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自心被周围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正想发脾气。
一位曾在农机站工作过的学员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着:
“老厉啊,那丝瓜瓤……是扔在水箱冷却水里的吧?那可是节省过滤材料的好法子。
丝瓜瓤经络通透,能吸附水里的水垢和铁锈,防止它们在散热管道里结块堵塞,能让水箱更耐用,机器不容易开锅。
现在物资紧张,老师傅们都这么干,曾老师这不是破坏,是维护机器啊。”
这句话说完,周围的学员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着。
曾书恒抬起眼,声音冷静的补充,
“昨天,我在检查时,发现水箱里有不少杂质,临时找不到更合适的滤料。
就找食堂赵师傅要了块去年留下的老丝瓜,掏掉籽,简单处理后放进去,打算今天劳动完再换掉。”
周围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前面被拍头的小年轻又说了一句,“难怪啊,这法子可真是巧妙省钱。”
厉自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方才那汹汹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球般泄了个干净。
他一个耍笔杆子的,哪里懂得这些维修中的门道,只当抓到了天大的把柄,没想到让自己出了一个丑。
洪歌见状,拎着兔子晃了晃,故意大声道:
“哎呦,原来有些人自己不懂,还急着给人扣大帽子!这到底是谁在耽误生产、制造矛盾啊?”
闻讯赶来的李连长挤进人群,他听过原委后,眉头紧锁。
他先检查了拖拉机,确认无误,又瞥了眼失魂落魄的厉自心,沉声道:
“同为五七战士,不懂技术可以问,但不能凭空诬陷同志。
厉自心,你这样的行为不利于团结,晚上写份检查,明天交上来。”
说完拍了拍曾书恒的肩膀,示意大家继续干活。
人群渐渐散开。洪歌凑到曾书恒身边,偷偷把兔子塞他手里,小声道:“老师,晚上给你加餐,压压惊。”
曾书恒看着徒弟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几日后,夜晚,在干校晒谷场上。
新收割的高粱铺满整个谷场,厚厚地、松软地堆积着,像一张巨大的地毯。
晚风穿过场边的树林,叶子沙沙轻响。
地头一处,洪歌用扫把将高粱里推了推,细小的秸秆碎屑在扫帚下窸窣滚动。
他把拖过来的那张大席子仔细铺开,压平边角,随后在席子四周,点了几盘自己带来的空间加强版蚊香。
蚊香的红点在幽暗中明明灭灭,升起几缕青白的细烟,很快融入了夜色里。
他顽皮地在席子上打了几个滚,席子特有的草编气息,混着高粱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仰面停下,招呼着曾书恒,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欢快。
“老师,快来躺一会儿。”
曾书恒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布枕头。
他弯腰,把枕头放在席子一头,仔细摆正,然后才脱了鞋,将鞋规规矩矩的并排搁在席子外,这才缓缓的躺下。
身下的席子传来干燥的坚实感,枕头上则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味道。
谷场上,刚收完的高粱经过一天的晾晒,将积攒自土地和夏秋阳光的热力与气息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谷物特有甜意的香气,无声地包裹着席上的两人。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草丛里秋虫不知疲倦的吟唱。
头顶上,夜幕深邃高远,银河清晰地横卧天际,如一道缀满细钻的轻纱飘带,繁星璀璨,密密麻麻。
曾书恒望着那无垠的星空,目光似乎穿过了遥远的距离。
他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洪歌,你想过星星上都是什么吗?”
洪歌嘿嘿的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复杂意味。
他是不用想的,他以前的本体就是星兽,星空就是他的家园,那些闪烁的光点对他而言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他侧转头,反问道:“老师,你想过吗?”
“想过。”曾书恒的语气中有些怀念,语调舒缓。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对天文学特别感兴趣,曾经一度想报考天文专业。
晚上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脑子里全是各种星座、星云和宇宙的奥秘。”
“哦,为什么没报考呢?”洪歌有些好奇,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将双手枕在脑后。
曾书恒抬起手,隔空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视力没达标,有点弱视。体检表上那一栏不合格,天文梦就那么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太多遗憾,反倒有种顺势而为的坦然。
“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学空气动力学了。
我想着,既然不能直接研究遥远的星辰,那就先想办法离它们近一些。
我深信,总有一天,我们国家会征服星辰大海。
而在征服之前,我们需要有双翅膀,这个翅膀就是飞机。
无论是大气层中飞行的,还是未来能突破大气层、进入空间轨道的,能够研究设计这样的飞机,就是我的梦想。”
“梦想……”
洪歌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浩渺的星空下听起来沉重又轻盈。
他突然翻身,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看着一旁仰躺着的老师。
星光落在他稚嫩却认真的脸庞上,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师,按照梦想,你现在应该去专门的研究机构。
在明亮的灯光下,用笔和绘图板画出你想要的飞行器。
用计算尺和公式,把梦想一点点变成图纸上的线条。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曾书恒侧过脸,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那笑意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模糊。
“唉……”洪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又躺倒回席子上,身体重重的撞在席子上。
他望着那璀璨得令人目眩的银河,沮丧地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可你现在却在修理地球。”
“哈哈哈……”曾书恒被洪歌那充满无奈和惋惜的语气彻底逗笑了。
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谷场上荡开,惊起了附近草丛里的一两只蚱蜢。
“修理地球也是在做贡献啊!而且,这土地、这庄稼,修理起来很踏实。”
沉默了片刻,洪歌又开口,声音轻了些,却更加认真:
“老师,我知道你的想法和理念很新颖,你设计的那些东西,那些思路……完全是可以媲美……”
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了,像是咬到了舌头。
他该怎么给老师说?
说你对飞行器的理念,对气动和能量的理解,已经接近星际中某些初级文明的技术逻辑?
这些话是绝不能、也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他只能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更长、更深的叹息。
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浩瀚无垠,似乎知晓一切的繁星,怔怔地发起呆来。
曾书恒当然知道自己的理念很新颖,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他的理念和当时主流那种模仿北方某大国设计思路的理念格格不入,所以他被学术界排斥,被视为异类。
就连他下放到这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据说也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学术大佬“建议”的结果。
只是世事难料,没过多久,那位学术大佬也被席卷而来的浪潮抛到了这里,同样下放到了这个五七干校。
两人在干校简陋的田间路上相遇时,那位大佬面色尴尬,嘴唇蠕动着,似乎想向他解释什么,或是表达些许歉意。
但他当时心无波澜,只是朝大佬微微点了点头,便与他擦身而过,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计。
过往的纠结、不甘与愤恨,早已在日复一日面朝黄土的劳作中,被汗水慢慢冲刷,消磨殆尽了。
他甚至觉得,这种远离书本和图纸的单纯劳作,反而更能让他沉静下来。
让心灵获得一种奇异的自由,更有机会,去进行那些无边无际的思考与想象,不受任何框架束缚。
直到洪歌的到来。
洪歌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他这些年来深藏心底、习惯于沉寂的学术热情,重新激荡起来,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渴求的光芒,他如一优质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而更奇妙的是,他也从这孩子那些看似天马行空,有时甚至异想天开的疑问和想象中,捕捉到了闪光,迸发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无穷灵感。
只是分别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曾书恒心里一阵惆怅,他问了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