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2年末至623年初，河北战事的长期化与残酷性，终于结出了最苦涩的果实。不再是军队的伤亡数字，而是数以万计平民的流离失所。严寒的冬季像一把残酷的锉刀，磨去了人们最后的生存希望。自十月起，大量河北难民开始南渡黄河，涌入相对安稳的河南地界。至十二月，进入我辖区的流民数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峰。
“将军，情况紧急！”杜淹拿着最新的统计文书，脸色苍白地闯入书房，“根据各关卡统计，近十日，每日入境流民已超过两千人！目前滞留在荥阳、管城、汴州外围的流民总数，估计已超过五万！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五万人！这个数字让我心头巨震。我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远处连绵不绝、如同灰色蚁群般的临时窝棚，以及更远处道路上仍在蹒跚前行的人流。寒风卷着雪沫，吹打着他们单薄的衣衫，倒毙路旁的尸体时有所见，景象凄惨如同鬼域。
“存粮消耗如何？”我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低沉。
“各县城外设立的十二处大型粥棚，每日需耗粮超过五百石！这还不包括陆续发放的御寒衣物和草药。官仓存粮已消耗近三万石！照此速度，我们的存粮支撑不了几个月！”杜淹的声音带着焦虑，“更严重的是，流民聚集，卫生条件极差，已出现数十例冻饿病死的情况，恐引发大疫！”
我看着账册上那急速下降的存粮数字——从三十二万石骤降至二十九万石，并且还在以每天五百石以上的速度消耗。府库的铜钱和绢帛也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用于采购药品、布匹和搭建窝棚的木料。
“开所有义仓！命令各州县，打开所有能用的公共建筑，寺庙、学堂、甚至官署部分区域，全部用来安置流民！搭建更多的窝棚，绝不能让一个人冻死在我们城外！”我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狠厉，“命令周福，暂停部分非紧急的军工生产，抽调所有可用工匠和劳力，全力协助搭建住所，并赶制御寒衣物！命令崇文馆，所有通晓医理者，由林仲谦统一调度，组建医疗队，携带药材，日夜巡视流民聚集点，全力防治瘟疫！”
元稹补充道：“将军，赈济如同无底洞。须立即施行‘以工代赈’。可组织流民中的壮劳力，约摸两万余人，参与加固黄河堤防、整修通往各处的官道、以及协助城防建设。每日支付定量的粮食或铜钱，如此既可稳定人心，避免生乱，也能将这些人力转化为我境实力的提升。”
“准！此事由你总揽，杜淹协理，立即执行！”我立刻同意。这是目前唯一能兼顾人道与利益的方略。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统治机器超负荷运转起来。然而，当我深夜独自面对地图，看着那片被战火蹂躏、如今正将苦难倾泻到我这里的河北大地时，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再次袭来。那五万流民绝望的眼神，那不断消耗的粮仓数字，还有记忆中秦琼、罗士信陨落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打开了那份绝密的账册，上面记录着：输出横刀五百把，强弩两百具，黄金一千二百两。这些冰冷的数字，与眼前这五万流民的苦难，似乎隐隐构成了一条因果链。这代价，沉重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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