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持续两天,第二天才会正式向社会开放。虽说校方在安全流程上设下了诸多限制,但毕竟是期盼已久的学园祭典,学生们被压抑许久的兴致早已冲破一切规章,高涨到近乎沸腾的程度。
揽客大战从开幕表演结束那一刻便全面爆发。教学楼的每条走廊都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二年b班!鬼屋‘怨灵病栋’!绝对吓破胆!现在入场赠送驱邪护身符喔!”
“来看《罗密欧与茱丽叶》现代改编版!主演超级帅!每整点开演,错过等明年!”
“手工社创意市集!独一无二的手作饰品!送给心仪对象的首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发传单的手臂如林举起,印着各色醒目字句的看板在人潮中起伏晃动,像一片片挣扎的帆。更有甚者直接s成动漫角色或班级吉祥物,在人群中笨拙而热情地招揽顾客,不时被兴奋奔跑的低年级生撞得踉跄。
通行成为一件需要耐心、技巧乃至一点勇气的行为。
你必须侧身穿过人群,小心避开突然从转角冲出来的宣传委员,还要时刻提防脚下不知哪个班级画出的指路箭头或魔法阵。
即便此刻理论上该是轮换的休息时间,作为副委员长的夜无月依然没能逃过被抓壮丁的命运。与学生会的巡查队伍简短分开后,他便独自沉入了这片喧嚣的旋涡。
耳麦里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各区域负责人的汇报,他需要分神处理。
同时,他也得快速扫过通道的畅通情况、疏散标志是否被遮挡、密集排队处是否有踩踏风险
副委员长的身份此刻更像一个行走的雷达,在节日的欢腾表皮之下,敏锐地探查着可能的问题。
“说是巡查,但对某人来说,这更像是摸鱼兼寻乐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嘈杂,清晰的响在耳畔。
夜无月循声转头。雪之下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旁。
今天的雪之下换下了班级时装走秀时那套略显华丽的服装,重新穿回了素雅的常服。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搭配藏青及膝裙,简洁得体。
只是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卸净的淡妆,眼睫显得格外纤长,唇色也比平日稍润,为她清冷的眉眼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和的微光。
“很漂亮。”
夜无月停下脚步,转向雪之下,眉宇间那点因持续噪音和处理琐事而产生的细微烦躁,在看到雪之下的瞬间便悄然化开。
“我知道。”
雪之下轻轻颔首,目光在夜无月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某人一大早就被学生会精准抓了壮丁,j班的‘头牌执事’就这样被无情借调走了。”雪之下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意味,“辛村同学刚刚跟我抱怨,说他可是精心为你准备了一套相当‘出众’的执事服呢。”
夜无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几乎能立刻脑补出辛村和其他几个损友凑在一起,一边憋着坏笑,一边把那种镶着可疑蕾丝边服装塞给自己的情景。
“所以说,巡查这种‘无偿加班’,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变相的‘福报’了?至少让我躲过一劫。”
夜无月侧身靠近雪之下一些,借着往来人潮的掩护,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点明目张胆的试探和依赖,“那么老婆大人要陪我一起加班巡查吗?一个人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雪之下的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迅速而谨慎地环视四周,幸好,最近的几个学生正埋头激烈讨论着手里的文化祭指南,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的对话。她重新看向夜无月,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夜无月的身影。
“要我加班,”雪之下声音平稳,却刻意放慢了语速,“可就不能是无偿的了。副委员长大人,你打算支付什么报酬?”
“自然不可能让老婆无偿劳动。”夜无月直起身,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懒散里透着认真。“不过,我早就把我的一切都抵押给你了呢。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早就签了终身卖身契。现在,我可是连利息都付不起了。”
雪之下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这个明显带着调侃和撒娇意味的话茬。她伸出了手,手指纤细白皙,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温润的玉。
“我的要求也不高,”
雪之下的目光落在夜无月脸上,那目光很深,有什么柔软而坚定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切实存在。
“陪我一起逛文化祭就好。暂时忘掉执行委员的副委员长这个身份,从那个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司令,变回我的夜无月。”
她的要求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物品或承诺。雪之下只是想要夜无月本身,想要夜无月专注的陪伴,与他共享同一段时光、同一份记忆。仅此而已。
夜无月握住了那只手。指尖微凉,掌心柔软,他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稳稳包裹进自己的温度里,也接住了那份未尽的话语里,藏着的、想与他共享这喧闹与快乐的心意。
“那便如你所愿。”他轻声说,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天剩下的时间,副委员长因私殉职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雪之下的男朋友。”
他们汇入流动的人潮,不再仅仅是以巡查者的身份快速掠过一个个热点,而是真正放缓脚步,成为了这祭典的一部分,被它的色彩、声音和气息所包裹。
经过三年级e班的教室时,窗玻璃上贴满了各种猫爪、狗爪形状的彩色贴纸,以及琳琅满目的宠物照片。
除了最常见的猫、狗、兔子、仓鼠,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成员,雪貂、白鼬、甚至蛇和乌龟的照片也赫然在列。方挂着可爱的招牌:“萌宠治愈部~欢迎来摸摸!”
其中一张布偶猫的照片格外吸引雪之下的目光。湛蓝的圆眼,蓬松如云朵的毛发,神态优雅又带着点懵懂的天真。是雪之下会喜欢的类型。
雪之下脚步微顿,稍微瞄一眼教室内。
里面似乎用矮围栏和软垫圈出了几个小区域,一只戴着伊丽莎白圈、表情倔强又生无可恋的短腿柯基正被几个兴奋的女生围着拍照,狗脸上写满了“莫挨老子”。
雪之下又看向墙上那张布偶猫的照片,来来回回好几次。
“要去看看吗?”夜无月也跟着透过窗户瞥了一眼里面热闹的景象,轻声问道。
雪之下凝视着那只表情倔强的柯基,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必了。”
“有那么怕狗吗?之前我们一起去逛宠物店的时候,你虽然会躲在我后面,但也没说不进去啊?”
“就是因为……会那样,才不想进去。”雪之下似乎费了好一番心理斗争,才勉强低着头,挤出这句话,白皙的脸颊和耳根迅速漫上红晕。
夜无月默默将女友此刻害羞的模样牢牢刻进记忆里。
他们随着人潮继续移动,经过摆满各色小吃的摊位时,雪之下对一款抹茶红豆铜锣烧多看了两眼,夜无月便自然地买下一个,两人分食。
逛了一圈,最终他们在相对安静的教学楼与特别大楼的连接走廊停下。
夜无月从墙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果汁。他递给雪之下一罐葡萄汁,自己拉开了那罐橙汁。
两人倚靠在窗边,暂时卸下了肩上的职责与周遭的嘈杂,只是并肩看着窗外中庭里仍熙熙攘攘的人群。
“感觉如何?”
夜无月喝了一口微凉酸甜的橙汁,感觉干涩的喉咙得到了舒缓,侧头问雪之下。
雪之下也打开了她的葡萄汁,小口抿着,思索了片刻。“很吵。”她先给出了客观到近乎冷酷的评价,然后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补充道,“但很有趣。”
雪之下抬起头,看向夜无月。
“而且,有人陪着一起感受这些有趣,似乎能让那份感觉加倍。”她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又迅速移开视线,看向手中的饮料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铝罐。
很简单的理由,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夜无月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手中的橙汁罐轻轻碰了碰雪之下手中的葡萄汁罐,发出“叮”一声清脆的轻响。
“同意。”夜无月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温柔。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此刻的宁静与默契便是最好的注解。
不过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夜无月耳麦中再次传来电流的嗡鸣,“副委员长,二年g班的‘室内云霄飞车’项目排队人数严重超额,队伍已经阻塞到主通道了,需要人手紧急协调疏导!”
夜无月叹了口气,按下通话键,声音瞬间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清晰。
“这里是夜无月。收到。请先尝试用隔离带将队伍重新规划,引导尾部向备用通道延伸。我马上过去。”
结束通讯,夜无月看向雪之下,脸上带着歉意和无奈:“看来,殉职的副委员长得提前复活一下了。”
雪之下脸上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失望,她平静地将喝了一半的果汁罐放在窗台上,整理了一下开衫的衣襟。
“走吧。”
雪之下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接下来不是去处理麻烦,而只是散步路线的又一次改变。
夜无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再次握住雪之下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