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设施那冰冷、绝对理性的光芒在身后逐渐收缩，最终化作星海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彻底消失在观测窗的视野里。前方，只剩下被命名为“秩序回廊”的、无法用常理描述的混沌。
不，混沌这个词并不准确。
现实给了他们一记沉重而无声的耳光。
窗外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空间深度。巨大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几何结构悬浮在虚空中，每一块“镜面”都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侧是缓慢旋转、色彩斑斓的星云，另一侧可能是布满炽热岩浆的炼狱景象，而第三块“镜面”里，则是一片纯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漆黑。它们彼此拼接，边缘处却并非严丝合缝，而是流淌着仿佛液态能量般的奇异光泽，将不同的物理规则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没有声音。绝对的寂静，比真空更令人心悸。仿佛所有进入此地的存在，都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
“所有惯性阻尼器运行正常，但……空间矢量基准丢失百分之七十。”技术官的声音在死寂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导航系统……正在报错。它无法理解我们正处于一个‘同时存在多个不同曲率空间’的区域。”
“明白。”卢坎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几艘小巧的、如同金属甲虫般的探测器从“夜鸦”号腹部悄然滑出，向着最近几块不同的“镜面”区域飞去。
第一艘探测器刚接近那片映照着星云的区域，速度骤然提升，如同被无形之手猛地抛出，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视野尽头，连信号都变得断断续续。
第二艘探测器则驶向那片岩浆景象。在进入其影响范围的瞬间，探测器外壳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推进器过载喷出紊乱的火焰，挣扎了不到三秒，便无声地熔化、汽化，连残骸都没留下。
第三艘探测器飞向那片纯粹的黑暗。它没有熔化，也没有加速，只是在触及黑暗边缘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从头到尾，结构彻底崩解，从原子层面消失了。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衬得这寂静愈发恐怖。
这不是攻击。这只是……这个空间的“常态”。
“规则……”塞拉低声呢喃，她的“双感”天赋在此刻如同暴露在狂风暴雨中的烛火，感受到的是无数种相互冲突、扭曲、尖叫的“法则”碎片。燃素的流动在这里断断续续，地脉的能量更是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冰冷、更绝对的力量在主导一切。“这里的每一个区域，都有自己的规则。我们之前的常识……是这里的毒药。”
“分析探测器数据！”墨菲斯的声音斩断了恐惧的蔓延，“找出规律！能量读数、空间曲率变化、时间流速差异……任何一点信息都不能放过！”
“指挥官……时间流速……”一名研究员看着屏幕，脸色煞白，“根据回传的残缺数据推算，第一个探测器所在区域，时间流速可能是我们的……一点三倍。而那片黑暗区域……时间流速趋近于零，甚至是……负值？”
负值时间？意味着进入者可能会逆转为诞生前的状态，或者遭遇更无法理解的命运。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凯德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他负责的后勤舰“尘影”号紧随在“夜鸦”之后。“能量消耗远超预期，这个空间本身就在缓慢地‘消化’我们的护盾。必须移动，找到一条……‘路’。”
路？哪里是路？
塞拉闭上眼睛，强行压制住感知层面传来的不适与眩晕。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依赖常规仪器。她是“调律者”。如果这里真的是上古文明留下的“秩序”领域，那么，她或许是唯一能“听”到其底层旋律的人。
她将意识沉入深处，不再去试图理解那些混乱的表象，而是去寻找那贯穿所有混乱的、最基础的“音符”。如同在亿万种嘈杂的噪音中，去分辨那唯一一个稳定不变的音高。
几分钟过去了，对于舰桥上的其他人而言，如同几个世纪。
突然，塞拉猛地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并非任何一块巨大“镜面”的中心，而是几块不同规则区域交汇处，那片能量流淌、看似最不稳定的边界。
“那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那里的‘规则噪音’最低。我感觉……有一条极其微弱的‘流向’。像是一条被掩盖起来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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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光怪陆离的能量乱流。用肉眼看去，那里只有更加狂暴和不可预测的景象。
“你确定吗，塞拉？”墨菲斯凝视着她，眼神锐利。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指挥官在巨大风险面前必要的确认。
“不确定。”塞拉回答得异常坦诚，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的感知在这里也被严重干扰。但这是我唯一能捕捉到的、稍微‘有序’一点的迹象。留在这里，我们只会被慢慢耗空。”
墨菲斯沉默了三秒，目光扫过屏幕上持续下降的能量读数和不断跳动的空间结构警报。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夜鸦’号，跟随塞拉指引的坐标。‘尘影’号，保持紧密队形。所有单位，做好应对剧烈空间变化的准备。”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静，仿佛刚才的震撼从未发生。“卢坎，组织突击小队，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从规则中诞生的‘意外’。”
引擎重新调整方向，喷吐出幽蓝色的光焰。两艘伤痕累累的舰船，如同闯入巨人玩具箱的蚂蚁，小心翼翼地、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规则交界地带。
当舰首触及那片能量乱流的瞬间，整个舰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从不同方向撕扯着船体，光线在舷窗外扭曲成疯狂的漩涡，重力指示器疯狂乱转。
塞拉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感受着规则层面传来的巨大撕扯力。她指引的方向没有错，这里确实是一条“通道”。但通行于此，本身就是在挑战物理学的底线。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到极致时，撕扯感骤然消失。
飞船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由无数六边形光格构成的巨大管道，管壁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些混乱的规则区域，但已被隔绝开来。管道内部，光线柔和，空间稳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空间基准稳定！物理常数……接近正常范围！”技术官惊喜地喊道。
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在舰桥内响起。
但塞拉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的感知告诉她，这里的“秩序”并非庇护，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约束。每一个六边形光格，都像是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法则单元。
而且，在她感知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闯入“激活”了。远处，管道的光滑内壁上，一些原本黯淡的六边形格开始依次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正以一种恒定的、无可阻挡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而来。
那光芒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情感。
它不像欢迎，更像是一种……扫描，或者说，检验。
塞拉抬起头，看向墨菲斯和卢坎，声音干涩：
“我们可能……只是从一个考场，进入了另一个更严格的考场。它来了。”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