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派的樱花落尽时,后山的竹笋已蹿得比人高。李墨白坐在观星台的石阶上,手里摩挲着那枚凤印,暖玉的温度透过掌心漫上来,像是楚月残留的体温。西门霜端来一碟新腌的樱花酱,见他望着远处的嵩山出神,轻声道:“在想苏轻寒说的事?”
“嗯,”李墨白接过碟子,用竹筷挑了点酱,“他说西域的曼陀罗分舵里,藏着本《万毒秘录》,扉页上画着灵霄派的山门,旁边注着行小字——‘根在嵩阳,花开西域’。”
“根在嵩阳?”西门霜挨着他坐下,指尖划过凤印上的凤凰纹路,“难道初代掌门不仅创了灵霄派,还在西域留了后手?”
念安背着小药篓从山道跑上来,狼崽叼着他的衣角,篓子里装着半筐刚采的金银花。“爹!娘!苏叔叔在药圃里熬药,说要给狼崽治治它那条老腿疼!”
两人赶到药圃时,苏轻寒正蹲在石灶前扇风,药罐里飘出股奇异的香气,混杂着雪莲与硫磺的味道。“这是漠北传来的方子,”他见李墨白进来,往罐里撒了把晒干的曼陀罗花,“专治狼崽这种旧伤,就是得用点猛药。”
狼崽趴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前腿上的旧疤——那年在皇陵被石俑划伤的痕迹,在药气中微微泛红。
“说起来,”苏轻寒用火钳夹起块烧红的烙铁,在冷水里淬出阵白雾,“我在西域找到本沈御医的手札,里面说初代掌门年轻时曾在嵩阳书院求学,与当时的太医院院判是同窗,两人都痴迷炼丹术,后来不知为何分道扬镳。”
“炼丹术?”李墨白皱眉,“难道他创灵霄派,是为了研究丹药?”
“不止是丹药,”苏轻寒从怀里掏出张拓片,上面是幅残缺的经络图,“这是从《万毒秘录》里拓下来的,你看这丹田位置的标注,和《流云诀》的运气法门一模一样,只是逆转了经脉走向。”
西门霜凑近一看,忽然倒吸口凉气:“这是……五毒教的‘噬心蛊’练法!我在楚月留下的医书里见过,只是图谱没这么详细。”
狼崽突然对着药圃深处低吼,鬃毛倒竖。李墨白抄起墙边的守正剑,只见竹篱笆外站着个青衣老道,背着个破旧的乾坤袋,手里拄着根铁拐杖,杖头刻着朵枯萎的曼陀罗。
“灵霄派李墨白?”老道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贫道玄机子,从西域来,特来讨样东西。”
“讨东西?”李墨白将西门霜和念安护在身后,“我派与阁下素无往来,何来东西可讨?”
玄机子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青石板裂开道细纹:“《流云诀》的后半卷。当年灵霄子答应过我师父,三百年后将全卷归还西域,如今期限已到。”
“灵霄子?”苏轻寒突然笑了,“阁下是曼陀罗的人吧?初代掌门的道号也敢乱叫,就不怕他从坟里爬出来找你?”
玄机子的脸色沉了沉,乾坤袋突然飞出数十条黑蛇,吐着信子缠向众人。李墨白挥剑斩断蛇头,黑血溅在剑身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果然是曼陀罗的‘蚀骨蛇’,”他剑指老道,“说吧,你们找后半卷想做什么?”
“做什么?”玄机子狂笑起来,拐杖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青铜剑刃,“自然是完成灵霄子未竟的大业——用《流云诀》练出长生丹!”
话音未落,他已挥剑刺来,剑招阴狠诡谲,竟与《流云诀》的起手式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刁钻,招招指向要害。李墨白的守正剑挽出片银弧,将剑招一一拆解,两人的身影在药圃里缠斗,带起的劲风掀翻了晒药的竹匾,金银花与曼陀罗花瓣混在一起,像场诡异的花雨。
“小心他的剑!”苏轻寒突然大喊,手里的药勺掷向玄机子的手腕,“他剑上涂了‘化功散’!”
玄机子侧身避开药勺,剑刃却擦过李墨白的衣袖,布料瞬间化作飞灰。李墨白心头一凛,攻势陡然凌厉,守正剑的光芒暴涨,将老道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念安突然指着玄机子的乾坤袋:“娘!那袋子里有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袋口露出半截玉佩,泛着与凤印相似的暖光。西门霜心头一动,将凤印抛向李墨白:“用这个!”
李墨白接住凤印,反手拍向玄机子的胸口。暖玉与玉佩相撞的瞬间,发出声清脆的鸣响,玄机子像被重锤击中,喷出大口黑血,青铜剑“哐当”落地。
“不可能……”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两块玉佩在空中相融,化作块完整的玉璧,上面刻着灵霄派与曼陀罗的图腾,“灵霄子说过,两派永为敌,玉佩绝不可能……”
玉璧突然爆发出金光,将玄机子笼罩其中。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金光中渐渐透明,最后化作缕青烟,只留下句飘散在风里的话:“长生……终究是场梦……”
药圃恢复平静时,夕阳正斜斜照在玉璧上。李墨白捡起玉璧,只见上面浮现出几行字:“流云为引,曼陀罗为媒,三百年为期,解我丹毒。”
“丹毒?”苏轻寒凑过来,“难道初代掌门当年炼丹走火入魔,才留下两派相斗的遗命,其实是想让后人帮他解毒?”
西门霜突然想起那本族谱,拉着李墨白往阁楼跑。族谱的最后几页早已腐朽,却在玉璧的金光下显出字迹,是初代掌门的亲笔:“吾炼长生丹,误中丹毒,恐遗祸世间,故创灵霄派以镇之,立曼陀罗以监之,若三百年后有能融两派玉佩者,可持玉璧入丹房,毁吾残躯,绝此祸根。”
丹房在观星台的地下室,入口藏在尊石雕的底座下。李墨白用玉璧贴在石雕上,只听“咔嚓”声,底座缓缓移开,露出黑黢黢的台阶,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我跟你去。”西门霜握住他的手,凤印在她掌心发烫。
“娘,我也去!”念安抱着狼崽,小脸上满是好奇。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正中央放着尊巨大的丹炉,炉身上刻着曼陀罗花纹,与灵霄派的云纹交织在一起。炉前的石台上,躺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手里握着本泛黄的丹经,正是《流云诀》的全卷。
“这就是灵霄子?”苏轻寒用火把照向枯骨,只见头骨的眼眶里,嵌着两颗莹白的珠子,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李墨白拿起丹经,书页间掉出张字条,上面写着:“丹毒已入骨髓,吾以残躯镇之,若玉璧现世,可将凤印置炉顶,引嵩山灵气,焚吾躯,解此毒。”
“原来凤印还有这用处。”西门霜将凤印放在丹炉顶上,暖玉与炉身的花纹相触,突然亮起红光,整个丹房开始震动,墙壁上渗出晶莹的水珠,像是嵩山的灵气被引来。
枯骨在红光中渐渐碎裂,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丹炉。炉身的曼陀罗花纹与云纹开始旋转,产生巨大的吸力,将地下室的药味与霉味尽数吸走。
“快走!”李墨白拉着众人往台阶跑,身后传来丹炉炸裂的巨响,金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初生的太阳。
跑出观星台时,山风正卷着新抽的竹枝掠过屋顶。李墨白回头望去,只见地下室的入口处冒出股青烟,在阳光下凝成只展翅的凤凰,盘旋三圈后,渐渐消散在嵩山的方向。
“都结束了。”西门霜靠在他肩上,凤印在她怀里渐渐冷却,恢复成块普通的暖玉。
苏轻寒看着手里的玉璧,忽然笑道:“或许灵霄子从未想过让两派相斗,他只是怕自己忍不住丹毒的诱惑,才设下这三百年的局,等着有人来终结他。”
念安趴在狼崽背上,指着远处的云海:“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苏叔叔画的丹炉?”
狼崽对着云海低吼两声,前腿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像是彻底好了。
三日后,镇北侯派人送来封信,说京里查明了先皇后的死因,果然是被兰贵人所害,已追封先皇后为“昭烈皇太后”,楚月的牌位也迁入太庙,与先皇后并列。信末还附了张纸条,是镇北侯的亲笔:“西域曼陀罗余党已肃清,《万毒秘录》已焚毁,江湖终得太平。”
李墨白将信烧掉,灰烬随风飘落在药圃里,与樱花的落瓣混在一起。西门霜正在翻晒新采的金银花,念安和狼崽在旁边追逐嬉戏,苏轻寒则坐在石凳上,用那截修好的竹笛吹奏着不知名的曲调,笛声清越,像山涧的流水。
“说起来,”苏轻寒放下竹笛,“我打算去趟漠北,听说那里的雪莲能治百病,想采些回来种在药圃里。”
“什么时候走?”李墨白递给她个油纸包,里面是西门霜做的樱花饼。
“明日一早,”苏轻寒接过纸包,“等雪莲开花了,我就回来。”
次日清晨,苏轻寒背着行囊下山时,李墨白和西门霜带着念安在山门相送。狼崽叼着他的竹笛套,像是在舍不得。“对了,”苏轻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是沈御医手札里夹着的,说是灵霄子年轻时写给太医院院判的诗,或许你们用得上。”
锦囊里是张泛黄的宣纸,上面写着首七言:“嵩阳共读三冬雪,西域同观万里沙。若问丹成何处去,清风送我到云崖。”
李墨白看着诗句,忽然笑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正邪之分,只有被执念困住的人。灵霄子如此,兰贵人如此,就连那些为曼陀罗卖命的教徒,也不过是被“长生”二字迷惑的可怜人。
送走苏轻寒后,李墨白将那首诗刻在了观星台的石壁上。念安趴在旁边看,用小石子在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说是给狼崽留个纪念。
夏末时,药圃里的金银花全开了,白的像雪,黄的像蜜。西门霜坐在廊下晒药,念安在旁边帮她分拣药材,狼崽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时不时扫过地上的药渣。
李墨白从山下回来,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镇北侯派人送来的新茶。“京里来信,说念安的表哥要来看他。”他笑着递给西门霜封信,“就是楚月的侄子,如今在太学读书,放假想来灵霄派住些日子。”
“那可得收拾间客房,”西门霜接过信,眼角的笑意温柔,“再让厨房多备些念安爱吃的桂花糕。”
暮色降临时,山风卷着药香穿过庭院。李墨白坐在石阶上,看着西门霜和念安在灯下说笑,狼崽的呼噜声与远处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像首安稳的夜曲。他忽然想起玄机子临死前的那句话——“长生终究是场梦”,或许,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长生,而是这样寻常的烟火气,是身边人的笑语,是药圃里四季不谢的花草,是那些看似平淡却值得珍惜的每一天。
观星台的石壁上,那首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远处的嵩山峰峦起伏,像沉睡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历经风雨却依旧安宁的土地。而灵霄派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樱花盛开与飘落之间,在药香与风声之中,在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子里,静静流淌。
或许有一天,念安会带着他的孩子,坐在这石阶上,听父亲讲起那些关于凤印、关于曼陀罗、关于用生命守护正义的故事。而那时,药圃里的金银花,应该还会开得像当年一样,洁白,芬芳,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