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蜉蝣”的目击报告,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沉星庄园内部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卢坎在接到前线侦察小队传回的、带着强烈静电干扰和难以掩饰惊惧语气的报告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用力按下了针对非实体入侵的最高级别警报按钮。凄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敌袭的尖锐蜂鸣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瞬间撕裂了基地压抑的宁静,回荡在每一条金属廊道、每一个隐蔽角落。命令通过广播系统冰冷地重复: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撤入更深层的加固掩体,封锁所有非核心区域闸门。
指挥中心的灯光应声切换成冰冷的幽蓝色,仿佛瞬间沉入深海,映照着每一张脸上凝固的凝重。主屏幕上,东部防线传回的实时画面信号断断续续,布满跳跃的雪花和扭曲的条纹,但仍能勉强辨认出那些被临时命名为“蜉蝣”的存在,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蠕动着、渗透着。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空间本身滋生的恶性肿瘤——时而如泼洒的浓稠墨迹,在空气中不规则地晕染、扩散;时而凝聚成不断折射、扭曲周围光线的诡异棱镜,散发出不祥的磷光;时而又彻底散开,化作一片稀薄的、带着微弱能量辉光的灰暗雾霭,无声地附着在能量结界表面,如同附骨之疽。它们移动时违背了常见的物理规律,时而瞬移般闪烁,时而如液体般流淌,仿佛本身就是这片被“静默牢笼”扭曲空间的一部分,是规则混乱所诞生的怪胎。
“所有物理屏障完全无效!实体护墙对它们而言如同空气!”前线指挥官的声音因极力压制恐惧而微微颤抖,背景是能量武器持续开火的嗡鸣和某种令人牙酸的、能量被侵蚀的滋滋声,“能量武器效果低于预期百分之二十!它们……它们不是在抵抗,像是在‘吸收’和‘消化’能量!部分蜉蝣已表现出穿透第三层结界的迹象!重复,它们正在穿透!”
卢坎一拳砸在合金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麾下这些经历过血火考验、面对帝国重甲兵团和议会战斗法师都敢于正面冲锋的精锐战士,此刻却对着这些无形的、诡异的幽灵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憋屈。他强压下怒火,迅速调整部署,嘶哑着喉咙下达命令,撤回了所有暴露在外的机动小队,转而依靠固定的重型能量结界塔和预设的自动灵能炮塔进行密集的阻滞射击。然而,效果依旧微乎其微。粗大的高能光束如同烧红的铁矛刺入浓雾,只能让蜉蝣群暂时变得稀薄、扰动,旋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恢复原状,甚至有些蜉蝣仿佛被精纯的能量所吸引,主动汇聚成束,如同贪婪的水蛭般附着在炮塔的发射口和能量导管上,导致炮塔的能量读数以惊人的速度下跌,内部灵纹回路因过载而发出刺目的闪光,最终在一阵短路的噼啪声中彻底瘫痪,冒起滚滚黑烟。
更详细、更令人不安的战损报告陆续传来,描绘出更加诡异和危险的图景:一名重装士兵发现自己突击步枪的高容量能量匣在短短几秒内从饱满的绿色瞬间跌落至刺眼的红色告警,最终归零,冰冷的枪身摸上去如同深空寒铁,再也无法激发任何一道射线;另一名小队通讯兵惊恐地发现,他随身携带的、经过多重加密的便携战术终端屏幕突然被无法理解的乱码和跳跃的几何图形刷屏,内部存储的精密作战地图、加密通讯记录乃至基础操作指令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抹除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名灵能感知较为敏锐的队员,在试图构筑精神护盾保护战友时,突然感觉自己的思维如同被投入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粉碎机,意识瞬间变得支离破碎,眼前一黑,口鼻渗出鲜血,当场昏厥不醒。
“它们在吞噬能量,更在篡改、甚至彻底删除有序的信息!”塞拉几乎是冲进了指挥中心,手中拿着刚刚从几名严重受影响者身上紧急采集到的脑波扫描数据和设备日志分析报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不仅仅是干扰通讯!这是本质上的‘侵蚀’和‘抹除’!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加剧这片区域的‘逆熵’过程,将有序拉向混乱,将存在拖向虚无!”
她的话像一阵凛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指挥中心内本已稀薄的空气。如果放任这些“维度侵蚀者”不管,它们不仅会像蛀虫一样摧毁基地的物理防御和能源系统,甚至会从根本上瓦解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库、数据链,乃至动摇维系基地运转的逻辑基础,将一切拖入混乱与寂灭的深渊。这是一种比纯粹物理毁灭更加恐怖、更加彻底的终结方式。
墨菲斯的目光如同冰原上的鹰隼,缓缓扫过主屏幕上那不断扩大的防御缺口、急剧增加的系统失效报告,最终定格在塞拉那张写满惊悸与专注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冷静,打破了死寂:“分析它们的弱点。宇宙间,不存在完美无缺的防御,也不存在毫无弱点的攻击模式。”
塞拉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高速运转的大脑稍微降速,将纷乱的线索重新梳理。“根据现有的能量波动模型和数据残迹进行逆向推演……它们似乎极度依赖并活跃于‘规则混乱’的环境。‘静默牢笼’制造的这种时空乱流,就是它们最佳的温床和掩护。理论上,极致的‘秩序’和‘稳定’,能够构建出让它们无法生存、甚至直接瓦解的‘无菌环境’。但我们的‘谐振滤网’功率有限,覆盖范围太小,而且……它们的适应和学习速度快得惊人,滤网发出的‘秩序波’正在被它们快速解析并找到规避的方法……”
就在她语速飞快地解释,试图在绝望中寻找那一线理论上的生机时,一直安静佩戴在她胸前、紧贴皮肤的echo-7,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而剧烈的、如同心脏被狠狠攥紧般的悸动!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和强烈,让她几乎窒息。紧接着,一股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和前奏说明的信息流,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后射出的子弹,精准无误地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强行挤占了她的思考空间。
【识别:低维熵增实体(大规模集群)。威胁等级:低(对观察节点稳定性)。清理协议:可用(基础应用版)。解决方案:基础现实锚定脉冲。部空间规则强化/稳定,构建高秩序领域。构建模型:能量回路图、谐振频率参数、材料替代方案列表、应用框架示意图……】
这股信息流庞大却极其聚焦,完全围绕着名为“基础现实锚定脉冲”的单一技术展开。它包含了该项技术的核心物理原理、详细的能量回路构建公式、基于沉星庄园当前库存所能找到的替代材料清单,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几种不同功率等级和作用范围的脉冲发射框架示意图。它不像之前那种需要艰难解读的知识洪流,更像是一份为应对当前特定危机而量身定做的、极其详尽且可直接操作的“应急技术手册”或“工具使用说明书”,直接跳过了所有繁琐的基础理论推导和原理验证,赤裸裸地指向那个能够解决问题的最终答案。
塞拉瞬间明悟,一股战栗般的寒意与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交织着掠过心头。胚胎并非在沉睡或保持漠然的旁观。它一直都在,以一种超越他们理解的方式“观察”和“评估”着一切。当它判定这些“虚空蜉蝣”对它的“观察样本”(即沉星庄园及其内部活动)构成了明确、即时且样本自身现有能力无法有效解决的生存威胁时,它便以一种高效到近乎冷酷的、非情感的方式,提供了“可用”的、并且似乎刻意限制在样本当前技术水平能够理解和尝试复制的“基础”技术工具。这份“工具”并非它自身那如同神只权能般的“清理”力量,而是一种被拆解、被降维后的、可以被凡人之手触碰的“基础”解决方案。
“‘基础现实锚定脉冲’!”塞拉眼中爆发出近乎燃烧的明亮光芒,她立刻将自己的个人数据终端以最高权限连接到中央主控台,十指如飞,将脑海中刚刚接收到的、无比清晰的关键技术参数、能量回路拓扑图和原理示意模型,如同泼墨般迅速投射到巨大的主屏幕上,“它不直接攻击蜉蝣本身——那可能会陷入它们最擅长的能量吞噬与适应循环——而是在局部空间范围内,短暂地‘重申’、‘锚定’并强化基础物理规则,强行创造一个高度稳定、排斥混乱的‘秩序领域’。对于完全依赖规则混乱才能存在和活动的蜉蝣来说,闯入这种领域,就如同将冰块投入熔炉,将水滴洒入沙漠!”
清晰的原理阐述,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让指挥中心内所有陷入绝望的技术官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然而,这希望之光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紧随其后的技术难题再次蒙上阴影。
“塞拉小姐,这个脉冲发生器的核心构架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基准能量源’来初始化和维持整个谐振场!”一位负责能源系统的资深技术官指着图纸上那个被高亮标注的核心节点,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它必须如同定海神针般,自身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包括‘牢笼’的环境扭曲和蜉蝣的能量侵蚀!我们现有的所有能量核心,甚至包括‘信息净化核心’在内,其内部能量场都存在无法消除的微小波动和熵增,根本无法满足构建‘绝对秩序领域’所要求的‘绝对稳定’基准!”
希望的火苗再次在现实的寒风中摇曳欲熄。没有这个至关重要的、近乎于理论存在的“基准源”,再完美、再精妙的图纸,也只是一张无法实现的空中楼阁,一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幻影。
塞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指挥中心厚重的合金墙壁、层层叠叠的管线与结构,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投向了那座位于基地最深处、与遥远星海中那个伟大存在紧密相连的“共鸣间”。那里,是“星海胚胎”庞大力量在地面的唯一锚点与延伸,是这片被混乱规则笼罩的时空中,唯一可能存在的、不受任何影响的、绝对的“秩序原点”和“稳定坐标”。
借用胚胎本身的力量,作为脉冲的基准源?
这个念头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墨菲斯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每一次与胚胎进行超越常规的深度交互,都像是在黑暗的深渊边缘试探,伴随着无法预知的巨大风险。这无异于将整个基地的命运,悬挂在一根由未知力量纺成的细丝之上。
“紧急报告!东部三号主结界塔能量储备已跌破临界值,三秒后强制关机!蜉蝣群正在大规模聚集,冲击该区域!防线缺口即将形成!自动防御阵列失效率已超过百分之四十五!重复,我们需要支援!”前线传来的通讯如同最终判决的丧钟,带着嘶哑的绝望,在死寂的指挥中心内轰然敲响。
没有时间了。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塞拉猛地抬起头,看向墨菲斯,她的眼神中混合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对未知的恐惧,声音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只有一个选择……我们必须进入‘共鸣间’,直接连接主能量回路,以胚胎本身的能量场作为脉冲发生器的绝对基准源。”
指挥中心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这是在向那位沉默的、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房东”,请求借用它存在的“基石”,来驱赶闯入它“庭院”的、令人厌恶的“害虫”。谁也无法预测,“房东”是否会欣然同意,还是会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打扰而勃然震怒,抑或这借取行为本身,就会引发连锁的、灾难性的后果。
墨菲斯的目光在塞拉那张因极度专注和压力而显得异常苍白、却又无比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两秒钟,他的视线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一切表象,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把握与风险权衡。最终,他的目光扫过主屏幕上那如同决堤洪水般不断扩大的防御缺口、肆虐翻涌的灰暗雾霾,以及代表基地生存底线的能源储备那刺眼的红色警报。
“批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瞬间击碎了指挥中心内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争论。“卢坎,收缩防线至最终堡垒区域,集中所有剩余火力,堵住缺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坚守至少十五分钟!塞拉,带上你需要的所有设备和数据,我们立刻前往‘共鸣间’!”
生死存亡之际,他们被逼到了命运的墙角,别无选择,只能再次鼓起全部的勇气,叩响那扇通往深渊与希望交织之地的大门,试图从那片冰冷而浩瀚的星海之光中,小心翼翼地借来一缕足以维系现实秩序、驱散维度阴影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