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标准小时。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意识里。它不再是抽象的时间单位,而是化作了舰船内部每一盏闪烁的警报灯,每一份急速传递的数据板,每一句压抑着焦灼的简短指令,以及医疗舱里塞拉加快的心跳。
“‘秩序透镜’原型,第八次适应性调整完成。”老锤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长时间不眠不休的沙哑,“稳定性达到可接受阈值,持续时间预计在三到五分钟内有效。它现在更像一个……活的器官,而不是机器。塞拉,你需要通过echo-7去‘感觉’它,而不是‘操作’它。”
塞拉已经换上了轻便的防护服,echo-7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与“秩序透镜”原型共鸣基座相连的携行装置中,固定在她胸前。她能感觉到echo-7透过装置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脉动,以及那新生的、淡金色的“活性”与透镜装置之间若即若离的共鸣。的确,这不是操作,更像是建立一种共生的连接。
“突击艇已经就位,加装了所有剩余的规则稳定单元和一次性推进剂。”卢坎检查着装备,他的表情如常冷峻,但眼神深处有着钢铁般的决心,“航路已经根据‘静默者’提供的坐标计算完毕,沿途规则环境相对稳定,但不确定是否是它有意清理出的通道。”
维克多最后一遍清点着人员:“自愿参加最终撤离掩护任务的人员……共计四十七人。”他的声音很平静,报出的数字却让空气凝滞。“‘夜鸦’号和‘尘影’号的最终指令已经设置。如果……如果你们成功,我们会在最后时刻尝试向‘吞噬之影’方向进行诱导性冲击,看能否为你们后续脱离创造更长时间窗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角色,以及这角色可能意味的结局。一种沉重的、近乎神圣的寂静笼罩着出发舱。
墨菲斯走到塞拉和卢坎面前。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塞拉胸前的echo-7上。
“记住,‘静默者’的协议是它单方面定义的规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禁止攻击性行为’的判定可能极其宽泛,包括能量波动、意识意图甚至规则扰动。保持绝对的中立与开放。你们的首要目标是‘接触’与‘理解’,其次才是‘谈判’或‘获取’。”
他顿了顿,看向卢坎:“你的任务是保障塞拉的生命安全和echo-7的完整。任何情况下,这都是最高优先级。如果接触进程出现不可控风险……你有权做出最终判断。”
卢坎重重点头:“明白。”
墨菲斯最后看向塞拉,眼神复杂:“我们所有的希望,我们对‘摇篮’、对锈铁镇、对所有逝去者的责任,还有我们自身对‘未来’那点微弱的渴求……现在都系于你能否与那个无法理解的存在,进行一次有效的对话。压力很大,但你必须承受。因为你是‘调律者’,是唯一有可能在它的规则里,找到‘音符’的人。”
塞拉迎着他的目光,感到肩上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但胸膛前echo-7传来的一丝暖意,又让她挺直了脊背。“我会尽我所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出发的时刻到了。
塞拉和卢登上那艘经过特殊改装、外表伤痕累累的小型突击艇。艇内空间狭窄,除了必要的操控系统和生命维持装置,大部分空间都被“秩序透镜”原型和它的能量缓冲单元占据。舷窗外,是“夜鸦”号庞大而残破的舰体,以及更远处,那片被暗紫色阴影网络缠绕、光芒略显黯淡的银白核心。而在核心与空洞边缘之间的虚空中,那个模糊的“静默者”轮廓,已经悬浮在了指定的坐标方位,如同一个等待演员登台的沉默裁判。
“出发。”
突击艇引擎启动,喷出幽蓝色的尾焰,脱离“夜鸦”号,向着那个既定的坐标点滑去。航程很短,却仿佛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周围的混沌能量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约束、抚平,形成了一条短暂而笔直的“通道”。这显然是“静默者”的手笔,进一步证明了它在这片区域近乎主宰般的控制力。
越是靠近,那种“空无”的压迫感就越发清晰。它不是能量的威压,也不是精神的冲击,而是一种存在层面上的“否定感”,仿佛那片区域拒绝被任何常规定义所描述。突击艇上的传感器读数变得混乱、矛盾,甚至开始出现逻辑错误。
“关闭所有非必要外部传感器,切换至纯光学和基础惯性导航。”卢坎果断下令,他的手指稳定地放在手动操控杆上,“塞拉,靠你了。”
塞拉点头,闭上眼睛。她不再依赖仪器,而是将感知集中在echo-7上,通过它与“秩序透镜”原型的共鸣,去“感受”周围真实的规则流动。在她的感知中,那条被清理出的通道,规则平滑得如同冻结的湖面,而通道的尽头,那个坐标点,则是一个规则的“绝对零点”——一切波动、一切信息、一切“意义”在那里似乎都被归零、凝滞,只剩下“静默者”那纯粹的存在本身。
突击艇缓缓停在了指定坐标,与“静默者”相距不到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即使不用感知,塞拉也能用肉眼隐约看到那轮廓的细节——它并非完全的阴影,而是由无数细微的、不断湮灭又重生的“信息片段”构成,这些片段拒绝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只维持着一种最基本的、空洞的形态。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压抑得令人窒息。
塞拉知道,必须由她来打破这沉默。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在胸前的echo-7上,然后,主动敞开了自己的意识之门,没有携带任何具体的请求或信息,只是传递出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存在宣告”和“接触请求”。
如同将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绝对寂静的深潭。
“静默者”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连接”建立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也不是之前接触核心时那种浩瀚的信息流。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直接的“意识场对接”。
塞拉感觉自己瞬间被剥离了感官,投入了一片绝对的“空”与“静”之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纯粹的“存在”与“观察”。她“感觉”到了“静默者”那庞大、冰冷、绝对理性的“注意”力笼罩了自己,如同整个宇宙的重量压在一粒尘埃上。
然后,“问题”来了。
不是以语言形式,而是以最直接的“概念拷问”形式,轰击着她的意识核心:
【定义:秩序。】
【定义:混沌。】
【定义:生命。】
【定义:文明。】
【定义:存在意义。】
每一个“定义”的拷问,都伴随着无穷无尽的、从宇宙诞生到可能的终末之间的相关场景、悖论、冲突与矛盾的碎片,如同洪流般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体系!这不仅仅是知识的考验,更是对她整个世界观、价值观乃至存在根基的暴力拆解与重构!
塞拉感到自己的意识几乎要在这种纯粹概念的暴力冲刷下崩解。她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科学理论或哲学体系来完整回答这些终极问题,任何尝试都显得幼稚而片面。
就在她的自我意识即将被这无穷的“空无”与“诘问”稀释、湮灭的刹那——
echo-7,以及与她意识相连的“秩序透镜”原型,同时产生了反应!
不是对抗,不是防御。
而是……共鸣与呈现!
淡金色的光芒从echo-7上流淌出来,并非扩张,而是向内坍缩,在她的意识感知中,与“秩序透镜”原型的力量交织,形成了一幅幅动态的、充满矛盾却又真实存在的景象:
——锈铁镇污浊空气里老锤敲击金属的韵律与魔法残留的低语共存(秩序与混沌的纠缠);
——“星海胚胎”中新生规则的柔和脉动与“第七先驱”抹杀一切的冰冷阴影对峙(生命与毁灭的对抗);
——沉星庄园里墨菲斯的绝对控制欲与塞拉寻求平衡的本能冲突(文明内部的张力);
——卢坎在绝境中依旧履行守护职责的沉默身影(存在意义的朴素体现);
——甚至包括她自己,身为“调律者”,体内那微弱的“灰色火花”试图调和不可调和之物的挣扎与希望……
这些不是完美的定义,不是终极的答案。它们是鲜活的、挣扎的、充满缺陷却又顽强延续的“过程”与“实例”。
echo-7和“秩序透镜”没有试图回答“静默者”那绝对化的概念拷问,而是将塞拉所经历、所代表的、那种在秩序与混沌夹缝中求生、在绝望中寻找意义、在残缺中努力完整的具体存在状态,以一种非语言的、体验式的方式,“呈现”给了那片绝对的“空无”。
“静默者”那冰冷、绝对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仿佛那绝对理性的空无,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用纯粹概念拆解、无法用是非对错评判的“东西”。
那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充满噪音的、不完美的、却真实搏动着的“生命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