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聚会接近尾声。
大家酒足饭饱,开始商量着散场。
徐雷嚷嚷着要去下一摊唱k,被几个已经显露出疲惫的女生和家有妻儿的男同学婉拒了。
最终决定各回各家。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走出包间,来到餐厅一楼大堂。
夜晚的凉风从门口吹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就在沈烈准备和徐雷、周力道别,去路边打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李岩。
他换下了那身略显正式的休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等人,看到沈烈他们出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了过来。
“沈哥,徐哥,周哥,各位,都吃好了?”
他自然地打招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烈身上。
“小李?你怎么还在这儿?”
徐雷惊讶地问,酒醒了大半。
“家里长辈先回去了,让我自己解决。刚在下面处理了点事情。”
李岩解释道,语气随意,
“看时间差不多,想着你们也该结束了,就等了一下。徐哥你们接下来还有安排?”
“没啦,准备散了。”
徐雷摆摆手,眼睛又在李岩和沈烈之间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小李你怎么回去?这地方晚上车可不好打。烈子,你住哪儿来着?顺路的话,让小李搭个车?或者小李你开车了没?”
沈烈:
“……”
他几乎可以肯定,李岩是故意的。
故意等在这里,故意营造出这种“顺理成章”的后续。
李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打车就行,不麻烦沈哥。”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儿!”
徐雷的热情再次被点燃,他看向沈烈,
“烈子,你那边回去,是不是经过大学城那片?小李回学校吧?正好啊!”
沈烈住的老城区和镐京大学所在的新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顺路”,但那需要绕一个不小的弯。
他看着徐雷那张写满“哥们儿够意思吧”的脸,又看向李岩——
后者正用那双清亮的桃花眼望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算计,只有平静和一丝等待他决定的淡然。
周力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烈子,晚上不好打车,小李一个学生,顺道送送也好。”
其他同学也纷纷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沈烈发现自己再次被架了起来。
拒绝,显得不近人情,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同意……
他深吸一口气。
“……嗯。”
他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同意了。
“这就对了嘛!”
徐雷高兴地拍了拍沈烈的背,又对李岩说,
“小李,那就麻烦烈子送你一段!回头常联系啊!”
“谢谢徐哥,谢谢沈哥。”
李岩礼貌地道谢,姿态无可挑剔。
众人就在餐厅门口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去。
徐雷和周力跟沈烈又说了几句,约好下次再聚,也各自离开了。
很快,门口就只剩下沈烈和李岩两人。
夜风更凉了,吹动着李岩大衣的衣角。
他站在沈烈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步朝着路边走去。
李岩自然而然地跟上,步伐与他保持一致。
这个时间点,出租车并不好打。
两人在路边站了几分钟,偶尔有车驶过,但都载着客。
沈烈拿出手机,准备用叫车软件。
“沈哥,”
李岩忽然开口,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往前面走两个路口,那边车可能多一点。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我手机也叫一下试试?”
他提议道,语气平和,带着商量。
沈烈动作顿了顿。
李岩的提议很合理,态度也恰到好处,没有越界,也没有显得生分。
这种自然的、解决问题的态度,让他很难像之前那样冷硬拒绝。
“……不用。”
沈烈收起手机,朝着李岩说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李岩需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但并未抱怨或要求他慢点。
两人沉默地走在初冬夜晚的街道上。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周围是城市的喧嚣,车流声、远处店铺的音乐声、行人的谈笑声,但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沈烈能感觉到李岩走在他身侧,距离保持得刚刚好。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爽又带着点冷冽的气息,与餐厅里的烟酒气截然不同。
这种气息,以及对方此刻安静跟随的姿态,竟然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
放松?
是的,放松。
在同学聚会上,他需要应付各种好奇的目光、客套的寒暄、以及自身境遇带来的微妙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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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和李岩单独走在街上,虽然依旧充满戒备和疑虑,但至少,他不需要再伪装什么,也不需要去应对那些他并不擅长的人际周旋。
他甚至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沉默的同行。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沈哥,”
李岩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
“刚才在里面,他们没太追问你工作的事吧?”
沈烈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岩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
“没有。”
沈烈回答。
确实,后半程大家似乎都默契地没有过多提及这个话题,一部分原因是李岩短暂出现带来的话题偏移,另一部分……
或许也是因为他自己释放出的、不愿多谈的信号。
“那就好。”
李岩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找工作急不来,尤其是像沈哥你这样情况特殊的。匹配的岗位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廉价的安慰,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
沈烈没有回应。
他还在消化李岩这句话里的信息。
“情况特殊”、“匹配的岗位”、“需要时间”……
这些词句精准地概括了他目前的处境,也再次印证了李岩对他情况的了解程度。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了一个相对繁华的十字路口,车流量明显大了不少。
沈烈抬手拦车,很快一辆空车停下。
沈烈拉开后座车门,看了李岩一眼。
李岩很自觉地先坐了进去,挪到了靠里的位置。
沈烈顿了一下,没有选择副驾驶,而是弯腰坐进了后座,关上了门。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沈烈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李岩身上的气息,以及对方坐姿端正带来的存在感。
他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司机应了一声,车辆平稳起步。
“师傅,麻烦先到镐京大学东门。”
李岩补充了一句,声音温和有礼。
“好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两位气质迥异但同样出色的乘客,麻利地调整了导航。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般向后掠去。
沈烈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但余光能瞥见身侧李岩模糊的轮廓。
对方似乎也很放松,没有试图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敲击几下,大概是在回复消息。
这种互不打扰的安静,再次让沈烈感到一种意外的舒适。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但李岩的沉默似乎与他同频,不让人觉得尴尬或压迫。
他想起李岩在包间里游刃有余的表现,想起他此刻安静跟随的姿态,想起他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言行……
这个人,?
又如此……
自然?
他明明目的不明,带着强烈的侵略性闯入自己的生活,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把握分寸,甚至在某些时刻,让沈烈感到被照顾、被体谅。
比如现在,他没有追问招聘信息的结果,没有打探他的私事,只是安静地同行,安静地坐在旁边,仿佛只是一个顺路搭车的普通朋友。
这种“相处舒适”的感觉,与他内心对李岩“目的不纯”的警惕和排斥,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让沈烈感到一阵烦乱。
他发现自己对李岩的观感,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的抗拒和警惕依旧存在,甚至因为对方越来越深入的“巧合”而加深。
但在这层坚硬的防备之下,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裂缝正在出现。
他不再仅仅将李岩看作一个需要严加防范的“麻烦”或“猎手”。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洞察力和一种……
奇特的包容力。
他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群,也能安静地给予陪伴而不使人感到负担。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中心,朝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高楼减少,绿化和年轻的身影增多。
“沈哥,”
李岩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我走几步回宿舍,不麻烦师傅开进去了。”
他的考虑很周到,大学校内道路晚上可能管制,出租车进去不便。
沈烈点了点头,对司机说:
“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李岩解开安全带,侧身对沈烈笑了笑:
“谢谢沈哥,今晚打扰了。”
他的笑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和真诚。
“嗯。”
沈烈应了一声。
李岩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又弯腰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师傅”,然后对车内的沈烈挥了挥手,便转身朝着校园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清瘦却挺拔,步伐轻快,很快融入了夜晚校园外围稀疏的人流中。
沈烈看着那个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先生,接着走?”
司机问道。
“嗯。”
沈烈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电台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舒缓的老歌。
沈烈的心却并不平静。
李岩离开了,但他留下的影响却像这夜晚的空气,无声地弥漫在周围。
“目的不纯”的警报依然在脑海深处鸣响。
但“相处舒适”的感受,也真实地烙印在了刚才那段短暂同行的记忆里。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李岩这个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李岩已经不仅仅是机场那个莽撞搭讪的陌生年轻人,也不仅仅是晨跑时那个执着跟随的“麻烦”。
他开始成为一个……
让他感到棘手、警惕、却又在某些时刻感到奇异的放松和舒适的存在。
一个他无法轻易定义、也无法简单驱离的存在。
车子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离灯火通明的大学城越来越远。
沈烈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李岩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那明亮的眼睛、得体的言行、精准的介入、以及此刻留在他心里的这份复杂感受——
已经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了他回归平凡生活后,那棵尚且风雨飘摇的孤树。
而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藤蔓。
是斩断,还是任由其生长?
答案,隐藏在未知的前路,也隐藏在每一次看似“巧合”的相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