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弱闪烁的光点，就零星散布在这片腐败苔藓的缝隙里，或者被包裹在内部，光芒艰难地透出来一点。它们的光芒各不相同，有的偏蓝，有的泛紫，有的带着银辉，但无一例外，都黯淡、断续，像是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有一点例外。
在苗圃深处，大约中心偏下的位置，一点淡金色的光芒，虽然同样微弱，却比其他光点要稳定那么一丝丝。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顽强地亮起一次，就像黑暗房间里，一个快没电的手电筒，被人固执地一下下按亮。
那就是小光感应到的朋友，也是罗盘指针此刻死死对准的目标。
“能量剩余百分之四十一。护盾整体效能只剩百分之六十五，结构损伤多处，不适合高强度战斗或穿越复杂障碍。”韩齐看着数据，语气沉重，“外部环境扫描规则场极度紊乱，重力异常，空间褶皱密集，还有大量不明能量残留和污染辐射，直接飞进去跟找死没区别。”
“能探测到生命迹象，或者活动目标吗？”我问。
米洛的投影闪烁着，似乎在全力分析：“生命迹象极其微弱，且大多处于濒死或深度休眠状态。活动目标有两个类别，一类是低强度的、规律性的能量扰动，可能来自苗圃某些尚未完全停摆的维持系统，或者那些垂死火种的本能脉动。另一类……”他停顿了一下，“是强度较高、带有明显侵略性和破坏性的不规则信号，数量不多，但位置分散，并且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搜寻、靠近那些相对较强的火种信号。”
“是那些黑暗里的猎手。”幽影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它们在打扫战场，收割残余。”
“我们怎么办？”巴洛克走了过来，拳头捏得嘎巴响，“直接冲进去救人？哦，救火苗？咱们这船现在这德行，进去估计就成了活靶子。”
清音仙子也结束了调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清亮：“我们需要一个计划，硬闯不行，那个求救的火种在深处，沿途不知有多少危险。而且，我们首要目标不是战斗，是救援和撤离。”
我点点头，看着屏幕上的庞然大物，大脑飞速运转。
“韩齐，能不能找到相对薄弱或者干净一点的地方，让我们悄悄靠过去，最好是能直接接近目标区域附近？”
韩齐和米洛立刻开始工作，各种扫描数据在屏幕上滚动。苗圃表面那层蠕动阴影的覆盖并不是完全均匀的，有些区域明显稀薄一些，甚至能看到下面相对完好的、带有入口或裂缝特征的结构。
“找到了几处可能的登陆点。”几分钟后，韩齐指着几个被标记出来的区域，“a3区，靠近东北边缘，阴影覆盖最薄，下面有一个类似通道口的结构，但通道内部情况不明，b7区，靠近中心偏下，离目标信号相对较近，但那里阴影活动比较活跃，有几个高威胁信号在附近游弋，c1区，在苗圃底部，阴影覆盖中等，但那里空间结构相对稳定，可能曾是物资或能量输送通道。”
“选b7区。”我很快做出决定，“离目标最近，阴影活跃和猎手游弋是风险，但也是机会，说明那里还有值得它们关注的东西，或许通道相对畅通。我们需要的是速度。”
“太冒险了吧？”巴洛克皱眉。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探索了。”我指着屏幕上，那些微弱光点中，又有两个在刚才的分析过程中彻底熄灭了，“它们在加速死亡。每拖延一刻，希望就少一分。而且，小光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朋友，也许那里有办法能帮小光恢复。”
提到小光，大家都沉默了，小家伙还在昏睡，气息微弱得让人心疼。
“好吧，听你的。”巴洛克啐了一口，“大不了杀进去。”
“不能硬杀。”幽影站起身，“我和清音先摸进去。我的寂灭之力能最大限度隐藏气息，规避那些阴影和猎手的感知。清音的琴音能在不引起大动静的情况下，干扰或安抚小范围内的异常。我们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确认目标状况，然后你们再跟进。”
“这更冒险！”韩齐反对，“就你们两个……”
“人多目标大，反而容易暴露。”幽影打断他，“我和清音配合，有把握，如果情况不对我们会立刻撤回。”
清音仙子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想了想，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幽影的潜行和清音的辅助，是眼下最好的侦察组合。
“好，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和开路，不是战斗。一旦发现不可控危险，立刻撤退，发信号。我们会在这里接应。”我严肃地说。
幽影和清音准备了一下，幽影将寂灭之力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灰影。清音仙子则将古琴背在身后，用特殊法术将琴音波动压制到最小范围。
新希望号缓缓地、尽可能无声地朝着b7区靠拢，在距离那片蠕动阴影还有一段距离时，飞船悬停下来，打开了一个隐蔽的侧舷通道。
幽影和清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那冰冷、死寂、充满混乱规则的虚空，朝着苗圃表面那片不祥的阴影区飘去。
主控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我们都紧盯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幽影和清音身上携带的微型信标传回的、极其模糊的影像和生命读数。
他们像两粒微尘，落入了那片巨大的、腐败的苔藓中。
影像晃动得很厉害，信号受到严重干扰，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他们似乎落在了一个相对凸起的、阴影较薄的平台上。平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类似灰烬和干涸粘液的混合物，踩上去悄无声息。
幽影在前，清音在后，两人小心翼翼地移动，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黑黢黢的、边缘不规则裂开的洞口，应该就是探测到的通道入口。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洞口时，幽影突然停下了，抬手示意清音隐蔽。
模糊的影像中，能看到洞口附近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阴影本身的蠕动，而是几个更加凝实的、如同融化的沥青般的身影，正缓慢地、毫无规律地在洞口附近徘徊。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一团，身体表面偶尔闪过病态的光斑。
是那些猎手！
幽影和清音屏住呼吸，紧贴在平台一块扭曲金属结构的背面。那几个沥青状的身影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依旧在原地漫无目的地游荡。
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几个身影终于晃晃悠悠地飘向了通道的另一侧。
幽影抓住机会，对清音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鬼魅般，瞬间闪入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信号进入通道后变得更差了，影像几乎全黑，只有生命读数还在跳动。我们只能通过他们身上传感器传回的、极其微弱的空间震动和能量扰动，来脑补他们前进的状况。
似乎还算顺利。他们移动的速度不慢，没有触发明显的警报或遭遇拦截。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幽影的信号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清音的信号也出现了异常波动！
“怎么回事？！”韩齐急道。
没等我们做出反应，幽影那边传来一段极其短暂、充满杂音、但勉强能听清的意念传讯：
“……发现目标……被困在……核心维护井……有防御机制……但被污染侵蚀大半……我们被……发现了……不止一个猎手……在包抄……”
然后是清音更加急促的补充：“……目标意识……很虚弱……但还能交流……它说……园丁最后的……防护……需要……纯净火种共鸣……才能……暂时打开……”
意念传讯戛然而止，信号变得极度不稳定，时断时续。
“被发现了！”巴洛克跳了起来，“我去接应他们！”
“等等！”我按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目标找到了，但被困，而且需要纯净火种共鸣才能打开最后的防护。纯净火种……这里除了小光，还有谁？
可小光现在昏迷不醒。
而且幽影他们被猎手包抄，情况危急。
“韩齐！飞船还能不能进行一次短促、隐蔽的突击？冲到b7区那个入口附近！”我快速问道。
“可以！但动静绝对小不了！肯定会惊动更多鬼东西！”韩齐额头青筋直跳。
“顾不了那么多了！准备接舷战！巴洛克，你和我下去！米洛，你远程辅助，用飞船的探测和火力，尽可能干扰和吸引外围猎手的注意力！”
“明白！”
新希望号尾部引擎猛地喷出光焰，不再隐藏，如同离弦之箭，朝着b7区那个洞口直冲过去！
几乎是同时，那片蠕动的阴影仿佛被惊动的蜂巢，剧烈地翻腾起来！数十道、上百道形态各异的黑暗身影，从阴影各处浮现，发出无声的嘶嚎，朝着飞船蜂拥而来！
而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深处，激烈的能量碰撞波动和清音骤然拔高、又强行压制的急促琴音，已经隐约传了出来！
战斗，在踏入苗圃的第一步，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