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区大礼堂,灯火通明,红旗招展。
巨大的横幅悬挂在舞台正上方,金色的宋体字晃得人眼晕——【江城区年度基层治理表彰大会】。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坐满了全区各街道、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顾晨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胸口别著一朵比他脑袋还大的大红花,身上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马甲。在一众西装革履、发胶抹得锃亮的干部中间,他就像是一颗混进了珍珠堆里的玻璃球,显眼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完了,芭比q了。”
顾晨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盯着舞台上的红地毯,心里的小人已经跪在地上唱起了《凉凉》。
他本来以为那天买包子旷工的事儿,就算没被处分,至少也能把这“先进个人”给搅黄了。
谁能想到,那个区长脑回路那么清奇?
不仅没生气,回去后还特意在全区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光明街道办的“包子精神”,号召全区干部向顾晨同志学习。
于是,这原本只是街道办内部的小奖,硬生生被拔高成了全区的特等奖。
“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特等奖获得者——光明街道综治办,顾晨同志!”
主持人的声音激昂澎湃,透过麦克风响彻全场。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顾晨身上。
赵德柱坐在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推了顾晨一把:“愣著干啥?上啊!给咱们街道办长脸的时候到了!”
顾晨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起身,迈著沉重的步伐走上舞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主持人手里拿着颁奖词,深情并茂地开始朗读:
“他,是基层治理的‘多面手’;他,是同事眼中的‘及时雨’。”
“当大家在空调房里办公时,他顶着烈日酷暑,亲自爬上电线杆检修路灯,只为照亮居民回家的路!”
(顾晨内心:我那是为了躲避富婆)
“当青少年沉迷网路无法自拔时,他以身作则,深入游戏世界进行社会学调研,用实际行动探索未成年人保护的新路径!”
(顾晨内心:我特么就是想上个王者)
“当同事们加班到深夜精疲力尽时,他更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排队数小时,送来热气腾腾的爱心早餐!那一笼笼包子,装的不是肉馅,而是沉甸甸的战友情啊!”
(顾晨内心:那是老子的早午饭!五笼!全被你们抢了!)
随着主持人声泪俱下的讲述,台下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感性的女干部都在偷偷抹眼泪,觉得这个小伙子实在是太伟大了,太无私了。
区长亲自走上台,把金灿灿的奖杯塞进顾晨手里,又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顾啊,你是好样的!这个‘最关心同事、最热爱集体的好同志’称号,你当之无愧!”
顾晨捧著奖杯,感觉比捧著炸弹还烫手。
话筒递到了嘴边。
“顾晨同志,跟大家说两句吧,谈谈你的心路历程。”主持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顾晨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敬佩、感动、期待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错下去了。
做人要诚实。
他必须揭开这层虚伪的面纱,告诉大家真相,哪怕被撤职,哪怕被嘲笑,也好过天天顶着个圣人的光环受罪。
“其实”
顾晨靠近话筒,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子无奈的疲惫:
“我真的没那么伟大。”
“修路灯是因为我想躲人;打游戏是因为我想摸鱼;买包子是因为我睡过头了饿得慌。”
“我来街道办,真的只是想混口饭吃,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我不求上进,不想当官,更不想拿这个奖。”
顾晨说完,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台下的嘘声和领导的怒火。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骂声并没有出现。
反而,是一阵更加雷鸣般、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掌声!
“哗哗哗——!!!”
“说得好!太好了!”
赵德柱在台下带头起立,巴掌都拍红了,眼里闪烁著泪花:
“听听!都听听!这就是境界!明明做了那么多好事,却把功劳都推给‘摸鱼’和‘偷懒’!这是什么?这是大爱无疆的谦逊啊!”
区长也频频点头,赞许有加:
“现在的年轻人,稍微有点成绩就翘尾巴。像小顾这样,居功不自傲,甚至不惜自黑来淡化个人荣誉的,太难得了!这才是我们干部队伍需要的清流!”
台下的观众们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顾顾问太低调了!”
“这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爱了爱了!这种反差萌的干部谁不爱?”
角落里。
白小纯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小本本,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舞动,眼神狂热得像是看见了外星人降临。
【观察日记第n条:】
【目标人物在表彰大会上公然进行“自黑”式发言。表面上是否定自我,实则是运用了高级的“反讽”修辞手法!】
【他在用这种荒诞的语言,解构形式主义,嘲弄世俗的虚荣!他站在领奖台上,却在精神上俯视著台下的所有人!】
【高!实在是高!顾前辈的境界,恐怕已经突破了大气层!】
顾晨站在台上,听着耳边如潮水般的赞美声,看着台下那些自我攻略的人群,彻底麻了。
他累了。
这个世界坏掉了。
无论他说什么真话,都会被这帮人自动过滤、加工、升华成另一种高大上的含义。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平吧。
顾晨面无表情地举起奖杯,对着台下鞠了个躬,然后像个么得感情的领奖机器一样,转身走下了舞台。
背影萧索,却被众人解读出了“孤独求败”的凄凉美感。
表彰大会结束。
顾晨拒绝了所有人的庆功宴邀请,一个人躲进了车里。
他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那个防弹诺基亚。
想给苏清歌打个电话求安慰。
告诉她,他又“被迫”立功了,今晚想吃顿好的补补。
就在手指刚碰到按键的时候。
“嗡——”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也不是短信。
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来电显示的加密号码。
顾晨愣了一下。
这个号码,只有李斯特和少数几个核心高层知道,平时除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对不会有人打这个专线。
他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而陌生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顾晨先生,恭喜你啊,成了江城的‘先进个人’。”
顾晨眯起眼睛:“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江城玩得挺开心啊?又是收购公司,又是建游乐园,现在连官方的奖都拿了。”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不过,游戏该结束了。”
“你的动静太大,京城那边有人盯上你了。”
“好自为之。”
“嘟——嘟——”
电话挂断。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晨握著那块黑色的“砖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霓虹灯,原本慵懒的眼神,此刻变得如同深渊般幽暗。
京城?
盯着他?
顾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正好砸在那个奖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有意思。”
他发动了车子,辉腾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看来这退休生活,是彻底没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