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成功了，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期的、近乎惨烈的方式。
当“静默者”那冰冷的信息流在意识中消散，塞拉漂浮在逐渐平息的规则涟漪中，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回去。背后“锚场”发生器的嗡鸣已近乎停歇，只有冷却系统发出嘶哑的喘息。echo-7紧贴着她的脊椎，传来的共鸣微弱而断续，像是疲惫至极的心跳。
她抬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滞重——关闭了面罩显示器上那条已经完成使命的金色手术路径。远处的景象透过目镜清晰起来：庞大的阴影alpha正从银白色核心上缓慢剥离，暗紫色的能量结构如同失去根基的藤蔓，松散、黯淡，仍在无意识地蠕动，但那股针对秩序本能的憎恶与贪婪，确实减弱了。核心的光芒虽然依旧挣扎，却似乎比之前明亮了那么一丝。
代价是“尘影”号。
那艘陪伴他们从枯萎走廊一路冲杀出来的运输舰，此刻只剩下远方虚空中一团逐渐扩散的、黯淡的能量余烬。没有爆炸，没有残骸，过载崩溃的能源炉将其存在本身化作了纯粹的能量，用于强化“锚场”那决定性的数秒。舰上留守的船员……塞拉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墨菲斯在通讯频道里平静如常的“信号消失”四个字，背后是又一批名字被划去。
“塞拉，状态？”卢坎的声音从突击艇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活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echo-7活性下降严重，‘锚场’需要至少六小时冷却和基础维护才能再次启动……低功率模式。”
“收到。我们先接你回来。”
突击艇缓缓靠拢，机械臂伸出，轻柔但稳固地将她带回舱内。脱下头盔，浑浊但熟悉的循环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金属和电离臭氧的味道。卢坎和另外两名队员的面容映入眼帘，疲惫刻在每一条皱纹里，但眼神依然锐利。他们身上轻型护甲有多处能量灼烧的痕迹。
“干得漂亮，指挥官。”卢坎递过来一个水囊，称呼悄然改变。
塞拉接过，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营养液，感受着液体滑过干涩喉咙的刺痛。“是大家。”她纠正道，目光扫过舱内每个人，“没有你们在外围挡住那些触须，没有‘尘影’号的牺牲，我连第一节点都完不成。”
“‘静默者’……给了新指令？”卢坎压低声音。
塞拉点了点头，将意识中那个新坐标共享到突击艇的主屏幕。一串复杂到令人眼晕的、融合了多维参数和规则标识的符号浮现出来，旁边还有“静默者”留下的倒计时——现在显示的是【5小时47分】。
“出口信标。”塞拉解释，声音依旧沙哑，“在‘秩序回廊’的这个区段。它说抵达那里，才会根据‘最终评估结果’，决定是否给我们通往‘起源方舟’次级路径的权限。”
“条件互动协议扩充……”卢坎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从‘待观察的虫子’，变成了‘有点用的工具’。”
“或者是‘通过了初试的考生’。”塞拉苦笑道，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它提到了‘潜在竞争者’。除了我们，可能还有其他……东西，也在朝那个信标去。”
舱内气氛微微一凝。在经历了“第七先知”、“吞噬者”、“虚空蜉蝣”以及“秩序回廊”本身的各种诡异存在后，“竞争者”这个词引发的联想绝不会是什么友好的星际贸易伙伴。
“‘夜鸦’号呼叫突击艇。”凯德的声音切入频道，少了平日的圆滑，多了些沉重，“医疗组已经准备好。塞拉，你需要立刻接受全面检查。另外……墨菲斯希望所有人回舰后，立刻到中央简报室。”
“夜鸦”号舰桥下方的中央简报室，气氛如同凝固的冰。
全息星图悬浮在长桌中央，黯淡的银白色核心和正在缓慢剥离的阴影alpha被标记出来，旁边是“静默者”给出的新坐标，以及一个巨大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墨菲斯站在星图旁，双手撑在桌沿，背挺得笔直，但眼下的青黑和微微凹陷的脸颊泄露了他的真实状态。老锤坐在角落的工程终端前，花白的头发凌乱，正快速检查着从突击艇和塞拉身上传回的设备数据，尤其是echo-7和“锚场”发生器的损耗报告。
塞拉换上了干净的作业服，但脸色依旧苍白。医疗组的初步检查显示她有多处轻微规则辐射灼伤和精神过载症状，需要静养——在当前形势下，这近乎奢望。卢坎和凯德分坐两侧，沉默地等待着。
“首先，”墨菲斯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疲劳，“定向净化手术超额完成目标。阴影alpha同化进程延迟了61小时。这是我们用‘尘影’号和……其他代价换来的喘息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牺牲者的名字，会被记录。但现在，我们没时间哀悼。”
他指向新坐标：“‘静默者’的评估升级了。它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也是唯一的生路——在时限内抵达这个‘出口信标’。失败的下场，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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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标的具体情况？”卢坎问。
“未知。”凯德接话，手指在个人数据板上滑动，调出刚刚初步分析的结果，“坐标位于当前探测范围的边缘，更深入的‘回廊’区段。环境规则模型预测……会比我们现在所处的‘终末回响’边缘更复杂，但也可能更‘有序’。‘静默者’暗示那里有风险，还有‘竞争者’。”
“其他火种的继承者？还是‘回廊’本身的防御机制？或者……”塞拉轻声说，“是像‘吞噬者’那样，被吸引过来的东西？”
“都有可能。”墨菲斯直起身，“所以，我们的行动方针必须调整。不再是探索和求生，而是定向冲刺。‘夜鸦’号需要立即进行战备航行状态转换，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节能模式，能源优先供给引擎、导航和基础维生。”
他看向老锤：“设备损耗报告。”
老锤抬起头，沙哑的声音响起：“‘锚场’发生器，核心能量回路过载性损伤，修复需要至少八小时，且缺乏关键替换晶体。以上几率彻底报废。”他停顿一下，看向塞拉，“echo-7……活性指数下降至正常值的41。表层金纹暗淡，内部共鸣结构出现多处‘疲惫性滞涩’。它需要时间‘休息’，或者……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能量补充。短时间内，无法支持同样强度的操作。”
塞拉的心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挂在颈间的echo-7主体，那冰凉的金属圆盘传来微弱的、安抚般的脉动，却掩饰不了其深处的虚弱。
“也就是说，”墨菲斯总结，语气冷酷而务实，“我们的‘手术刀’短期内无法再次进行同等规模的手术。而前方的路，可能更需要这把刀。”
“echo-7不是刀。”塞拉忍不住反驳，声音虽轻却坚定。
墨菲斯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论这个定义问题，转而说：“那么，它就是我们必须保护好的、唯一能切开前路迷雾的‘钥匙’。塞拉，你的状态同样关键。医疗组会给你配制强化稳定剂，但主要靠你自己恢复。抵达信标前，你需要尽可能与echo-7一同恢复。”
塞拉点了点头。
“航路规划呢？”凯德问，“直接朝着坐标直线冲刺？‘秩序回廊’的规则可不会允许这么简单粗暴。”
“当然不。”墨菲斯调出另一幅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回廊”已知区域的规则梯度，“根据‘静默者’方案中透露出的‘手术接近路径’特性，以及我们对回廊规则的有限理解，导航ai正在计算最优路径。这条路径会尽可能避开已知的规则剧烈变动区和‘战争残响’高发带，但……”他指向几个明显的、无法绕开的红色区域，“这些‘规则湍流’和未知标记点，必须硬闯。预估航行时间……48到53小时，紧贴时限。”
“也就是说，几乎没有犯错和耽搁的余地。”卢坎沉声道。
“没错。”墨菲斯环视众人，“所以，从现在起，‘夜鸦’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卢坎，你负责内部安全和突击队战备，应对可能的舰内异变或接舷战。凯德，监控所有外部传感器，尤其是对‘竞争者’和规则异常的先期预警。老锤，带领工程组，确保引擎和护盾系统处于最佳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性规则冲击。”
“明白。”
“收到。”
“……尽力。”
命令迅速下达，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角色。会议即将结束时，塞拉忽然开口：“墨菲斯，‘静默者’……它最后传递信息时，我好像……感觉到一点不同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不是情绪，它似乎没有那种东西。”塞拉努力回忆着那冰冷信息流掠过意识边缘的细微感触，“更像是一种……‘关注’的权重增加了。之前它看我们，像看实验皿里的微生物。现在……可能像在看一个刚刚完成了一道复杂习题的学生。虽然依旧漠然，但‘评估’的意味更浓了。还有那句‘潜在竞争者’……它提到时，信息流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警告’而非单纯‘陈述’的波动。”
简报室里安静了几秒。
“它在乎我们是否遇到竞争者？”凯德挑眉，“这不符合它绝对中立的‘观测者’立场。”
“也许竞争本身，就是评估的一部分。”卢坎缓缓道，“看我们在争夺有限资源或机会时，会采取何种手段。”
墨菲斯沉思片刻：“无论如何，这提示我们，信标区域很可能不是一个平静的终点。做好战斗和遭遇其他智能体的准备。散会，立即行动。”
众人起身离开。塞拉走在最后，感觉脚步有些虚浮。就在她即将走出门时，墨菲斯叫住了她。
“塞拉。”
她回过头。
墨菲斯站在星图旁，光影将他的脸庞切割得半明半暗。“你的‘桥梁’作用，比任何武器都关键。保重自己，不仅仅是为了你。”他的语气依旧缺乏温度，但话语的内容却比往常多了些什么。
“我知道。”塞拉点头，“为了所有人。”
离开简报室，走廊里已经回荡起舰船转向加速的低沉轰鸣，以及各处传来的、紧张有序的备战指令声。“夜鸦”号这艘伤痕累累的星舰，再次绷紧了全身的筋骨，朝着未知的黑暗和“秩序回廊”的深处，开始了又一次亡命冲刺。
塞拉走向自己的舱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echo-7。冰凉的金属下，那微弱的心跳般的共鸣，是她与这个冰冷宇宙，以及肩上沉重使命之间，最温暖也最坚韧的连接。
倒计时在舰桥主屏幕上无声跳动。
【5小时29分11秒】
航路前方，是更深邃的秩序迷宫，隐匿的风险，以及“静默者”口中的——竞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