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一里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的白色天花板。
“博士,请握住我的手!”
“?!!”
当然,睡一觉就见到阿米驴子这种事根本不存在。
后藤一里只是晕倒后被送到医务室。她极其僵硬转动脖子。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少女五官端正,留着一头黑色长发,虽然和班上女生穿着同样的制服,她却显得独树一格。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动着书页,这位学姐,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仿佛一名天使,或者说是带来审判的死神。
比食堂里那两个不良学长还要可怕一百倍!
那两个人呢?难道,难道是他们派来的,终极处刑人?!
就在粉毛野槌蛇的脑内小剧场即将上演“冰霜女王の最终审判”时,翻书的动作停下了。
冰雪般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精准地锁定了后藤一里的视线。
“你醒了。”
后藤一里浑身一颤,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能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是。”
雪之下合上手中的书,将其放在膝上,她看着病床上蜷缩的粉发少女,斟酌着用词。
雪之下记过花名册,眼前这位是一年级的后藤一里。
但考虑到对方之前在食堂那极其剧烈的反应,直接称呼真名恐怕会再次引发应激。
于是,她选择了那个在线上解忧社投稿中看到的、对方的代号。
这应该更温和,也更保护隐私?
“我是高二j班的雪之下雪乃,我的社员发现你晕倒在食堂。考虑到你的状况,由他们两位男生直接处理不太妥当,所以通知了我来帮忙照看一下。”
雪之下看着对方依旧苍白紧张的小脸,补充问道: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小孤独?”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小孤独?”
后藤一里的大脑,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精神湮灭炸弹。
轰——!!!
线下被叫出网名了?!
还是被眼前这位冰雪女王般、气场极高的学姐叫出来的?!
这跟穿着印满“我是社恐我超废”的t恤在全校师生面前跳甩葱舞有什么区别?!
这比被叫真名还要可怕一万倍啊啊啊——!!!
“我我我我”
她语无伦次,舌头打结,双手死死揪住床单,眼神惊恐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雪之下。
“对、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有!那个名字,那个”
雪之下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的困惑。
反应比预想中更剧烈?
‘小孤独’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她自己投稿用的名字?用对方自己选择的代号,应该比直呼其名更尊重隐私才对。
“不必道歉,后藤同学。”
雪之下最终还是谨慎地换回了姓氏。
“关于你在线上解忧社的投稿,”
“啊——!!!”
雪之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短促而高亢的惊叫打断。
后藤一里用尽全身力气拉起被子,猛地盖过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的蚕蛹。
带着哭腔和极度羞耻的哀嚎从被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忘掉!请把一切都忘掉!投稿是假的!吉他也是假的!我这就退学!我这就回老家种红薯!请不要审判我!呜。”
雪之下:“……”
她看着床上那个剧烈颤抖、拒绝交流的“蚕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雪之下原本打算邀请这位后藤学妹去侍奉社,成为正式的委托人。
但目睹了对方如此剧烈的应激反应后,她立刻明智地将这个念头搁置。
强行推进,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雪之下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因沟通受挫而产生的烦躁压下,尝试寻找一个更温和、更安全的切入点。
她的目光,落在了倚靠在墙边的黑色吉他箱上。
吉他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箱子保养得极好,边角没有常见的磕碰磨损痕迹,品牌贴纸虽然有些旧了,但贴得很平整。这不是一件被随意对待的物品。
吉他是对方鼓起莫大勇气带入校园的“兴趣象征”,是她试图打破无形壁垒的“名片”,也是此刻唯一能将她与外界产生连接的桥梁。也许,从这里开始?
雪之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更加平缓柔和:
“那把吉他,”
“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琴箱的边缘都很干净,没有磕碰的痕迹。是很重要的伙伴吧?”
被窝里的颤抖,似乎停滞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瞬。
过了几秒,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雪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认同感。
更重要的是,对方开始回应了!
这让雪之下稍稍松了口气,她沿着这条线,小心翼翼地继续探索:
“能把它带到学校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雪之下斟酌着用词,避开了害怕、紧张等可能刺激对方的字眼。
“这本身,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尝试了。”
蚕蛹又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雪之下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给予对方足够的安全感去消化这句话。
又过了一会儿,被子的边缘被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一条稍宽的缝隙。后藤一里像只警惕的蜗牛,从壳里探出了一点点触角。
被窝露出了小半张依旧泛红的脸和一双带着怯意的蓝色色眼睛,飞快地瞥了雪之下一眼,又迅速垂下去盯着被角。
“这…这是爸爸的吉他,”
小孤独声音细弱,但总算能组成句子了。
“我、我开始学吉他后,就一直都是我在用。”
雪之下点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评判的神色,只是专注地听着。
“看得出你很珍惜它。能弹奏它,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一定是很棒的感觉吧?”
雪之下引导着对方回忆起弹吉他时积极的体验。
这一次,被子里的沉默持续得更久。后藤一里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弹奏时的感受。
就在雪之下以为对方可能又缩回去时,那细小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弹的时候…会忘记很多烦恼,专注在音乐中。”
雪之下围绕着吉他、音乐、练习的辛苦、喜欢的曲子这些相对安全且对方明显愿意触碰的点展开话题。
她不再试图去剖析“孤独”或“社交”,而是专注于对方真正热爱的事物。
后藤一里也逐渐放开,她和雪之下之间的交流变得流畅了许多。
大概就像是和家人一样?如果雪之下学姐真是自家姐姐的话…
后藤一里抬起头,偷偷看向雪乃姐姐。
!!!
不对,不对,我这样的大阴角居然敢擅自把学姐当作自家亲姐姐对待,是大不敬!
看着眼前的小粉毛如川剧变脸一般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的情绪,不禁哑然一笑。
“后藤同学,你如果真的能坦然的展现自己的话,交朋友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真的吗?”
虽说雪之下自己本身就没什么朋友就是了。
只有一个朋友的学姐,在教没有朋友的学妹如何交朋友。
…
时间在这样磕磕绊绊、却意外地不再充满恐慌的交流中静静流逝。
当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透过窗户传来时,雪之下意识到自己该回教室了。
铃声似乎也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后藤一里,她又缩了一下。
雪之下站起身,动作尽量放轻,拿起膝上的书。
刚才的对话让她看到了后藤一里内心柔软、执着的一面,以及对音乐纯粹的热爱。
“后藤同学,如果你没事了的话,我该回教室了。”
“如果你愿意尝试改变现状,想要交朋友…”
“或者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吉他、音乐,聊聊练习时遇到的困难,分享你喜欢的曲子带来的感动,以及任何让你感到安心、愿意开口的话题,”
“放学后,可以来侍奉社看看。活动室在特别大楼四楼,走廊尽头,门口有块写着‘侍奉社’的巨大告示板。”
“那里很安静,通常只有我和我的社员几个人。没有嘈杂的人群,也没有不必要的打扰。”
“我随时欢迎你的来访。”
这句话雪之下说得很郑重,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然后,雪之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医务室,留下一个清冷而挺拔的背影,以及门扉轻轻合上的细微声响。
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后藤一里躲在被子里,心脏依旧咚咚地跳着,但频率似乎比之前平缓了一些。
后藤一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真的涌起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冲动。
放学后,去侍奉社看看。
也许…真的可以去一次?就一次?雪之下学姐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想帮忙?而且她说那里很安静…应该不会遇到很多人吧?
然而,这个刚刚萌芽、如同风中烛火般的勇气,下一秒就被强行闯入脑海的另外两个身影无情掐灭。
他们!那两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学长!他们也是侍奉社的社员!雪之下学姐的社员!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两道刀人的目光,后藤一里就感觉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瞬间消散。
整个人又要朝着野槌蛇形态坍缩了。
“对,对了!”
一个自我安慰式的理由如同立刻在她脑海里跳了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假轻松感。
“我的吉他!我得先把爸爸的吉他安全送回家!”
这个理由完美无缺!既不是拒绝学姐的好意(学姐那么温柔,拒绝她会遭天谴的!)。
也不是自己胆小退缩(绝对不是!),而是有正当的、无法推卸的责任!保护珍贵的乐器,多么充分的理由!
“嗯!就是这样!”
后藤一里在心底拼命地说服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点名为“逃避”的愧疚感。
“今天带着吉他太不方便了,万一在去活动室的路上或者活动室里磕碰到就糟了。爸爸会伤心的。”
她努力给理由增加砝码。
“等下次,等下次我没带吉他的时候,自己,自己一定鼓足勇气去一次的。”
她在心底那个“一定”后面,又习惯性地加上了那个代表无限期拖延和的后缀:“大概吧?”
雪之推开教室门时,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已近尾声。
她刚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书放回抽屉,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斜后方传来。
“感觉如何?”
伴随着话音,一罐冰凉的ax咖啡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雪之下目光扫过那罐咖啡,又抬眼看向声音来源。夜无月正倚靠着后桌,脸上带着那种介于关切和随性之间的神情。
这罐咖啡的用意不言而喻,算是他对雪之下善后工作的补偿与慰问。
毕竟,后藤一里为什么会晕倒在食堂,正是源于夜无月和比企谷的视线。
雪之下没有立刻去拿咖啡。她轻轻吸了口气,沉默了几秒,她才抬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很不好。我快把我自己幻视成姐姐了。”
雪之下并非在埋怨夜无月或比企谷,更非指责后藤一里学妹的脆弱。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略显苦涩的事实 向下兼容,去理解和疏导一个与自己思维模式、情绪反应截然不同的个体,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
“不过,”
雪之下话锋一转,伸手拿起了那罐ax咖啡,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尝试吧?”
“尝试?”
雪之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嗤”的一声轻响,ax咖啡独特香气逸散出来。
她小口抿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那份精神上的疲惫感。
“嗯。”
雪之下放下咖啡罐,目光投向窗外。
“尝试用另一种方式去‘帮助’。不是居高临下的诊断和修正,而是真正去尝试理解她,从对方的角度出发,该如何做出改变。”
“虽然过程磕绊,结局也未可知,但至少,她愿意迈出这一步,做出改变。”
这句话即是在说小孤独,也是在说雪之下自己。
在要求改变别人之前,雪之下选择先改变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