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别院,静室之中,时光仿佛凝滞。
楚溟的呼吸微不可闻,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抹死寂的灰败,似乎被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灵动之气悄然替代。青木真人每日三次探查,脸上的凝重虽未散去,却多了一丝惊疑。
“奇也怪哉……”这一日,青木真人收回探查的灵力,捻须沉吟,“楚溟大人体内的毁灭性伤势,恢复速度远超预料。尤其是经脉与肉身,那些新生组织……坚韧异常,且隐隐自成循环,竟能主动吸纳阵法汇聚的灵气,甚至……过滤、转化其中驳杂成分,效率惊人。这绝非生生造化丹或寻常滋养阵法能有之效。”
一旁协助的阵法供奉“玄机子”点头:“确实。老夫布下的‘九转还灵阵’,本是引导温和灵气浸润伤体,但近几日,阵眼灵力消耗速度提升了三成有余,且流转轨迹被一股无形之力微微牵引,更贴合楚溟大人体内那奇异的新生脉络。仿佛……他的身体在自行‘塑造’最合适的疗愈环境。”
“神魂方面呢?”青木真人看向那位擅长神魂温养的“静心婆婆”。
静心婆婆闭目感应片刻,缓缓道:“依旧沉寂于识海深处,但那点‘真我灵光’愈发稳固,且与眉心印记的联系……似乎在加深。老身以‘安魂咒’试图沟通,隐约感受到一种‘孕育’与‘蜕变’的律动,极其微弱,却蕴含难以想象的潜力与……危险。仿佛在沉睡中,进行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升华。”
三人面面相觑,既感欣慰,又暗藏担忧。楚溟的恢复方式,已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这究竟是福是祸,无人能断。
“继续维持现状,加倍供给灵石与温和属性天材地宝。一切等他自行苏醒。”青木真人最终决定,“另外,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我等与石虎宗主,不得外泄半分。”
“明白。”
静室外,庭院中。
星芒盘踞在灵泉之畔,周身暗金龙鳞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它大部分时间保持静止,如同最忠诚的雕塑,唯有龙目时而开阖,精光隐现,扫视着四周每一寸空间。
但若有细心者观察,便会发现星芒的气息,也在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自从楚溟昏迷,星芒日夜守护,心神与主人那微弱的契约联系始终未断。它不仅能感受到楚溟体内那股“新生”与“蜕变”的奇异律动,自身血脉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也被这律动隐隐牵动、唤醒。
那是传承自其血脉源头——某种远古星辰龙族的本源烙印。
这一夜,月华如水。
星芒照例昂首吸纳月华星辉,这是龙族修炼的本能。但今夜,那流泻而下的清冷光辉,落在它的龙鳞上,并未如往常般被均匀吸收,而是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大部分汇聚向了它额心那块天生、形似星辰的暗金色鳞片——正是当日曾化作“龙星宝印”之处。
鳞片微微发热,内部仿佛有星云旋涡缓缓转动,自主吞噬着远超以往的月华星力。星芒起初有些不适,低吟一声,但很快,一种源自血脉的舒畅与渴望涌现,让它放松心神,主动配合。
渐渐地,它周身浮现出点点晶莹的星辉光粒,如同微缩的星辰环绕飞舞。额心鳞片越发灼亮,一道微缩的、更加复杂玄奥的星辰龙符虚影,在其表面若隐若现,与楚溟眉心暗淡的“混沌源点”印记,产生了一种跨越空间的、极其微妙的共鸣震颤。
星芒的体型并未增长,但它的龙威,却在悄然凝练、升华。暗金龙鳞的边缘,开始浮现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流动的星沙般的光泽。它的一呼一吸间,隐隐引动庭院内灵气的潮汐,与天上星辰的明暗遥相呼应。
守护在别院外围的东荒暗哨,偶尔瞥见庭院上空那异常凝聚、宛如实质的星辉光柱,以及光柱中那道愈发威严神圣的龙影,无不心中凛然,对楚溟这位神秘伙伴的敬畏更深。
星芒,也在陪伴与守护中,踏上了属于它自己的、受楚溟混沌气息牵引的进化之路。
……
西漠,永寂骨渊。
死气的活跃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浓稠如液态的灰黑色死气,形成无数巨大的漩涡,在骨海上空呼啸盘旋,发出亿万亡魂哀嚎般的风声。
骨海之下,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以及一声声沉闷如雷、仿佛压抑了万古的喘息与低吼。
“沉眠者”,正在逐一苏醒。
祭坛周围,原本空旷的骨原之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林立起一片漆黑的“森林”。那并非树木,而是一个个身披全覆盖式狰狞黑甲、手持各种巨型骨兵、高达三丈至十丈不等的恐怖身影——幽冥卫。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周身没有丝毫死气外泄,反而有种诡异的“虚无”感,仿佛与周围浓厚的死气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地融于其中。只有头盔缝隙处,两点冰蓝如鬼火的光芒,证明着它们的存在与活性。每一尊幽冥卫散发的气息,都至少相当于元婴后期,其中高大的,更是直达化神!
数量,粗略看去,竟不下三千之众!
而在幽冥卫队列的最前方,靠近祭坛的位置,跪伏着七道形态各异、但气息更加深沉恐怖的身影。
他们有的形如巨猿,骨架粗大,缠绕着赤红如血的锁链;有的背生破烂骨翼,身形纤瘦如鬼魅;有的则完全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漆黑阴影,唯有两点猩红光芒闪烁……
这便是“沉眠者”,万骸宗真正的底蕴,历代积累下来的、以秘法封存于骨海深处、非灭宗之危不得唤醒的古老战骸或魔修。他们的实力,最弱者,也触及了法则边缘,堪比化神巅峰!其中为首三道身影的气息,更是晦涩如渊,隐隐与当初的骸骨魔尊相仿,甚至……更强一线!
咒骨与巨骸两位长老,此刻恭敬地侍立在祭坛台阶下,望着眼前这支足以颠覆一域的力量,心中激动与恐惧交织。
祭坛顶端,那模糊的黑暗身影再次浮现。灰白色的眼眸扫过下方的幽冥卫与沉眠者,无喜无悲。
“苍、炎、影。”古老的声音点名。
沉眠者队列最前方,那形如巨猿缠绕血链、背生骨翼的纤瘦身影、以及那团漆黑阴影,同时微微一动,发出低沉沙哑的回应:“在。”
“尔等三人,各领一千幽冥卫,三日内,扫清东荒外围所有据点、哨所,将战线推进至其主防线百里之内。不必强攻,只需施压,试探虚实,尤其是……那个叫楚溟的小子的状态。”
“是。”三道身影领命,声音冰冷无波。
“其余沉眠者,随本座与幽冥卫主力,五日后启程。”冥尊的目光望向东方,“本座要亲自会会东荒如今的话事人,以及……取回属于吾族圣物的钥匙。”
“谨遵冥尊法旨!”所有沉眠者与幽冥卫,同时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意念波动,死气轰然一震。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三支由沉眠者带领的幽冥卫先锋,如同三道漆黑的死亡洪流,无声无息地涌出永寂骨渊,没入西漠昏黄的风沙之中,向着东荒方向席卷而去。
他们所过之处,死气侵染大地,生机绝灭,连风沙都仿佛被冻结、染黑。
真正的、远比骸骨魔尊时代更加恐怖的西漠兵锋,已然出鞘!
……
东荒防线,指挥中枢。
石虎本尊面前的巨大沙盘上,代表西漠区域的灰黑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代表缓冲地带与东荒外围的亮色标记。
一份份加急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报!西漠方向死气浓度异常攀升,观测法镜发现三股不明精锐部队高速接近,每支数量约千,个体能量反应极高,预估最低为元婴后期,行进间死气高度内敛,难以详细探测!”
“报!位于西线以北三千里处的‘黑石哨站’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画面显示被漆黑雾气笼罩!”
“报!‘流沙谷’前哨基地遭遇突袭,守军全灭,现场无激烈战斗痕迹,死者……皆化为枯骨,血肉神魂尽失!”
“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石虎的脸色越发冷峻。对手的进攻模式、部队精锐程度,与之前的骸骨海战术截然不同,更加高效、冷酷、致命。
“是幽冥卫……还有沉眠者。”一位年纪极大的东荒宿老,看着战报描述,声音发颤,“古籍中有零星记载,万骸宗真正的核心战力,非宗门生死存亡不会动用……上一次出现,还是上古末期,随当时的‘冥尊’征战四方……”
“上古冥尊?”石虎目光一凝。
“是。万骸宗至高统治者,历代皆称‘冥尊’,但通常处于沉眠或闭关,由宗主处理俗务。上一次活跃的冥尊,早已在古籍中记载‘陨落’或‘失踪’……若真是这一代的冥尊苏醒并亲征……”宿老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传令:放弃所有外围据点,守军全部撤回主防线!开启所有防御大阵最高警戒模式!向中州皇朝及其他三方防线再次发出最高等级求援!还有……”石虎深吸一口气,看向听涛别院的方向,“加派一倍人手,秘密护卫听涛别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打扰!”
她走到窗边,望着西漠那愈发阴沉的天际,拳头紧握。
“楚溟……东荒,需要你。你……一定要醒来。”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汹涌拍击着东荒这道看似坚固、实则已伤痕累累的堤坝。
而在堤坝后方,那处幽静的山谷别院中,昏迷的人与守护的龙,正经历着各自无声却至关重要的蜕变。
风暴将至,是破茧成蝶,还是玉石俱焚?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