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幽紫色的辉光在宝石深处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星辰的最后一次呼吸,持续了五六次心跳的时间,便不甘地沉寂下去,重归黑暗。
塞拉僵在原地,握着秘银镊子的手久久没有收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成功了?不,这甚至算不上成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一个证明了她思路正确的、微小的信号。但这信号,却像在无边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她几乎被耗尽的希望与恐惧。
它并非无懈可击。它存在“接口”,能够响应。
一股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强迫自己离开工作台,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清水扑了扑脸。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稍微驱散了脑中的混沌。老锤说得对,她不能被这东西“吃掉”,必须保持清醒。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锈铁镇开始苏醒,远处传来蒸汽闸门开启的嘶鸣和早班工人的吆喝。塞拉草草吃了点硬面包,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工作台上那安静的圆盘移开。
她再次坐回去,没有急于继续试探。而是就着愈发明亮的晨光,更加耐心地翻阅那本古老笔记。这一次,她放慢速度,不再仅仅寻找符号的完全匹配,而是试图解读那些旁注的、扭曲的古文字。
“……心象须澄澈如镜,不可存强取之念,逆其本性则殆……”
“……彼之律动,自成体系,循迹而动,方得共鸣……”
这些破碎的句子,读起来更像是一种哲学告诫或操作准则,而非纯粹的技术说明。“循迹而动……共鸣……”她喃喃自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她再次拿起工具,但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试图“破解”,而是尝试“沟通”。以第一个被激活的符号为基准,她将感知轻柔地附着在圆盘表面,像盲人阅读盲文,细心感受着那些纹路之间细微的能量差异和潜在联系。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汗水逐渐浸湿了她的额发,眼睛也因为长时间专注而酸涩胀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当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将一道斑驳的光柱投进工作室时,塞拉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感知锁定在另外两处纹路上。一处纹路细密盘旋,如同某种藤蔓的脉络;另一处则是三个相互嵌套、却并非完全闭合的圆环。它们与第一个符号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结构上的呼应。
她深吸一口气,遵循着“循迹而动”的感悟,用秘银镊子尖端,以一种近乎抚摸的轻柔力道,依次滑过这两处纹路。
没有立即反应。
就在她微微蹙眉,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
“咔…嗒…”
一声比之前更清晰、更确凿的机括声响从圆盘内部传来!
紧接着,中央那块暗紫色宝石骤然亮起!这次的紫色光芒稳定而柔和,持续了足足十几秒,将塞拉专注的脸庞和工作台一角映照得一片诡谲迷离。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金属圆盘本身,也发出了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高频振动声,仿佛内部某个沉寂了万古的精密机构,被重新注入了微弱的活力,开始低速运转起来!
塞拉屏住呼吸,全力展开“双感”,却不敢有丝毫侵略性,只是被动地、全神贯注地“接收”着随之散发出的信息流。
一些模糊的、非语言的信息碎片,混杂在能量的背景噪音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定位信标……丢失……尝试重新同步……”
……“能源矩阵……水平低下……维持基础协议运行……”
……“外部接口……连接不稳定……权限未识别……”
信息虽不完整,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这根本不是什么“音乐盒”!它是一个信标,一个终端!它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被寻找,而且它正处于能量匮乏、功能不全的状态!
就在她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理解“基础协议”和“权限”的含义时,异变陡生!
那稳定的紫光突然开始急促、杂乱地闪烁起来!高频的振动也变得剧烈而不稳定,发出刺耳的嗡鸣!一股灼热的、带着明显敌意和排斥意味的精神冲击,顺着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感知,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呃啊!”塞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前一黑,太阳穴如同被针扎般剧痛。是防御机制被触发了?还是她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及的层面?
“砰!砰!砰!”
几乎与这精神冲击同时,工作室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得剧烈晃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税务官罗顿那粗哑嚣张的声音,如同破锣般穿透门板,瞬间打破了工作室内诡异的氛围: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塞拉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和阵阵眩晕,手忙脚乱地将仍在异动、光芒闪烁的“音乐盒”用厚绒布死死裹住,一把塞进工作台下方一个堆放废铜烂铁的角落,又迅速将摊开的古老笔记合拢,藏进一堆待处理的皮革料下面。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保没有明显的破绽,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表情平复下来,走过去,猛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罗顿就粗暴地一把推开门,挤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硬的制服,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和一种发现了猎物的狞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麻木、眼神躲闪的年轻随从。
“罗顿大人,这么早?”塞拉侧身让开,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
罗顿根本没搭理她,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杂乱的工作室里扫视,鼻子用力吸了吸,仿佛真能嗅出魔法物品的特殊味道。“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啊,塞拉。”他踱着步子,皮靴踩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接了什么大活儿?有没有……需要向帝国报备的、来路不明的‘好东西’?”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精密的工具和未完成的零件,最终定格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都是些修理锅炉、义肢的小活儿,糊口而已,罗顿大人。”塞拉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避开了他那令人不适的审视,“您上次检查过的,一切正常。”
“是吗?”罗顿拖长了音调,猛地转身,凑近塞拉,压低了声音,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的恶臭扑面而来,“但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从四海商会那个油头粉面的凯德手里,接了个……值钱的‘古董’?”
塞拉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凯德?是他泄露的?为了什么?搅浑水?还是罗顿自己嗅到了什么,在讹诈?
她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恼怒和无奈,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罗顿大人,凯德先生确实介绍过一些修复老钟表的活儿,但都是普通的机械钟表,锈铁镇谁不知道?根本谈不上什么‘古董’!您若不信,大可以去商会找他当面核实!”
“哼,牙尖嘴利。”罗顿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拿不出更多证据。他阴鸷的目光在工作室里逡巡,突然飞起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装着小半桶废机油的铁皮桶,黑稠粘腻的油污顿时“哗啦”一声淌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用力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代表帝国税吏权威的包铜短棍,发出“啪啪”的脆响:“还有,这个季度的‘环境管理费’和‘治安维护费’还没收呢。我看你这地方乱糟糟的,隐患很大啊……严重影响市容和治安!”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这样吧,再加五个银狼头,我帮你把这些问题都‘平’了,保证没人再来找你麻烦。”
赤裸裸的敲诈。塞拉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五个银狼头!加上之前欠凯德的那笔税款,这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逼。她看着地上肆意横流的污油,看着罗顿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但她知道,此刻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斥。
她沉默地转过身,走到工作台下,拿出那个藏着所有积蓄的小铁盒,冰凉的铁皮触感让她稍微冷静。她默默地、一枚一枚地数出五枚边缘已经磨损的银币,递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罗顿一把抓过银币,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而鄙夷的神色。“早点这么懂事不就好了?”他把银币塞进腰间的口袋,发出叮当的碰撞声,又警告似的指了指塞拉,“记住,老子盯着你呢。别耍花样,否则,下次来的,可就不止我们俩了!”
说完,他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厚重的皮靴踩过地上的油污,留下肮脏的脚印和令人窒息的威胁。
塞拉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精神的刺痛尚未完全消退,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财务上的巨大窟窿和罗顿那悬在头顶的利剑,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角落里,那块覆盖着“音乐盒”的厚绒布,仿佛散发着不祥的余温。那抹幽紫色的辉光,不仅照亮了迷雾中的一丝路径,更将她拖入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深邃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