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胜利煤矿救援指挥部在井口旁的工棚里搭建起来。
矿长、书记、总工、救护队吴队长,围在一临时的桌子旁。
桌上摊着的,是矿井采掘平面图。
矿长冷着脸看着图,手里的烟卷燃了半截,长长的烟灰掉在裤子上。
书记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紧紧的攥着一个红塑料皮笔记本。
几个人讨论了许久,最后,总工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上一个用红铅笔圈出来的区域:
“就是这里!应力集中区,岩层本身就破碎得很。
最后通话的位置在这儿,要是运气好,他们应该会被挡在这个三角区里,暂时是安全的!”
吴队长点点头,目光凝重的注视着图纸。
他是矿上的老人,五八年大跃进时就在救护队了,经历过好几次矿难救援。
他没说话,只是俯下身,认真看着图纸,手指顺着总工说的路线比划了一遍。
然后,他直起身,抓起桌上那部漆黑的磁石电话,用力摇了摇摇柄,对着话筒道:
“接井下调度!……喂!我是老吴!听着:
第一队,从西面那个废了一年多的老回风巷摸进去,想办法打探眼,找空隙!送风、送水!
第二队,从主巷道正面清理,记住,先支后掘,人要站在有支护的地方干活,绝不能再塌一片!
第三队,地面待命,管好材料,随时听调!……对,就这话!”
他放下电话,看向矿长和书记。
矿长重重地点了下头,书记则哑着嗓子补了一句:“要快,也要稳。老人家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井口旁,矿山救护队的队员们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外面套着涂了橡胶的防水围裙,背上是沉重的氧气呼吸机,铜质的气瓶在矿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手里攥着钢钎、撬棍,
安全帽上的矿灯,亮得晃眼。
一进入井下,救援的行动立刻展开。
主巷的清障现场,挖掘机只敢在远处作业,靠近塌方体的地方,静得可怕。
没人敢用机械,怕震动引发二次垮塌。
所有的清障工作,全靠人力。
救护队员和矿上最有经验的老矿工们,组成了人墙,顶在了最前面。
他们手里拿着数米长的钢钎,像探雷一样,小心翼翼地插进堆积如山的矸石和碎煤的缝隙里,凭着手感判断哪些是关键石。
这些关键石,如果触动它们,就可能引起新的垮塌。
找到地方后,几个人便合力,用肩膀顶住结实的木杠,喊着低沉的号子,一点点地把上百斤的巨石撬松。
旁边的人立刻用铁链套住,连拉带拽,挪到一旁。
每清出半米见方的空间,后面的人就吼着“木料!”。
两人一组,扛着碗口粗的松木冲上去,用大锤狠狠地将支柱楔进顶底板之间。
木头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们黑乎乎的脸上淌下,在下巴汇成滴,砸进煤尘里。
有人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手,用尽力气朝着塌方体深处吼:“里面还有人吗?吱个声啊!”
回答他的,只有巷道深不见底的回音,和岩石偶尔滑落的簌簌声。
另一边,迂回小组在老回风巷里,经历着另一种折磨。
巷道低矮狭窄,很多地方的木支护已经腐烂变形,发出霉味。
队员们只能弓着身子,甚至爬行前进。
头顶不时有碎煤渣掉进衣领。
手持凿岩机的队员,把着颤抖的机器,对准预估的岩壁位置。
压缩空气驱动的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哒哒”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撞击,几乎要撕破人的耳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操作手突然感觉到手上一轻,伴随着一阵异样的空洞回响。
“停!停了!”他大喊着关上风门。
巷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尘埃在几道光柱里飞舞。
吴队长几步抢到前面,用手摸了摸钻头刚打出的孔洞边缘,然后把脸贴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带着浓重煤尘味、却明显不同的气流,微弱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猛地侧过头,把耳朵死死贴在发烫的岩壁上,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
“里面是七采区的工友吗?是周大柱吗?听到敲管子!敲三下!”
死寂。
所有人都凝固,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铛。”
一声轻微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金属敲击声,从贴在钻孔上的压风管传来。
紧接着,
“铛…铛。”
又是两下,清晰,有力,带着生命顽强拼搏的节奏。
“活着!!”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几个满脸煤黑、精疲力尽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有人用力抹了把脸,把本来就不干净的脸抹得更花。
吴队长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对着钻孔大喊:“挺住!风和水马上就过来!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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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帆布风管被小心翼翼地塞进钻孔,开动压风机的闸门被猛地推上。
紧接着,另一根更细的胶皮管也开始输送液体,那是后勤熬了一大锅、又兑了盐和糖的救命水。
地面上,天已破晓。
井口数米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下夜班的、刚赶来的家属、机关干部。
所有人都望着那漆黑的井口,没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声在晨风里飘荡。
第一批换下来的救援人员升井了。
他们是被架着上来的,几乎虚脱,除了眼白和牙齿,全身都是黑的。
领头的老工人看到迎上来的矿长,没力气说话,只是颤抖着伸出右手,五指艰难地收拢,最后,竖起三根手指,然后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人还活!”
那一刻,像堤坝决了口。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掺杂着“万岁”的口号。
家属们互相搀扶着,泪流满面。
井下的推进,仍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进行。
但希望,已经像那根纤细的胶皮管里流淌的糖水,注入了黑暗深处。
周大柱和努力绕着爬过来的李桂平,把受伤的工友,拉到胶管渗出的水滴下。
每个人轮流喝着那带着铁锈和橡胶味的糖盐水,这是他们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钻孔外传来的、沉闷的敲击声和模糊的人声。
这是希望的召唤,而是穿透厚重岩层、来自温暖人间的声音。
四溪镇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韩超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梦中,他听到一声来自地心的、沉闷的巨响,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窗外,天光大亮。
远处高音喇叭开始播放《东方红》的旋律。
他再也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