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的休整短暂得如同幻觉。在这片被塞拉称为“相对平静”的涡流区之外，规则的混沌依旧如同狂暴的海洋，发出永不停息的怒吼。扭曲的光带如同巨兽的触须，偶尔会扫过安全区的边缘，激起一阵能量涟漪，让“夜鸦”号的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损伤报告显示，侧舷的“空间膜”护盾发生器有部分节点过载烧毁，需要时间更换。结构损伤倒是轻微，得益于老锤主持设立的规则锚点，在乱流冲击的瞬间，成功在引擎室和部分关键舱室维持了稳定，避免了更灾难性的后果。
“我们像闯进了一个疯子的脑子里。”代号“地听”的侦测员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传感器上那些毫无逻辑可言的能量读数，“这里根本没有规律，只有随机和……恶意。”
“不是随机。”塞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努力适应着这片混沌的“韵律”。与之前主干道和“法则回响之庭”那种冰冷的、有迹可循的秩序不同，这里的规则是“活”的，它们在不断地自我否定、重组、相互吞噬。“是……是无数种微小的‘可能性’在同时上演，彼此冲突。我们就像走在无数条叠加在一起的、不断崩塌又重建的桥梁上。”
这个认知让人更加绝望。如果连“规律”本身都是混乱和短暂的，他们该如何前行？
“导航系统依旧瘫痪。”技术官确认道，“我们失去了方向感，只能依靠塞拉女士的实时感知进行短距离机动。”
这意味着他们如同盲人，只能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险境。
“不能停留。”墨菲斯的声音依旧稳定，“维克多，组织工程小组，轮班作业，以最快速度修复护盾。卢坎，规划下一步的短途跃迁目标，由塞拉指定。我们需要找到下一个相对稳定的节点，或者……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修复工作在外界持续的干扰下艰难进行。工程师们穿着加厚的防护服，在机械臂的辅助下，如同在暴风雨中修补帆船的水手，每一次工具与舰体的接触都可能因细微的规则扰动而出现偏差。
塞拉则与卢坎紧密合作。她将感知范围压缩到极限，只关注舰船前方一小片区域，如同在雷区中排雷，小心翼翼地标识出那些相对“坚固”的规则片段，指引着突击艇进行一次次仅有几十公里、甚至几公里距离的短途“跳跃”。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塞拉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根细丝线，牵引着一头巨兽在刀尖上跳舞。她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太阳穴的刺痛感隐隐回归。伊莎医生通过远程监控看着她的生理数据，眉头紧锁，但并未出声阻止。此刻，整个团队的生存都系于塞拉的感知之上。
在一次向着一片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看似稳定的区域跳跃之后，他们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那片区域并非安全区，而是一个……“坟场”。
无数奇形怪状的残骸漂浮在其中。有些是明显的人工造物，风格古老而奇特，与“观察者”文明的遗迹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带着一种更加……狂野和不羁的设计感。另一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像是某种规则本身凝结后又破碎形成的结晶，或者是在混沌中自然孕育又夭折的、难以名状的“生物”骨架。
“检测到多种未知材料信号！能量残留……非常古老，但结构稳定！”“地听”的声音带着兴奋，“这里可能是一个……垃圾场？或者古战场？”
“更像是……失败者的墓园。”凯德的声音传来，带着商人特有的敏锐，“那些试图征服这片混沌，却最终被混沌吞噬的存在，留下的残骸。小心扫描，注意是否有仍在活动的……东西。”
他的提醒很快应验。当“夜鸦”号的扫描光束掠过一块巨大的、如同扭曲树根般的金属残骸时，那残骸内部突然亮起了数点猩红色的光芒！
紧接着，数十个大约只有成年人手臂大小、形似金属节肢生物的东西，从残骸的缝隙中蜂拥而出！它们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不稳定的能量纹路，速度快得惊人，径直朝着“夜鸦”号扑来！
“敌袭！小型高速目标！数量三十七！”卢坎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能量炮瞬间开火，炽热的光束在混沌的背景中划出短暂的轨迹。然而，那些小型生物极其灵活，在规则乱流中穿梭自如，大部分攻击都被它们以诡异的姿态躲过。少数被击中的，也只是身体碎裂，迸发出短暂的、混乱的能量火花，并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它们的结构不稳定，但能利用这里的规则进行机动！”“火花”快速分析着，“常规武器效果不佳！”
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攻击方式并非能量射击，而是直接撞击！一旦接触舰体，它们就会引爆自身那不稳定的能量核心，虽然单个威力不大，但连续撞击下，对护盾和舰体结构的消耗是惊人的！
“启动近防系统！释放无人机群！”卢坎下令。
密集的弹幕和灵活的无人机与那些自杀式的规则生物缠斗在一起，在舰船周围绽放出一团团混乱的能量焰火。场面一时陷入胶着。
就在这时，塞拉忽然感知到，在这些疯狂攻击的生物后方，那块巨大的残骸深处，似乎有一个微弱的、但相对稳定的意识波动在“观察”着这一切。
那不是“静默者”那种冰冷的空无，而是一种……更加原始、充满警惕和一丝好奇的情绪。
“卢坎！不要全力摧毁它们！”塞拉急忙喊道，“它们可能……是被控制的！或者是在保护什么东西！残骸内部有东西！”
卢坎闻言，立刻调整战术。“无人机群，改为驱离和拦截模式！火力小组，重点打击试图突破防线的个体，不要主动追击！”
战术的改变立刻产生了效果。当攻击性减弱后，那些小型规则生物的攻势也明显放缓，它们不再不顾一切地冲锋，而是围绕着舰船盘旋，发出威胁性的能量嘶鸣，仿佛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那块残骸。
趁着这个间隙，塞拉尝试着，将自己的一丝意念，混合着echo-7散发出的、相对平和的秩序波动，小心翼翼地投向那个隐藏在残骸深处的意识。
没有语言，只有一种简单的意象：一艘在风暴中迷航的船，寻求停泊，而非征服。
传递出这个意象后，塞拉紧张地等待着回应。
几秒钟后，一股微弱、断续、充满迟疑的意念流回了她的意识。那意念中包含了一些破碎的图像：一片燃烧的星空……巨大的阴影掠过……家园的毁灭……以及躲藏在这片混沌中，利用规则碎片构建防御，苟延残喘的漫长岁月……
这个意识，属于一个古老的、可能在上古战争中幸存下来的、躲入这片混沌的文明遗民？或者，是某种在混沌中自然诞生的、拥有智慧的规则生命？
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意念传来，指向了混沌的更深处：
【……危险……‘吞噬’……觉醒……快……离开……】
吞噬？是指“第七先驱”吗？还是这片混沌中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随后，那股意识便迅速隐去，不再回应。与此同时，那些围攻的小型规则生物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钻回了那块巨大的残骸之中，只留下漂浮的碎片和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
战斗结束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舰桥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短暂的、非语言的交流所震撼。
他们不仅在这片混沌中遇到了“活”的东西，还进行了接触，并得到了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警告。
“‘吞噬’……觉醒……”墨菲斯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地望向通道那无尽的、光怪陆离的深处。
这片混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这里不仅隐藏着危险和机遇，还可能存在着古老的幸存者，以及……正在苏醒的、未知的恐怖。
他们的旅程，注定不会平静。
“记录坐标。标记该残骸为‘避难所一号’。”墨菲斯下令道，“继续前进。保持最高警惕。”
“夜鸦”号再次启程，拖着修复了一半的护盾，小心翼翼地绕开那块巨大的残骸，向着混沌通道那危机四伏、却又可能隐藏着关键秘密的深处，缓缓驶去。
塞拉感受着脑海中残留的那丝古老意识的警告余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吞噬……觉醒……
这混沌，究竟孕育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