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殿后院的泉眼,干了。
不是一夜之间,而是慢慢枯的。
起初只是水位下降,接着水流变细,最后只剩泉底一层湿泥,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没人注意到,直到老张来取水熬糖。
“怪了,”他蹲在泉边,手指探进泉眼,“以前这水清甜,熬糖不加糖都甜。现在……连勺子都照不出人影。”
青鸾也发现药露变了味。她采的安神草明明一样,可泡出来的露水涩口,病人喝了直皱眉。
“是不是泉眼出了问题?”她问陈岩。
陈岩带人去查,发现不止百工殿——
飞翎哨的了望台蓄水池水位下降,
影心堂密市的净手池水流断续,
连扶桑神木根部的灌溉渠都见了底。
“整个槐市的地下水脉在萎缩。”陈岩脸色凝重,“再这样下去,连日常用水都成问题。”
消息传开,人心浮动。
有人说是天工阁抽走了地脉;
有人猜是守拙过度消耗灵力;
还有老人嘀咕:“怕是咱们忘了敬泉神……”
墨衍拄拐来到百工殿,摸着干裂的泉沿,沉默良久:“泉不是神,是脉。它活,是因为有人用,有人护。”
可现在,谁还记得这口泉?
守拙器不再需要淬火——老张用普通井水熬糖,青鸾改用蒸馏露,陈岩的雪铲出厂即成,莫离的匕首磨一辈子也不换。
泉眼,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小满不信邪。她翻出共修院旧卷,找到一段记载:
“百工泉,源出地心拙脉,非天然水,乃万工同用之念所凝。用则流,弃则枯。”
“意思是……泉是大家‘一起用’才活的?”她问阿烬。
阿烬点头,带她去看泉眼底部——那里刻着一圈模糊的纹路,是初代匠人留下的“共用契”:
凡取水者,须留一物归泉:
糖渣、药渣、铁屑、木屑……
以示“取之有还”。
可如今,泉边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我们只取,不还。”小满喃喃,“所以泉枯了。”
她立刻行动。
第二天一早,她提着个小陶罐来到泉边,倒进一把糖渣——是老张熬糖剩下的。
接着是青鸾的药渣,陈岩的雪铲铁屑,莫离的木灰,阿莱的铜粉……
她没告诉别人,只是每天悄悄放一点。
一周过去,泉眼毫无变化。
有人笑她傻:“水都干了,放渣有啥用?”
小满不答,继续放。
直到第十天清晨,她照例去放药渣,忽然愣住——
泉底湿泥上,有一滴水珠。
不是雨水,不是露水,是从泉眼深处渗出来的,清亮如初。
她屏住呼吸,轻轻碰了碰。
水珠不散,反而微微发光——是那种熟悉的、温润的青金色。
“它醒了!”她跑回巷子大喊。
消息传开,人们半信半疑。
老张第一个响应。他不仅送糖渣,还把熬糖的头道水(最清的那层)倒回泉眼。
青鸾开始把捣药前的清洗水引向泉渠。
陈岩让铁山营在训练后,把擦剑的布浸水拧回泉边。
莫离劈柴时,特意把木屑扫进泉沟。
连孩子们都加入——豆豆组织“护泉小队”,每天捡落叶、清淤泥,还在泉边种了一圈野花。
阿莱更绝,他造了个微型水循环装置:
收集屋顶雨水,
过滤后注入泉眼,
多余的水再引回灌溉渠。
“泉不是水库,”他对围观的人解释,“是活的系统。我们得让它‘呼吸’。”
渐渐地,泉眼开始恢复。
先是水位上升,接着水流变清,最后那股熟悉的清甜味又回来了。
老张用新泉水熬糖,糖画光纹自然浮现;
青鸾泡药露,香气透碗;
连共契钟楼的报时声,都更清越了。
【泉脉重续】
【获得:共用即生(可令公共资源因集体维护而自然恢复生机,无需外部干预)】
但最神奇的变化,发生在人心。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共用之物”:
杂货铺的老周主动清理门前排水沟;
赵伯补鞋时,把碎皮收集起来送给阿莱做垫片;
孤老院的老人把省下的药渣留给青鸾再利用;
连外来的商贩,也会自觉把垃圾带走。
“以前觉得,公家的东西,用坏了有人修。”老张对青鸾说,“现在明白,公家的东西,就是大家的东西。”
然而,考验很快来了。
入夏,槐市遭遇百年大旱。
河床龟裂,井水咸涩,唯独百工泉依然清流不断。
消息传到外城,有人动了心思。
一天夜里,一伙人偷偷潜入百工殿,想接管道引水卖钱。
他们刚撬开泉眼石板,就被巡逻的陈岩逮个正着。
“这水是槐市的命脉!”领头的商人狡辩,“我们高价买,对你们也有好处!”
陈岩冷笑:“命脉能卖?那你把心挖出来称斤卖吧。”
事情闹到议事堂。
商人提出:“我们可以投资建净水厂,把泉水瓶装出售,利润分成!”
不少人动摇了——旱情严重,卖水能解燃眉之急。
小满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坚定:“如果泉是为了卖钱才活,那它早就该死。”
她带众人来到泉边。
月光下,泉水清澈见底,映出每个人的倒影。
“看,”她指着水面,“泉里照见的,不是水,是人。
如果我们只想着怎么从它身上赚钱,那照出来的,就是贪婪的脸。
可如果我们想着怎么护它,照出来的,就是守拙的心。”
全场寂静。
老周第一个开口:“我的酱油铺不差这点钱。泉不能卖。”
赵伯跟着说:“鞋可以补,泉没了,就真没了。”
阿莱补充:“我算过,靠循环系统,足够全城饮用。没必要卖。”
最终,商人灰溜溜走了。
而槐市人达成新约:
百工泉,只供日常,不许商用;
取水者,必留一物归泉;
护泉之责,人人有份。
从此,百工泉成了槐市的“心跳”。
每天清晨,都有人来取水,也有人来还物。
没人监督,没人记录,但秩序井然。
老张取水熬糖,留下糖渣;
青鸾取水制药,留下药根;
陈岩取水磨刃,留下铁锈;
莫离取水净手,留下木灰。
孩子们在泉边读书,笑声落入水中,泛起涟漪。
阿莱的水循环装置日夜运转,像一首温柔的歌。
而泉眼深处,那滴最初的水珠,始终未散。
它静静看着这一切,
如同守拙灯曾做的那样——
不言,不争,只在需要时,给出最清澈的回应。
夜深了。
小满坐在泉边,看水中星月。
忽然,水面泛起微光——不是青金焰,而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又像心愿。
她知道,那是所有归还之物的念力,
在泉中沉淀、融合、再生。
百工泉活了。
不是因为水多,
而是因为人心未枯。
而在槐市的每个角落,
人们正用行动证明:
真正的资源,不在地下,而在彼此愿意为对方留一口水的善意里。
窗外,糖炉余温未散,药庐石臼微湿。
新的一天,
又将有新的水,流向需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