声音放得很轻。
“雪乃,姐姐的话,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晚上记得要回来哦。”
门轻轻关上,将阳乃的身影和那最后一句话语一同隔绝在外。
夜无月看着沉默伫立的雪之下,她的背影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去收拾厨房。”
夜无月打破沉默,走向那片杯盘狼藉。他知道雪之下现在需要一点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夜无月擦干手走出厨房,发现雪之下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千叶夜景璀璨如星河,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繁华的光影落在雪之下身上,无法温暖她分毫,晚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轻轻拂动她肩头的几缕发丝。
夜无月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并肩站着,同样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夜无月能感觉到雪之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复杂的情绪。
像深秋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姐姐说的,不完全错。”
雪之下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几乎被窗外的城市噪音淹没。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我确实,在看着某个背影。”
夜无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
雪之下微微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她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决心。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影子。侍奉社,我会按照我的方式,让它成为‘雪之下雪乃’的社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