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日,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赵铁柱刚结束一个通宵审讯,趴在办公桌上想眯一会儿,指挥中心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铁柱,吉山铁矿家属区,命案。死者八十岁,独居女性。报案的是她孙女,通过家庭监控发现异常。”
王建国已经带队出发了。赵铁柱抓起装备包冲下楼,警车拉响警报,在午后的街道上疾驰。
吉山铁矿是江州市的老矿区,家属区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像老人脸上的皱纹。29栋408室门口,警戒线已经拉起来。
现场保护得很好。王建国正在和技术员说话,看见赵铁柱,招了招手。
“情况有点怪。”王建国压低声音,“死者万桂花,八十岁,独居。死亡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被掐死的。”
“有财物损失吗?”
“孙女说老人戴着一个金手镯,现在不见了。但屋里其他地方没被翻动,不像入室抢劫。”
赵铁柱戴上鞋套手套,走进现场。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人倒在客厅地板上,身体已经出现尸僵。颈部有明显的扼痕,呈紫红色。
最诡异的是现场的状态——太干净了。茶几上的水杯摆放整齐,沙发上的靠枕没有移位,甚至连老人脚上的拖鞋都还穿得好好的。
“像是熟人作案。”赵铁柱蹲在尸体旁,“没有挣扎痕迹,死者可能认识凶手,或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
技术员小刘正在提取指纹和生物检材。赵铁柱注意到一个细节:客厅墙角的插座上,原本插著的监控摄像头电源线被拔掉了。
“就是这个监控报的警?”他问。
“对。”王建国说,“死者孙女在外地工作,给家里装了监控。今天下午四点多,她想看奶奶,结果看到”
视频画面很清晰。
下午3点54分,有人敲门。老人开门,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人站在门口。从身形看像男性,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
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监控没录音,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那人进屋,随手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画面让赵铁柱屏住了呼吸。
那人进屋后,先是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老人回头去看的瞬间,那人突然从背后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了老人的脖子。
老人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但力量悬殊太大。大约一分钟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凶手松开手,老人瘫倒在地。然后凶手做了一系列动作:拔掉监控电源,走到厨房拿了块抹布,仔细擦拭了老人颈部和自己的手。最后,他蹲下身,从老人手腕上撸下了一只金手镯,塞进口袋。
整个过程,冷静得可怕。
“不是激情杀人。”赵铁柱说,“有预谋,有准备。戴口罩帽子,知道有监控,还清理现场。这是职业罪犯的手法。”
“但目标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王建国皱眉,“图什么?就为一只金手镯?”
视频最后,凶手离开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这个角度,监控拍到了他侧脸的轮廓——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出脸型瘦削,眼睛细长。
“把这段视频截出来,做面部特征分析。”王建国下令。
现场勘查持续到傍晚。除了被拔掉的监控电源线,凶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戴了手套,鞋套可能也是自带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太专业了。”小刘摇头,“反侦查意识很强。”
但赵铁柱发现了两个细节。
第一,凶手进门时,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技术员在门框上方提取到了半枚模糊的指纹——位置很高,一般人不会碰到那里。
第二,老人指甲缝里有少许皮肤组织,很微量,可能是挣扎时抓到了凶手的手腕或手臂。
“马上送检。”赵铁柱说。
晚上七点,案情分析会。
视频分析组有了发现:“凶手虽然穿着男性化的衣服,但走路姿势和某些小动作有点像女性。你们看——”
画面慢放。凶手蹲下身撸手镯时,有一个撩头发的下意识动作,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改为挠了挠帽子。
“还有身形。”技术员指著屏幕,“肩宽和臀胯比例,更接近女性。而且这个身高,如果是男性,骨架应该更粗壮。”
“女性?”王建国沉思,“假扮男性作案,为什么?”
dna和指纹结果还没出来。赵铁柱提议:“先从死者的社会关系查起。八十岁独居老人,谁会恨她到要杀人?”
排查工作连夜展开。
万桂花,退休小学教师,丈夫十年前去世。有一个儿子在鹏城,一个孙女在魔都。平时为人用邻居的话说,“有点倔”。
“王奶奶人其实不坏,就是爱较真。”楼下306的李阿姨说,“她以前是老师,看什么都要求规规矩矩的。谁家垃圾没分类,谁家狗在楼道里拉屎,她都要管。”
“最近和谁有过矛盾吗?”
李阿姨想了想:“对了,和205的小贺吵过架。小贺养了条流浪狗,有时候晚上叫,王奶奶上去说过几次。前两天还吵了一架,王奶奶说要报警。”
205室,贺小雨,三十一岁,川渝人,黑车司机,独居。赵铁柱敲开门时,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警察?什么事?”
“了解点情况。”赵铁柱出示证件,“听说你和楼上的王奶奶有过矛盾?”
贺小雨的表情僵了一下:“哦,她啊。是有点不愉快,但都是小事。她嫌我家狗叫,我说我会管好。就这样。”
“今天下午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贺小雨打了个哈欠,“我跑夜班的,白天都睡觉。怎么,出什么事了?”
“楼上王奶奶去世了。”
贺小雨愣住了,几秒钟后,表情从惊讶到茫然:“怎么会我昨天还看见她”
询问没有发现明显破绽。贺小雨的不在场证明很简单——独自在家睡觉,没人能证明,但也没人能反驳。
但赵铁柱留了个心眼。离开时,他看了眼贺小雨家门口的鞋柜。最上层放著一双灰色运动鞋,42码——和视频里凶手穿的鞋码吻合。
更重要的是,鞋柜旁挂著一件灰色连帽衫。
回到支队,dna和指纹结果出来了。
门框上的指纹比中了——贺小雨。她三年前因为一次纠纷在派出所留过指纹。
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dna也与贺小雨匹配。
“就是她。”王建国一拍桌子,“抓人!”
但贺小雨已经不见了。
205室人去楼空。邻居说,晚上八点多看见她拎着个包下楼,说是要出车。
“查她的行驶轨迹。”赵铁柱命令。
平台显示,贺小雨的车在晚上八点二十,从吉山铁矿到城南客运站。之后,她的车在城郊结合部消失了。
“她要跑。”王建国立刻启动“关城门”预案——全市布控,拦截所有出城通道。
晚上九点十五分,交警在出城高速口发现了一辆白色丰田轿车,车牌对得上。但车里是个男司机,说是从贺小雨那里租的车。
“她说家里有事急用钱,把车抵押给我了。”男司机一脸懵,“就今天晚上,八点半,在城南客运站附近。”
贺小雨金蝉脱壳。
指挥中心调取客运站周边监控,发现她在八点四十上了一辆长途大巴——开往江淮方向。
“她老家是川渝,去江淮干什么?”赵铁柱皱眉。
“可能只是中转。”王建国下令,“联系江淮警方,在省界拦截。”
晚上十点,大巴在江淮境内被拦下。但贺小雨不在车上。司机说,车开出江州不久,有个女乘客在半路要求下车,说晕车。
“在哪里下的?”
“大概出了江州三十公里,有个老国道口。”
贺小雨又一次消失。
赵铁柱盯着地图。老国道口往西是山区,往东是省道,四通八达。
“她不会往山区跑。”他判断,“一个城市长大的女人,没野外生存能力。她一定往城市去。”
技术侦查组有了新发现:贺小雨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晚上九点零五分,位置在江州西郊。之后手机关机。
“她可能换了手机卡,或者用了备用手机。”
通宵排查。赵铁柱红着眼睛看监控,一帧一帧地找。凌晨三点,他在西郊一个加油站监控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贺小雨换了件蓝色t恤,戴着鸭舌帽,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江州本地牌。
“查这辆车!”
凌晨四点,车辆信息出来:车主叫张伟,贺小雨的前男友。两人三年前分手,但还有联系。
“张伟住在哪?”
“城东,阳光小区。”
抓捕组立刻出发。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带人敲开了张伟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贺小雨。看见警察,她没挣扎,只是笑了笑:“还是慢了点。我以为你们天亮才来。”
审讯室里,贺小雨很平静。
“为什么杀万桂花?”
“她骂我。”贺小雨说,“不止一次。说我养流浪狗是‘不务正业’,说我是‘外地来的没素质’,说我‘三十多岁不结婚丢人现眼’。”
“就因为这些?”
“还有今天下午。”贺小雨的眼神冷下来,“我在楼下听到她跟其他老太太说话,说我是‘杀人犯的料’,说我早晚要出事。我当时脑子一热。”
她交代,下午回家后越想越气,就换上了前男友留在她那里的衣服——灰色连帽衫、棒球帽、口罩。她知道万桂花独居,知道她耳朵不好使,知道她下午一般在家。
“我敲门,说我是煤气公司的,要检查管道。她信了。”贺小雨说,“进屋后,我本来只想吓唬她,让她以后别乱说话。但她看见我就开始骂,骂得很难听我就”
“金手镯呢?”
“扔河里了。”贺小雨说,“我不缺钱,就是顺手拿了。可能想制造抢劫的假象。”
“为什么假扮男性?”
“让你们查不到我。”贺小雨苦笑,“没想到还是查到了。”
案子破了,但赵铁柱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因为几句口角,杀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而她自己,也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的一生。
移送看守所的路上,贺小雨忽然问:“赵警官,我的狗有人喂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会有人管的。”
“它叫小白,很乖的。”贺小雨哭了,“其实王奶奶说得对,我是不务正业,三十多岁一事无成但我对小白是真的好。”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道:
“2008年8月2日,吉山铁矿命案告破。贺小雨,三十一岁,黑车司机,因邻里纠纷杀害八十岁独居老人。
“审讯时她说:‘我就是一时没忍住。’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了。从派出所到刑警队,多少悲剧都源于‘一时没忍住’。
“贺小雨的狗还在家等着她。王奶奶的儿子正在赶回来的飞机上。两个家庭,因为几句口角,全毁了。
“今天王圆圆打电话,说她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这个消息让我又喜又怕——喜的是新生命,怕的是这个世界太危险,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我的孩子。
“但正因为有危险,才需要我们去守护。潘所说得对,警察这行,干的就是这个。
“明天去看守所,把贺小雨的狗接出来,找个领养。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窗户。天快亮了,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天,新的案子,新的人生。
而他,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