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你不进屋，站门口干什么？”余富贵好奇地问。
大丫脑子急转，伸手一指已经走出好远的二大爷，声音清脆而响亮，
“洪歌在组装零件，怕有人进去打扰他分神，我站门口看着。”
她边说边不自觉地侧了侧身，想把门缝挡得更严实些。
“哦，这次组装这么严格吗？”余富贵很是惊讶，走近了几步。
洪歌平日里自诩聪明，喜欢边组装机器边向人显摆，号称自己能一心两用，手上拧着螺丝，嘴里还能把原理讲得头头是道。
今天竟然需要投入所有精力在机器上，看来这次的机器有难度。
余富贵想着，不由地也放轻了声音。
大丫见富贵爷爷想歪了，她也不敢说破真实原因，只是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次确实很难，好几个零件都得严丝合缝，差一点就前功尽弃。洪歌连我都赶出来了。”
她顿了顿，用恳切的语气说，“富贵爷爷，咱们在外边等他喊人，再进去好不好？就快好了。”
余富贵过来，本就是顺道想看看洪歌的机器组装的怎么样了。
既然现在还不能进去，他便乐得和大丫一起在门外等着，顺势从兜里掏出纸烟点上，吸了两口。
帮大丫把一些好奇机器进度、想凑过来探头探脑的人，挡在了外边。
“里面忙着呢，等会儿再看。
”他这么一说，大伙儿就不再硬着挤进去看热闹，三三两两的站在门口聊天。
大丫望着门外，聚集在一起的三、四个聊天村民，暗自庆幸，幸亏支书爷爷威信高，帮她挡着，不然，她一个人真不好说服这么多好奇的人。
暮色渐沉，远处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柴火饭香。
终于，屋内洪歌兴奋地喊了一声，“成了，大家进来看看吧！”那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成就感。
几个等待的村民，立刻一窝蜂地往屋里挤。
都急着想看看，这次小发明家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好以后给大家吹吹牛。
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余富贵进屋的时候，洪歌已经把机器组装好了，一个半人高、米白色的铁皮柜子静静立在屋子中央，上面有些旋钮和红绿指示灯，侧面还有个小玻璃窗。
他正在仔细地对比摊在桌上的设计图，进行最后的检查。
检查结束，洪歌给机器通上电，然后调皮地说：
“当当当当，奇迹就要发生了。”
他手指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
电源接通，机器发出轻微的“嗡——”一声响，像是从沉睡中苏醒。
大家都好奇地瞪大眼睛紧盯着机器，连呼吸都放轻了。
结果机器只有面板上一个红灯稳稳地亮着，机器内部传出持续但微弱的电流声，就再没有其它动静。
柜子安安静静，连个晃动都没有。
“这样就完了？”一个村民失望地嘀咕，用手挠了挠后脑勺。
“这么大的一个铁柜子，也没啥特殊的地方，都没啥动静，光有个灯亮着。”
他想象中的“机器”应该是能转能动、响声不小的。
“嗯，嗯。”余下几个村民附和着点头，脸上也写着些意兴阑珊。
有人已经开始打量屋里其他东西了。
余富贵斜瞥了几个人一眼，眼神里带着“你们懂什么”的意味。
几个人一缩脖子，互相看了看，心里直犯嘀咕：支书这一眼是什么意思？怎么像是看二傻子一样的看着我们？
洪歌也很无语，我这是“恒温孵化器”又不是搅拌机，要什么样的动静？难道还得又蹦又跳吗？
他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
众人正在低声议论，突然，那红灯闪了两下，“嗒”一声轻响，熄灭了。
“看，这机器坏了，红灯都不亮了。”有个快嘴的村民立刻说道。
话音刚落，机器面板上，一个绿豆大小的绿灯“啪”地亮了，柔和的光芒在渐暗的室内显得很醒目。
紧接着，机器内部传出了比之前略响一些的、稳定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开始工作了。
说机器坏了的村民立刻捂住嘴巴，脸上有点发烫。太打脸了，他刚说坏了，机器就又有动静了。
嗡嗡声持续了一阵子，大概一两分钟，就慢慢地停了下来，绿灯很有节奏地闪动了两下，然后也灭了。
几乎同时，那个红灯又重新亮了起来，恢复了常亮的状态。
整个过程中，机器外壳摸上去似乎有了一点点温乎气。
余富贵是听洪歌详细说过“恒温孵化器”的原理的。
他见机器红灯又亮起的时候，洪歌脸上露出满意而放松的神情，就知道，这红灯亮、绿灯亮、又换红灯的循环，正是机器工作正常的状态。
他挥挥手止住又开始议论“这灯怎么换来换去”的村民。
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洪歌，“怎么样？洪歌，这机器是不是成功了？”
洪歌咧嘴笑着，用力点点头，“成功了！一次成功！”
然后他立刻切换到“科普模式”，指着机器滔滔不绝地开始现场教学:
“大家看，这个红灯亮，代表机器在监测温度，当温度低于设定值，它就会启动加热组件，就是刚才绿灯亮、有嗡嗡声的时候……这叫自动加热；等温度合适了，它又会停，继续监测。以后加上蛋架，还能定时自动翻蛋，模拟母鸡扒窝……还有这里，预留了加湿和通风的接口，可以自动控制湿度……”
几个村民被灌了满脑袋的“自动加热——自动翻蛋——自动加湿和通风”。
还有一堆听不懂的温度参数、湿度百分比，只觉得晕头晃脑，眼睛发直。
这新科技太难了，洪歌这小子也太能吹了，整得跟天书似的，反正整不明白，不如回去睡觉实在。
大丫一看众人眼神发飘、脚步开始往门口挪的表情，就明白这是都没听明白。
她赶紧打断洪歌正在卖弄“控温精度”的发言。
走上前，拍了拍孵化器的外壳，对村民们用最朴实的话说：
“这东西啊，你们就当它是一个电子的老母鸡，但又比老母鸡能干。
老母鸡孵蛋还得吃饭、睡觉、离窝，它不用。
只要有电，它就能一天到晚、安安稳稳地趴在‘窝’里，保持暖暖和和、湿湿润润的，不间断地孵小鸡，一批孵完接着孵下一批，冬天夏天都能孵。”
这句话，大伙可都听明白了！
一位村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嗨！早这么说嘛！原来是‘电母鸡’啊！这个好！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比真母鸡还靠谱！”
他想象着冬天也能孵出毛茸茸小鸡崽的情景，脸上乐开了花。
余下村民面面相觑，也纷纷跟着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齐声夸好。
“好东西！”
“电母鸡，这名儿起得形象！”
“这下咱屯子养鸡不愁了！”
接着便很自然地相互打起招呼，话题迅速从机器跳回了日常。
“到饭点了，该回家吃饭了啊，你家今天晚上做的啥啊？”
“这个季节晚上能吃啥？包谷碴子稀饭，配咸菜疙瘩呗，还能有啥精细粮。”
“那我家饭可比你家强点儿，我家婆娘今天还烙了野菜饼子，好歹有干的……”
说着大家就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了。
还有个热心的村民回头招招手，“大丫、洪歌，别琢磨了，赶紧也回家吃饭。让桂英嫂子给洪歌做个鸡蛋饼补补脑子，搞这机器太费脑子了！”
洪歌有些傻眼，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挠了挠头，
“我……我才说了一半原理，核心的控温逻辑还没讲呢，他们就……都明白了？”
“不，他们不是明白了，他们是听得已经糊涂了，再听下去脑袋要炸了。”
大丫忍着笑，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咱们伟大的洪歌技术员，机器成了就是大好事。咱们也该回家吃饭了，娘该等急了。”
余富贵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笑，他和蔼地摸摸洪歌的脑袋：
“你这孩子，心是好的，东西也是好东西。但跟乡亲们讲，得讲他们能听懂的。
等沈教授或者陈老师到了，你再和他们好好交流，那才能说到一块去。
你现在跟这些摸了一辈子锄头把的人说机器原理，可不就是对牛弹琴，白费劲么。”
“好吧……唉，看来普及科学知识任重道远啊。”
洪歌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嘀咕着，收拾好图纸，摸了摸已经稳定运行、红灯平静亮着的“电母鸡”。
小声嘟囔着，“想实现农业现代化，不学习新东西怎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