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停尸间，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杂着些许线香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楚尘手里捏著一支极细的眉笔，腰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金属台上，躺着一位面色青灰的老人。
“大爷，忍着点，马上就好。”
楚尘轻声念叨了一句。
手腕微动，笔尖在老人僵硬的眉骨上轻轻扫过。
最后一笔落下，断眉重连。
楚尘直起腰，审视著自己的作品。
很完美。
老人的遗容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完全看不出车祸留下的惨烈痕迹。
“这下您家里人该满意了。”
他摘下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的黄色废弃物桶里。
刚准备转身去洗手。
滋——
头顶的白炽灯管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爆鸣。
原本惨白的灯光，在一瞬间变成了猩红。
红得刺眼。
像是有人把一桶浓稠的鲜血，直接泼在了灯罩上。
楚尘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此时应该是傍晚六点，本该是万家灯火的时候。
但窗外没有霓虹，没有车流。
只有一轮巨大的、正在滴血的红月，悬挂在城市上空。
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穿透了殡仪馆厚重的隔音墙。
警报声尖锐刺耳，像是某种濒死野兽的哀嚎。
仅仅持续了五秒。
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死寂。
那种安静很不对劲。
不是夜深人静的安宁，而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压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掐灭了。
楚尘走到窗边，伸手抹去玻璃上的雾气。
外面的世界变了。
街道上的沥青路面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扭曲，高楼大厦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死死缠绕。
路灯明明灭灭，光亮不再是暖黄，而是惨绿。
隐约间，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咔嚓、咔嚓。
那是骨骼摩擦的声音。
还有指甲挠过玻璃的尖啸，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无法靠近殡仪馆半分。
这座平时让人避之不及的殡仪馆，此刻竟像是一座孤岛。
楚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信号格的位置是一个刺眼的“x”。
没有网路，没有服务。
他又看向墙角的挂式电视。
雪花点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发出沙沙的噪音声。
“麻烦了。
楚尘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的米饭煮硬了。
这种情况下，原本预定好明天来接运遗体的家属，多半是来不了了。
尸体存放是个大问题。
而且，今晚的夜班补助估计也没处领。
就在这时。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钻进他的后脑勺。
紧接着，一道宏大而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的颅骨内炸开。
不分国界，不分语言。
全球幸存者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这个声音。
【怨念已深，净土降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人类文明已被怨念侵蚀，现开启“国运净化”试炼。】
【规则如下：】
【一、全球各国将随机抽取一百名代表，强制进入“净土”领域。】
【二、代表需在净土中净化怨灵，获取“魂晶”。】
【三、所获魂晶将万倍返还为生命能量，注入代表所属国度，修复国土，净化水源，增强国民体质。】
【四、若一国代表团全灭】
那声音停顿了半秒。
这半秒的空白，让人窒息。
【该国国土将被怨念彻底吞噬，化为永恒鬼蜮，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
楚尘面前的虚空中，突兀地浮现出一行猩红的数字。
那数字是由鲜血淋漓的笔触构成的，还在不断滴落红色的液滴。
【10:00】
【09:59】
倒计时开始了。
这是决定人类命运的十分钟。
楚尘看着那串数字，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一块白布，盖在老人的遗体上。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不管外面天翻地覆，手头的工作得做完，这是职业操守。
“国运”
楚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听起来像是那些网路小说里的设定。
但他只是个在殡仪馆拿死工资的实习生。
这种拯救世界的大事，应该轮不到他操心。
毕竟龙国十几亿人口。
有特种兵，有道士，有高僧，甚至还有那些隐世不出的奇人异士。
概率学上讲，抽中他的几率比连续中十次彩票头奖还低。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流出，带着一股铁锈色。
楚尘仔细地搓洗着手指上的粉底残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黑雾越来越浓，那种抓挠声也越来越急促，仿佛有无数饿鬼正趴在殡仪馆的无形屏障上，贪婪地盯着里面的生人。
【00:03】
【00:02】
【00:01】
楚尘关上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擦手。
倒计时归零。
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宣判命运的庄严。
【倒计时结束。】
【龙国代表抽选开始名单生成中】
楚尘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一抛。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入废纸篓。
与此同时。
一道刺目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殡仪馆的天花板，笔直地笼罩在楚尘身上。
楚尘擦手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将自己完全锁定的光柱。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熟悉的停尸间景物像是被橡皮擦抹去，迅速变得模糊。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楚尘那张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吧”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三个字。
下一秒。
整个人凭空消失。
只剩下空荡荡的停尸间，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在血红色的月光下，静静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龙国代表名单确认。】
【第100位：楚尘。职业：殡仪馆实习生。】
这一刻。
全球直播开启。
亿万道目光，锁定了那个站在黑暗中，穿着黑色工作服，一脸懵逼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