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病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片短暂的温馨。
门外的走廊，空气陡然变得粘稠。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疯狂与憎恨的复杂气息，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或孤独。墙壁上，那些蠕动的血肉纹路变得更加清晰，甚至有几处鼓起了拳头大小的脓包，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跳声微微搏动。
林缨没有再催促楚尘跟上，或是让他躲在身后。她主动走在了前面，但不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她与楚尘之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是一个随时可以相互支援，却又不会妨碍彼此行动的战术距离。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手中的“断罪”战刀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雌豹，将自身的杀气收敛到了极致。
楚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的变化很大，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用蛮力冲锋的战斗机器，开始懂得利用环境，控制节奏。
“前面是精神科区域。”林缨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里面的怨气浓度，是刚才儿科的十倍以上。”
她在一处相对干净的楼梯口停下，示意可以稍作休整。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发出昏黄光芒的应急灯，勉强驱散了脚下的黑暗。
林缨从战术背心侧袋里取出一支高浓缩营养剂，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下去。她喝完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递向楚尘。
“补充体力。”她的言语依旧简短。
楚尘看了一眼那支银色的管状物，摇了摇头。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也感觉不到饥饿。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他只是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的《院长工作日志》。
书页泛黄，纸张边缘因为受潮而卷曲。楚尘的手指拂过粗糙的封皮，翻到了新的一页。潦草的字迹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疯狂，几乎要穿透纸背。
【11月3日，雨。】
【融合是捷径，但灵魂的排异反应，会催生出最有趣的憎恨。】
【看着两个独立的意识被强行缝合在一个躯壳里，互相撕扯，互相吞噬，那种源于生命本源的痛苦，是多么美妙的艺术品。】
【下一个实验体，就选那两个死刑犯吧。一个求生，一个求死。他们的灵魂，一定能碰撞出最绚烂的火花。】
楚尘合上日记，手指无意识地在封皮上那个锁链缠绕的眼睛符号上摩挲。捷径？艺术品？这个院长的脑子，恐怕比他关押的任何一个精神病都更不正常。
“走吧。”楚尘把日记揣回兜里，“去看看这位院长的‘艺术品’。”
精神科的大门没有锁，只是沉重。林缨用肩膀顶开一条缝，一股混合著铁锈、霉菌和陈年污垢的恶臭便汹涌而出。楚尘面不改色地跟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混乱。走廊两侧都是加固的病房，门上装着小小的观察窗，但玻璃早已碎裂。墙壁上布满了指甲的抓痕，深刻得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约束带和不知名的药瓶。
最深处，是一间被完全独立出来的重症约束室。它的门是纯钢打造的，上面布满了凹陷的撞击痕迹。一阵疯狂的、野兽般的咆哮，正从门后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扇钢门嗡嗡作响。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林缨没有冒然开门，而是示意楚尘先从门上的观察口看进去。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用防弹玻璃封著。
楚尘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日记里那句“最有趣的憎恨”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但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能勉强看清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轮廓。那是一个缝合的怪物。两个成年男性的上半身，被粗暴地从脊椎处背对背缝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拥有四条手臂的恐怖躯体。它们的下半身则被胡乱地拼接，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血肉与断骨，在地上蠕动。
其中一个灵魂，拥有一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正用自己的两条手臂，疯狂地攻击著墙壁、地面，以及一切能触及的东西。他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而另一个灵魂，则垂著头。他的身体随着对方的动作而剧烈晃动，两条手臂却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脖子，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痛苦。他的嘴巴无声地开合著，脸上满是泪水与血污混合的痕迹。
【往生图录】在楚尘的脑海中自动展开。
然而，这一次，图录上浮现出的文字却不再是单一的。两行截然不同的猩红字迹，正在那怪物的头顶交替闪烁，彼此冲突，无法稳定。
【核心执念（闪烁中）：我要你们全部都死！】
【核心执念（闪烁中）：求求你杀了我】
【警告：检测到双重矛盾遗愿，意志冲突率99。无法锁定核心净化目标。】
楚尘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这情况，他也是头一回遇到。一个身体里装着两个客户，一个要毁天灭地，一个只想入土为安。这单生意，该怎么做？
他的迟疑被林缨捕捉到了。
“怎么了？”林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东西很棘手？”
“有点。”楚尘言简意赅，“两个念头在打架，系统卡住了。”
林缨顺着观察口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她没有多问，而是后退一步，手中的“断罪”战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我来压制住它狂暴的那一面。”林缨的决定下得极快，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动着战术分析后的光芒，“你找机会，和另一个沟通。”
说完，她不等楚尘回应，一脚踹在了那扇厚重的钢门上。
砰！
巨大的闷响声中，钢门向内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脚印。
门后的咆哮声猛地一停，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撞击。
林缨深吸一口气，侧身，蓄力，第二脚！
轰隆！
这一次，钢制的门锁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连带着门框一起被暴力扯开。一个庞大的黑影，带着腥风，从黑暗中咆哮著扑了出来。
林缨没有像之前对付鬼王那样硬碰硬地冲锋。她的身体向下一矮，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滑铲了出去，手中的战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嗤啦！
刀锋没有斩向怪物的躯干，而是精准地切在了它支撑身体的一条腿的膝关节上。
那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一条腿顿时失去了支撑，庞大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林缨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尖在墙壁上一蹬，身体翻转，手中的战刀再次出击，目标是那只正在挥舞的手臂的肘关节。
她的战斗方式完全变了。不再追求一击必杀的破坏力，而是通过高速的移动和对关节、肌腱的精准打击，来不断破坏对方的平衡，限制其行动能力。她就像一个最顶尖的外科医生，用手中的刀，一点点剥离著这头狂暴巨兽的行动能力。
在林缨的牵制下，那个狂暴的灵魂被迫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灵活得不像话的敌人身上。
而那个一直被动承受痛苦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就是现在！
楚尘抓住这个空隙，从侧面快步靠近。他无视了那张咆哮的脸，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个垂著头、正在哭泣的灵魂。
“你想解脱吗？”
楚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怪物的咆哮和兵刃的交击声。
那个哭泣的灵魂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光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那个狂暴的灵魂察觉到了楚尘的靠近，它怒吼一声，不顾林缨斩向它肩膀的一刀，调转身体，一只手臂如同攻城锤般向着楚尘横扫而来。
劲风扑面，带着浓烈的死气。
楚尘站在原地，没有躲闪。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需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