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机库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明亮了几分，那并非物理上的改变，而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被短暂驱散后产生的错觉。扩展基座——现在它有了正式的名称“方舟基石”——稳定地运行着，其散发出的和谐场域如同无形的守护，抚平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焦虑。莉娜和她的团队正忙着整理技术报告，准备提交给墨菲斯要求的“审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与干劲。
塞拉坐在工作台旁，就着温水慢慢吞咽着营养膏。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过度消耗精神力的后遗症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但她的眼神是清亮的，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老锤坐在她对面，默默擦拭着他那些宝贝工具，金属与油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塞拉放下水杯，声音还有些虚弱，“一个在框架内证明自己的机会。”
老锤头也没抬，哼了一声：“框架是他的框架，绳子还在他手里攥着。别高兴得太早，丫头。他那‘净化之矛’不会停，咱们这点‘修补’的功劳，在他眼里顶多是让房子漏雨慢点，挡不住强盗砸门。”
塞拉点了点头，她何尝不明白。墨菲斯的妥协是战术性的，是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而非理念的认同。“我知道。但至少，我们有了争取更多时间和资源的名义。‘方舟基石’需要成长，我们需要证明它不仅能‘修补’，更能‘守护’，甚至……‘反击’。”
她回想起卢坎带回的关于黑石峡谷巢穴的消息，那与“吞噬者”同源的黑暗能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如果“方舟基石”代表的平衡之力，能够对抗甚至净化那种混乱与吞噬呢？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但也深知其艰难。
就在这时，机库的隔离门滑开，凯德溜了进来。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疲惫，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见，但眼神却异常活跃，像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
“哟，庆祝会还没开始呢？”他依旧是那副轻佻的口吻，但目光迅速在塞拉和老锤脸上扫过，捕捉到了那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看来咱们的‘首席工程师’和‘技术顾问’并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嘛，好事。”
“有话直说，凯德。”老锤不耐地打断他。
凯德耸耸肩，走到工作台前，自顾自地拿起一块能量饼干啃了起来：“我刚刚去‘拜访’了一下咱们的医疗区，顺便看了看卢坎队长和他那位受伤的兄弟。”
塞拉立刻坐直了身体：“夜枭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医师手艺不错，污染清理得很彻底。”凯德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卢坎队长状态不太对。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他在医疗区外面踱步，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我跟他聊了两句，他对黑石峡谷那个‘巢穴’非常在意，认为那是比外部‘拾荒者’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咽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稍微正经了些：“他还提到，在撤离的时候，他感觉……不只是那些变异体，好像整个峡谷都在‘注视’着他们。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这感觉，让他非常不安。”
塞拉的心猛地一沉。这与她在星海中感知到的、那个可能存在“第四方”的冰冷意识的感觉，隐隐吻合。难道黑石峡谷的巢穴，并不仅仅是“吞噬者”力量的被动体现，而是某种更高级存在的触角或……哨站？
“另外，”凯德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我动用了一些‘私人渠道’，尝试追踪了一下之前发现的那些‘拾荒者’的踪迹。线索在枯萎走廊边缘断掉了，很干净，像是被专业人士抹去的。但这反而更让我担心——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可不是一般流寇能做到的。”
内部刚刚达成脆弱的平衡，外部的迷雾却越来越浓。黑石峡谷的巢穴，神秘的“拾荒者”，还有那可能存在、意图不明的“第四方”……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塞拉沉吟道，“关于黑石峡谷，关于那些‘拾荒者’。”
“信息可是很贵的，尤其是这种要命的信息。”凯德摊了摊手，“而且，现在出去风险太大。卢坎刚捅了马蜂窝，外面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
老锤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不一定非要出去。”他抬起眼皮，看向塞拉，“丫头，你那‘看’东西的本事，能不能……‘看’得更远一点？比如，通过某些‘媒介’？”
塞拉一怔，随即明白了老锤的意思。她的“双感”能够感知能量和信息的流动，如果能有与目标强烈关联的“媒介”，或许能突破距离的限制，进行某种程度的“远程观测”。卢坎和夜枭刚从黑石峡谷归来，他们身上，尤其是夜枭那被污染的伤口，是否残留着与峡谷巢穴相关的信息碎片？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主动去连接那种充满混乱与恶意的存在，无异于将精神探入深渊。
看到她脸上的犹豫，老锤补充道：“不是让你直接去碰那个巢穴。就像医师清理伤口，只接触最表层、最残留的部分，感知其‘气味’，判断其‘来源’。”
塞拉思考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理论上……可以尝试。但需要准备，而且必须在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下进行。”她看向凯德，“凯德，你能想办法，在不引起墨菲斯注意的情况下，帮我们弄到一些用于精神防护和稳定场的材料吗？清单我稍后给你。”
凯德眼睛一亮，这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事情正是他擅长的：“包在我身上。不过，费用记在‘方舟基石’的账上。”
“可以。”塞拉答应下来。她知道这是在冒险，但面对重重迷雾，被动等待可能意味着坐失良机，甚至迎来灭顶之灾。她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了解敌人，寻找生机。
短暂的宁静结束了。新的计划在秘密中酝酿，新的风险也随之而来。“方舟基石”带来的希望之光，必须穿透更深的黑暗，才能照亮前路。而塞拉，将再次将自己的意识，投向那未知而危险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