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的走廊,冰冷的金属地面映着她急促的身影。echo-7在手心持续传来温热,仿佛在为她发现的可怕真相作证。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个在她脑海中成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她一把推开指挥中心厚重的门,略有些刺眼的灯光和低沉的设备嗡鸣声扑面而来。墨菲斯正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盘前,上面依旧残留着不久前那场“神迹”般胜利的痕迹——大片代表敌人的红色区域化为灰烬。
“墨菲斯!”塞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打破了指挥中心的秩序感。
墨菲斯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塞拉不同寻常的慌乱。“塞拉菲娜?”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询问。
“是胚胎……它可能不仅仅在观察我们!”塞拉快步走到他面前,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便将自己通过echo-7捕捉到的模糊图像、扭曲的代码碎片,以及那个冰冷的警告【低维信息熵增异常…寄生?】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她重点强调了那种“信息病毒”可能与议会“织网者”攻击的同源性,以及它正通过无处不在的“观测点”进行渗透的可能性。
“……这不仅仅是学习,墨菲斯!它可能在无意识地将分析后的攻击模式,反向渗透进我们的系统,甚至……影响接触者的思维逻辑!埃尔伍德博士今天的异常激进,可能就是初期症状!”塞拉最后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墨菲斯,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确认,或者至少是重视。
墨菲斯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塞拉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轻敲击着。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基地内部网络的全局流量监控图,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看似平稳的数据流。
“你的推测有依据,但尚不完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将塞拉的注意力引向屏幕,“埃尔伍德的激进,可以解释为压力下的应激反应,也可能是其原本理念的死灰复燃。而那些‘观测点’的活跃,胚胎早已告知我们,是其深度观察的一部分。”
他放大了一个区域,指向几条塞拉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微小的周期性冗余循环。“但是,你的警示并非空穴来风。‘低维信息熵增异常’……如果胚胎的警告属实,那么这种‘污染’可能并非以我们熟知的病毒形式存在,而是更底层、更隐蔽的逻辑层面的畸变。”
他指着那些循环:“注意到这些了吗?它们不携带有效信息,也不消耗显着资源,就像……系统无意识的‘抽搐’。之前我们将其归咎于‘净化之光’冲击后的不稳定。”
塞拉凝神看去,在她的“双感”视野中,那些微小的循环确实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气息”,与她之前捕捉到的扭曲代码片段有着相似的特质,只是更加微弱分散,如同混入清水的几滴墨汁,正在缓慢扩散。
“它们在学习我们的‘语言’,”塞拉喃喃道,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墨菲斯的确认让她心中的不安落到了实处,“不仅仅是观察,是在解析我们的思维模式、我们的逻辑结构……然后,用我们自己的‘代码’,来植入某种……‘暗示’?”
“或者,是在测试我们的‘免疫系统’。”墨菲斯冷冷地补充,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塞拉,“看看我们这个‘培养皿’能否识别并清除这些‘杂质’。”他转向技术主管,“启动‘净网’协议最高权限扫描,目标不是病毒库,而是寻找任何不符合基地核心指令集的、冗余的、或无确切功能的逻辑判断节点和微循环。优先级:与能源分配、防御系统、人员调度相关的核心网络。”
命令下达,整个基地的网络系统开始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体检”。与此同时,墨菲斯对卢坎下达了新的指令:“加强对埃尔伍德及其密切接触者的非侵入式监控。注意他们的行为模式、决策逻辑是否有违背其以往习惯的微小偏差。同时,以‘心理压力疏导’为名,安排所有核心技术人员,尤其是直接接触胚胎原始数据流的人员,进行一轮全面的脑波与精神稳定性评估。”
卢坎领命而去,步伐沉重。无形的战线已经拉开,敌人可能就在身边,甚至可能潜伏在每个人的思维盲区之中。
技术破译工坊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在得知潜在的“信息污染”威胁后,每一位成员在查看数据、讨论方案时,都带上了一丝审视的目光,不仅审视技术本身,也在审视彼此的逻辑是否“纯净”。
塞拉将自己关在工坊隔出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同时摊开着“信息净化核心”的完整构架图和那份关于“逻辑崩坏”攻击的构想图。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胚胎的“攻击”是制造信息的“癌变”,使其自我矛盾、无限增殖直至崩溃。而“净化核心”的原理,则是建立一个绝对的“健康标准”,强行将偏离此标准的信息流“矫正”回来。
“关键在于那个‘标准’……”塞拉盯着净化核心中央那个由她“灰色火花”参与稳定的能量涡流结点,“它并非简单地删除‘异常’,而是基于某种对‘信息本质纯净态’的理解进行‘修复’……”
她回忆起胚胎传递知识时,那种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逻辑性。那种逻辑,是否就是“纯净”的标准?但若以此为标准,人类充满模糊、情感、非理性跳跃的思维,是否本身就会被判定为“需要净化的异常”?
这条路似乎走入了死胡同。
疲惫和沮丧再次袭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echo-7冰凉的表面。那稳定而熟悉的脉动,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忽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浮现脑海。那是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调试一个复杂灵纹回路时的情景。回路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母亲没有强行注入更多能量去压制,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方式,引导着暴走的能量缓缓平复下来。
“有时候,解决问题不是靠对抗,塞拉,”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而是靠理解和共鸣。找到它们内在的频率,然后,轻轻地……‘调律’。”
调律!
这个词如同闪电般照亮了塞拉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彩。她一直试图理解胚胎的“标准”,却忘了自己最大的优势!她的“灰色火花”,那种能调和燃素与魔法两种对立力量的能力,其本质不就是一种“调律”吗?!它不是强行规定谁对谁错,而是在对立之间找到那个能让它们共存、甚至协同的“共振点”!
“净化核心”的力量,或许不该是冰冷的“删除”与“矫正”,而应该是充满灵性的“调和”与“共鸣”!它不需要一个外来的、绝对的标准,它应该能够识别信息流本身“健康”的、趋向于稳定和有序的内在频率,然后强化它,帮助它抵抗外来的扭曲和内部的熵增!
这个想法颠覆了之前的研究方向,但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兴奋和顺畅。她立刻扑到工作台上,抓起电子笔,在空白处飞快地演算起来。她不再试图复现胚胎的攻击,而是专注于挖掘“净化核心”中那些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关于“信息场稳态”的模块。
她需要重新设计核心的能量过滤矩阵,不是设置硬性的防火墙,而是构建一个动态的、能够自适应学习并强化信息流“健康基频”的谐振腔!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能量控制和对信息本质更深的理解,但方向对了,一切都有了可能。
就在塞拉沉浸在新思路中时,外部的不安因素也在发酵。
埃尔伍德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上“星海胚胎”那幽蓝的光辉,眼神狂热。他面前摊开着一些被标记为“高风险、暂缓研究”的、关于直接精神连接与意识上传的胚胎技术碎片。他认为塞拉和墨菲斯的谨慎是懦弱和无能,是在浪费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你们害怕力量……但我不会。”他低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绕过基地的安全协议,调用更多的算力来模拟这些禁忌技术。“只要我能率先取得突破,证明直接沟通和控制是可行的……他们就会明白,谁才是对的!”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专注于破解安全协议时,屏幕上偶尔会闪过几行极其扭曲、意义不明的错误代码,而他的瞳孔深处,也偶尔会掠过一丝与那些幽蓝色“观测点”相似的、非人的光芒。
同时,凯德的加密通讯再次接入墨菲斯,带来了不那么乐观的消息。
“先生,帝国的沉默比预想的要短。他们的内部审查似乎抓了几个‘替罪羊’,迅速平息了轨道平台失控的舆论。现在,他们的情报机构‘暗影之织’开始大规模活动,重点排查近期所有与异常空间现象和能量波动有关的地点。议会那边更麻烦,几个之前持观望态度的高阶法师联合发声,认为之前的失败是因为‘准备不足’和‘对上古力量缺乏敬畏’,他们正在推动组建一个更强大的、由战斗法师和破法者混编的‘遗迹探查与回收特遣队’……目标,直指枯萎走廊。”
墨菲斯听着汇报,眼神冰冷。帝国的专业和议会的执着,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信息污染”的内部危机,让外部压力的威胁放大了数倍。一旦内外交困同时爆发……
他看向屏幕上塞拉所在的工坊监控画面,那个年轻的身影正伏案疾书,眼中燃烧着专注的光芒。
希望的火种依然在顽强燃烧,但环绕它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越来越浓重的黑暗。方舟航行于暗潮,不仅要抵御外部的惊涛,更要时刻警惕来自船体龙骨深处,那无声无息的腐朽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