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再来的时候,赵铁柱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半个窗台。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桌面的第七本工作手札上洒下斑驳光影。手札的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的字也淡了不少。
从海平镇派出所的第一本,到现在的第七本,二十多年的警察生涯,都浓缩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翻看以前的记录,指尖摩挲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和名字:潘大勇,周大脑袋,王建国有些人还在岗位上坚守,有些人已经调离,有些人永远地走了。但他们都在这条路上,点亮过自己的光,哪怕那光芒微弱如萤火。
郑明敲门进来时,赵铁柱正盯着窗外发呆。警队楼下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师父,通州区局转来一个案子,有点特殊。”郑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眉头微皱。
“怎么特殊?”赵铁柱转过身,接过文件夹。
“一个三年前的新生儿死亡案,当时按意外处理。但现在孩子的‘母亲’来报失踪,dna比对发现,她就是当年那个死婴的生母。”
赵铁柱放下笔,眼神锐利起来:“时间对不上。三年前死的孩子,现在报失踪?”
“就是这样。通州区局觉得蹊跷,转到咱们这儿了。”
通州区局来的两位老人,季老汉和他老伴,都是六十多岁模样。季老汉背有点驼,皮肤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能刮破丝袜。老伴跟在他身后,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著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
“警察同志,我外孙女不见了”季老汉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可能被人拐走了”
据老人说,他们的女儿季花,29岁,未婚,独自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生活在老家。老两口常年在滨海市建筑工地打工,季老汉做泥瓦工,老伴给工人们做饭,平时就靠微信视频看看外孙女。
“上个礼拜视频,孩子还好好儿的。”季老汉抹眼泪,手在发抖,“小花抱着她,孩子还唱了首儿歌,叫什么‘小星星’这次回来,孩子就不见了。问小季,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送亲戚家玩,一会儿又说朋友带出去旅游”
季老汉的老伴突然哭出声:“警察同志,我梦见孩子了梦里她一直哭,说冷,说黑”
按照程序,警方采集了季花的dna,录入失踪人口库比对。这是常规操作,谁也没想到,这一比,比出了一桩悬案。
三年前,通州区平安派出所接到报警:阳光小区垃圾桶发现一具新生女婴尸体。报警的是保洁员刘阿姨,她说清早清理垃圾桶时,看到一个黑色塑料袋,“还以为是谁家扔的死猫死狗,打开一看,是个孩子”
女婴身上裹着一条粉色碎花毯子,毯子很普通,超市里三十块钱一条的那种。没有留下任何能识别身份的物品。派出所民警排查了周边所有医院、诊所的孕产妇记录,走访了附近几个小区的居民,还在电视台登了寻亲启事,始终找不到孩子父母。案件就这样悬著了,卷宗上写着“待查”,放在档案室最底层的柜子里。
而现在,dna比对显示:季花就是那个女婴的生物学母亲。
“三年前死的孩子,现在报失踪?”赵铁柱盯着报告,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他办过太多案子,知道这种时间错位背后,往往藏着最残酷的真相。
郑明也愣住了,年轻的脸上一片困惑:“师父,这这说不通啊。”
“先传唤季花。”赵铁柱站起身,抓起外套,“记住,控制情绪。不管真相是什么,先听她说。”
季花被传唤到派出所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有细纹,手背皮肤粗糙。坐在审讯室里,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
“孩子孩子我送人了。”她开口时,声音小而飘忽,眼神躲闪著不敢看人,“一个外地夫妇,不能生育,说会对孩子好”
“送哪儿了?对方叫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季花一问三不知。说那对夫妇是“朋友介绍的”,没有留联系方式,只知道“去了南方”。问是哪个朋友介绍的,她支吾半天,说“网上认识的,不知道真实姓名”。
漏洞百出的说辞。
与此同时,另一组侦查员开始走访季花的邻居、朋友。她租住在城郊一处老旧小区的一楼,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房东说季花在这儿住了四年多,平时很少与人来往,“总是一个人进出,没见过孩子”。
邻居张大妈住在对门:“我就奇怪呢,说有孩子,可从没听过孩子哭闹。有次我问她,孩子多大了,她说三岁。我说三岁孩子最闹腾了,你家怎么这么安静?她说孩子乖,不爱哭。”
季花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同事小陈说:“她微信朋友圈经常发孩子照片啊,长得可漂亮了,大眼睛,像洋娃娃。”小陈拿出手机,翻出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经技术部门鉴定,全部是从网上下载的图片——有些是国内育儿博主的晒娃照,有些是国外童装广告的模特图,甚至还有两张明显是明星孩子的照片,被粗糙地ps过背景。
郑明看着那些精美的“亲子照”,心里一阵发凉。照片上的季花笑容灿烂,抱着“女儿”在公园玩耍,在家吃饭,在床上讲故事。配文温馨:“宝贝今天会叫妈妈了”“带妞妞去游乐场,她最爱旋转木马”“三岁生日快乐,我的小天使”。
而这些,全是假的。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
季花从“送养”说到“走失”,又从“走失”说到“可能被前夫带走了”——但她根本没结过婚。她口中的“前夫”,其实是一个三年前分手的前男友,对方早已结婚生子,根本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墙上时钟的秒针嗒、嗒、嗒地走着。赵铁柱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注意到,季花每次说谎时,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抠左手手背,已经抠出了几道血痕。
晚上九点,当侦查员把当年垃圾桶女婴的现场照片推到她面前时,季花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裹在碎花毯子里的小小身体。然后她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这个孩子,你认识吗?”赵铁柱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长久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季花粗重的呼吸声,和她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
“是我生的。”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
“然后呢?”
“然后她没气儿了。”季花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生下来就不哭不动,我以为她是死胎”
“所以你就扔垃圾桶了?”
季花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但法医的鉴定报告明确写着:婴儿系出生后存活,死于窒息。肺里有空气,胃里有少量羊水,这些都证明孩子出生时是活的。
赵铁柱把鉴定报告翻到那一页,推到季花面前。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是哭,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在后续的审讯下,季花终于坦白了全部真相。那个凌晨,独自在出租屋生产的凌晨,成了她三年噩梦的开端。
“我怀孕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哭得浑身颤抖,语速时快时慢,像一辆失控的车,“男朋友早就分手了,分手时他不知道我怀孕。爸妈在滨海,知道了会打死我我们老家那边,未婚先孕,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季花说,她想过堕胎,但去医院一问,要三千多块钱。她一个月工资两千八,除去房租吃饭所剩无几。也想过告诉父母,但电话拿起来又放下,“我爸脾气暴,知道了肯定连夜赶回来打死我”。
临产那晚,她突然腹痛如绞。没有叫救护车,因为“救护车一来,全小区都知道了”。她咬著毛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独自生下了孩子。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季花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慌了,怕啊哭声会吵醒邻居,楼上楼下都住着人,他们知道了,我怎么做人”
黑暗中,她伸出手,捂住了婴儿的嘴。
“我就想让她别哭就一会儿”季花的手在空气中做出捂的动作,手指蜷曲著,“她挣扎,小腿蹬我后来不动了”
婴儿的哭声从响亮到微弱,最后停止。
“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发现没气了”季花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我怕啊就用毯子包了,那条毯子是我妈以前给我的,说以后有了孩子用得上”
凌晨四点,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走到小区最远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扔的时候,好像听到猫叫也可能是孩子哭我不知道,可能听错了”她喃喃道。
天亮了,她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同事说她脸色不好,她说“感冒了”。那天超市的收银机出了两次错,少找了顾客二十块钱,被店长骂了一顿。
最残忍的部分在于:此后的三年,季花一直用网上下载的儿童照片,欺骗远在滨海市的父母。每个月父母都会寄两千块钱,“说是给外孙女的奶粉钱”。
“我都花了交房租,买衣服,有时候去吃顿好的”季花低着头,“我妈每次视频都要看孩子,我就下载那些照片,说孩子长大了,会叫外公外婆了。”
那些微信视频里“外孙女”的声音,是她用手机变声软体合成的。她提前录好“外公”“外婆”“我想你们”几句话,在视频时播放。老两口在屏幕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孩子声音真甜”。
季花的手机里,有一个专门的相册叫“宝贝成长”,里面存了上百张从网上下载的儿童照片,按月份整理:一个月,两个月,一岁,两岁,三岁每一张都标注著日期和简短说明。
“去年春节,我妈说想听孩子唱生日歌,我就在网上找了个小孩唱歌的视频,说是我女儿唱的”季花苦笑着,“他们真信了。”
这场戏,她一演就是三年。
直到这次父母执意要回家看孩子。季花先是推脱,说孩子去外地亲戚家了;又说孩子生病住院了;最后实在编不下去,才说出“孩子丢了”。
“你没想过总有一天会露馅吗?”赵铁柱问。
“想过”季花喃喃道,眼神飘向审讯室墙角,“每天都想。夜里睡不着,就想明天怎么编。但不敢说,越拖越不敢说有时候想,要不自己也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她试过自杀,一次是割腕,刀划下去太疼,没敢用力;一次是吃安眠药,买了药又不敢吃。“怕死了被人发现那些聊天记录,发现我骗了我爸妈三年”
郑明记录到这里,笔尖几乎戳破了纸。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深入调查发现,季花不止这一个孩子。
她还有一个儿子,五岁,由前男友抚养——那才是她真正爱过的孩子。侦查员找到了那位前男友张强,他现在开一家小餐馆,已经结婚,妻子是中学老师。他们的儿子叫张子轩,上幼儿园大班。
“儿子像他爸,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季花说起儿子时,眼神里有光,那是她整个审讯过程中唯一有生气的时刻,“我每周都去看他,带玩具,带零食他叫我妈妈,有时候要我抱。”
张强证实了这一点:“季花每周都来,带儿子去公园玩。她对儿子很好,真的很好。”他说起季花时,语气复杂,“我知道她不容易,但她从不跟我说难处。要是早知道她后来又怀孕了”
那为什么对这个女儿如此残忍?
“因为”季花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因为她爸是个混蛋。喝醉了打我,打完我还这孩子是那次有的。”
那个男人是季花在超市认识的送货司机,有家暴史。两人同居了三个月,季花被打得鼻青脸肿好几次。最后一次,男人酒后施暴并强暴了她,之后消失无踪。
“我恨他。”季花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恨意,“恨到想杀了他。可找不到他,也杀不了他。然后我发现怀孕了我恨这个孩子,恨她提醒我那段日子,恨她长得可能像那个混蛋”
她试过剧烈运动,试过吃各种据说能流产的东西,孩子就是不掉。“好像非要来这世上不可。”她说。
案件侦破后,季老汉和老伴在法医中心的停尸房见到了外孙女的遗体——那个三年前就被扔进垃圾桶的孩子,一直被冷冻保存,等待真相大白的一天。
孩子很小,皮肤呈暗红色,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她被仔细清洗过,裹着干净的白色襁褓。
季老汉只看了一眼,就瘫倒在地。老伴扑到玻璃窗前,手贴著冰冷的玻璃,一声声喊著“囡囡,外婆来了,外婆来看你了”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两位老人哭晕在停尸房外。醒来后,季老汉反复念叨:“怪我怪我去什么滨海打工要是陪着女儿,就不会她妈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就怕她受委屈,结果让她受了最大的委屈”
季花因故意杀人罪被批准逮捕。那个被她爱着的儿子张子轩,将由张强全权抚养。张强来派出所签字时,在走廊里抽了三根烟,最后说:“我不会告诉孩子他妈妈做了什么。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等他长大了,如果问起,我会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
结案那天,赵铁柱去了墓地。
那个无名女婴,现在有了名字——季念。思念的念。是季老汉取的,他说:“我们要念她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念著。”
小小的墓碑上,刻着一朵小花。没有照片,因为孩子来到这世上,连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拍。墓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来过,爱过,被记得过。”
赵铁柱在墓前放了一盒奶粉,一包尿不湿,还有一个布娃娃——都是新生儿该有的东西。布娃娃是他让王圆圆特意去买的,穿着粉色裙子,眼睛会闭会睁。
“孩子,下辈子,找个好人家。”他轻声说,点燃了三支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深秋的空气里画出柔软的曲线。
风吹过墓地,松涛阵阵,哗——哗——像是孩子在回应。
郑明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离开时,他才开口:“师父,她会有下辈子吗?”
“信则有。”赵铁柱说,“我们警察不能信这些,但家属需要。人总得有个念想。”
“那季花呢?她会后悔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会,也不会。人就是这样复杂。她现在后悔的是被抓住,是伤了父母的心。至于那个孩子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面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沿着墓园小路往下走,两旁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一片。生命与死亡,在这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存。
晚上,赵铁柱回到家时,豆包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染出一片安宁。
王圆圆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正在播一部家庭剧,一家人围坐吃饭,笑声透过无声的画面传递出来。
“案子破了?”她问,递过一杯热茶。
“破了。”赵铁柱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
“孩子怎么样了?”王圆圆小心翼翼地问。
“三年前就死了。”赵铁柱坐在沙发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被她妈妈扔在垃圾桶里。一个活了不到一小时的孩子。”
王圆圆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她在妇幼保健院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新生儿,听过太多第一声啼哭。每个孩子对她来说,都是奇迹。
“铁柱,我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她哽咽道,“未婚先孕,不敢告诉家人,自己又没能力养有的把孩子生在厕所,有的扔在路边,有的放在医院门口上个月,我们医院厕所发现一个新生儿,脐带都没剪干净,浑身冰凉”
“那就能杀孩子?”
“不能。”王圆圆摇头,眼泪掉下来,“但她们害怕,绝望,觉得自己没路可走。其实路很多,只是她们看不见——或者说,社会让她们看不见。家庭不接纳,朋友不理解,单位可能会开除,旁人的指指点点这些都能杀人。”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去。
“我今天去看了那孩子,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季念。”他说,“念,思念的念。希望有人念着她。”
王圆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会有的。我们念着她,她外公外婆念着她。她来过这世界,虽然很短,但有人记得。”她轻声说,“记得,就是存在。”
是啊,记得。
警察的工作,有时候就是替那些被遗忘的人,留下一点记忆。让他们的存在不被彻底抹去,让他们的故事有人知道——哪怕那故事如此短暂而悲伤。
笔记本上,赵铁柱在第七本手札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个案子的总结。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季花故意杀婴案提起公诉。一个孩子死了三年,她的‘存在’却通过谎言延续了三年”。
“季花用网图拼凑出的‘女儿’,骗了父母,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谎言筑成的城堡,华丽却空洞,最终压死了真相”。
“那个被爱的儿子,和被恨的女儿,都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爱恨之间,隔着生死,也隔着人性最深处的矛盾”。
“今天带郑明去看了季念的墓地。小小的墓碑,刻着一朵花。郑明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师父,我以后要是有孩子,一定好好爱他。’我说:‘你会的。’年轻的警察需要经历这些,才会懂得肩上的责任有多重”。
“季老汉夫妇回滨海前,给我鞠了一躬。他们说:‘谢谢您,让我们知道外孙女在哪。’那一躬,让我心里沉得说不出话。我们破了案,却给不了他们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这种无力感,时间久了会麻木,但不能让它麻木”。
“郑明今天问我:‘师父,为什么同样是母亲,差距能这么大?’我说:‘因为人性复杂。好人不全好,坏人不全坏。但法律要管的,是行为,不是人性。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的处境,但绝不能原谅她的罪行。’理解与原谅,是两回事”。
“警察的工作,有时就是把血淋淋的真相剖开给人看。很残忍,但谎言包裹的伤,永远不会好。只有真相,哪怕再痛,才能让伤口真正开始愈合”。
“真相再痛,也好过虚假的圆满”。
第七本手札写完了。从2000年到现在,二十四年了。我从派出所小民警,成了刑警队老警察。破了多少案?抓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每一个受害者的脸,记得每一个家属的眼泪,记得每一个同事的牺牲——潘大勇、周大脑袋,还有那些在任务中受伤、殉职的战友们。他们的照片贴在荣誉墙上,年轻的脸永远定格。
这就是警察的记忆。沉重,但必须背负。我们背负著死者的托付,生者的期盼,和这座城市的安全。
潘所说,警察这行,办的不只是案子,是人生。
我花了二十多年,才真正懂了这句话。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段或几段人生。我们介入时,那些人生往往已经破碎。我们能做的,是把碎片捡起来,拼凑出真相,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路还长,我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潘所的嘱托,带着大脑袋的遗憾,带着所有牺牲战友的未竟之志。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写完这些,他合上手札,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吹进来,有些凉,但很清爽。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空,明明灭灭,延绵不绝。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欢笑与泪水。
而他们这些穿警服的人,就是这万家灯火的守护者。在黑暗中巡逻,在危险中前行,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微光虽弱,足以照亮前路。
微光虽小,可以汇聚成星河。
路还长。
但光在,路就在。
赵铁柱关上窗,回到卧室。王圆圆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新的人生等待他去介入,去理解,去负责。
这就是警察的日常,沉重,但必须前行。
因为光在,路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