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斗一边紧盯着屏幕，一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刷起了社交媒体上的实时评论板块。
最初的几条评论快速滚过：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本季度最期待的作品没有之一！」
「op很棒啊！音乐超燃！」
春斗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希望，他小声喃喃自语：“能行！开头反响不错！”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op结束，正片开始，那短暂的惊艳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评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并且急转直下。
「等等…刚才那个主角的特写镜头…是不是有点崩了？」
「这作画…感觉有点微妙的贫穷感？和op的质感差距好大。」
「又是熟悉的异世界穿越转生开场白……套路感有点重，有点审美疲劳了。」
春斗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摇摇头，试图安慰自己。
“不对不对，大家说的都是画面细节问题，这才刚开始，剧情还没完全展开，觉得熟悉也很正常…放宽心，放宽心…”
但他的自我安慰显然是徒劳的。评论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反而如同决堤的洪水，越发尖锐和刻薄起来。
「虽说是套路，但剧情展开是不是也太快了？十分钟就穿越完获得能力遇见女主角了？节奏稀碎！」
「男主的声优…感觉有点棒读啊，感情不够投入，完全没演出原着里内心的吐槽感。」
「作画精度忽高忽低，有几个背景和路人镜头简直像小学生涂鸦…经费燃烧在op了吗？」
「原着小说里那么多有趣的内心吐槽和心理描写怎么全删了？角色的魅力点都没了！内容省略得也太多了吧！」
「这制作水平…感觉像十年前的流水线作品，毫无诚意。」
「果然是垃圾轻改配垃圾动画，浪费我时间，溜了溜了。」
「第一集就崩成这样的，近年来也算是传说级了…」
一条条冰冷而刻薄的评论如同无形的利箭，接连不断地刺穿屏幕，精准地命中了春斗内心最柔软的期待。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原本挺直的背脊渐渐弯了下去，他不再看电视屏幕，而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刚才的期待和紧张，此刻全都化为了无声却沉重的失望与难堪，几乎要将春斗压垮。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先前玩闹的欢快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动画片尾曲不合时宜的欢快旋律和空气中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尴尬。
伊月皱着眉头，同样脸色不佳地看着屏幕上的弹幕和评论飞过，又看了看身旁彻底蔫下去、仿佛缩小了一圈的春斗。他终于忍不住，猛地拿起遥控器，带着一丝无处发泄的烦躁，“啪”地一声直接将电视关掉。
刹那间，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这片令人难熬的寂静中，春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呵。”
“春斗……”
伊月担忧地开口。
春斗没有抬头，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传来，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
“直到开播前一天才收到样带……那时候，我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第一集的录音……制作组是用还没完全画好的分镜稿拼凑着进行的。而就在一个月前……他们甚至还在为剧本的修改开会争吵。”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语气里充满了自嘲。
“故意不看样带……也是因为……不敢看吧。真是……懦弱啊。”
说完，春斗佛用尽了力气，猛地拿起桌上的啤酒，不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用酒精冲刷喉咙里的哽噎和心中的苦涩。
“好了好了，结束了。”
春斗放下酒瓶，用手臂撑起身子，刻意做出伸展放松的样子，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振作起来。
“还是啤酒好喝，真的……真的好喝……”
“我们，我们又不是靠动画吃饭的，我们是写小说的，”
伊月尽力用轻松的语气安慰挚友，拍了拍他的背，“所以，动画做得差也无所谓吧…反正原作好看就行了！”
“是啊…”春斗低声附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以后不管动画化怎么样…只要尽力写好原作就行了。要是…要是真的能这样想就好了。”
春斗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对伊月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剖开自己一直试图隐藏的内心。
“我啊……我一直把自己的小说当作工业产品。写出来的都是精心调配的工业糖浆……专门去分析怎样的角色设定，怎样的营销策略会更受粉丝欢迎，更能赚钱。”
“所以……就算被评论家怎么批评，被匿名的网友骂靠插画、套路化、毫无营养……只要商业化成功，我也一直告诉自己无所谓…没关系的…”
春斗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逐渐激动，握紧了拳头。
“但是…这种事…这种事怎么可能真的无所谓啊！！”
春斗突然抬起了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剑与魔法的冒险故事！很喜欢那种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热血！这些东西才不是工业糖浆！”
“我的作品才不是什么冰冷的工业产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坚持写到13卷啊！笨蛋！”
春斗像是在对所有的质疑者怒吼，又像是在痛斥那个曾经试图妥协的自己。
“对你们来说，《圣灵骑士》可能只是你们阅读过的众多小说中的其中一篇，但对我来说……它是我好几年的心血，是我的全部！是我的唯一，是我不可替代的挚爱啊！”
春斗最后的话语，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春斗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无法抑制地漏了出来。
所有的委屈、愤怒、热爱与失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春斗再次抬起头，用袖口胡乱抹了一下脸。
“抱歉，我失态了。我得先回去了。”
伊月一把拉住春斗。
“不急，夜宵还没吃呢。千寻给我们留了牛肉，吃了再走也不迟。”
“就是就是，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啊不是，是才有力气继续战斗！”
夜无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罐新开的啤酒推到春斗面前。
春斗看着朋友们关切的眼神，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接过啤酒，再次猛灌了一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
“……伊月，今晚就麻烦你了。”
“真是的…”伊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包容。
“那就今晚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