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灵？‘墟’？”地龙甲王六对复眼紧紧盯着那从池水中升起的半透明光影，厚重的甲壳上土黄色灵光微微流转，充满了戒备。墨玉鬼柳的根须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赤炎狰体表的火焰也凝而不发，幻音迷蝶王的光雾更是将众人笼罩在内，形成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感知屏障。青灵的本体微微颤抖，似乎对这名为“墟”的灵体既感陌生，又觉一丝微弱的熟悉。
自称“墟”的灵体似乎并未在意众妖的警惕，它那由水光与星光构成的模糊“面孔”，依旧“注视”着石台上楚溟眉心那缕灰青真火，空灵的精神意念再次响起：“混沌……涅盘……生死轮转间的一点不灭灵光……竟然……还融入了‘苍’的一缕遗泽……”
“苍？”冷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强撑着伤势问道，“您所说的‘苍’，可是指青龙前辈？”
“青龙……是后来者对它的称谓之一。”“墟”的意念似乎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在星盟的记录中，它的代号是‘乙木苍龙’，镇守东荒乙木节点，性格……嗯，用你们的话说，有些执拗，但很可靠。当年‘暗潮’爆发，它独自断后，阻隔了‘无序’从地脉节点对东荒的第一次大规模渗透，却也……”
它的意念波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看”向楚溟：“没想到，时隔万古，能带着‘时晷令’和‘苍’的遗泽来到这里的人类，竟然已经虚弱至此。你们的身上，有很浓的‘终结’臭味，看来那些‘啃食者’的爪牙，依旧在活动，并且……找到了这里附近？”
“啃食者？”地龙甲王沉声道，“您是指圣骸教？那些崇拜‘虚无之源’，试图破坏封印、接引‘无序’的邪魔？”
“圣骸教？虚无之源？”“墟”的意念似乎思索了片刻，“名字不同，但本质……或许是的。在吾漫长的沉睡记忆中，那些被‘无序暗面’力量侵蚀、转而崇拜并试图接引它的生灵，确实像是世界的‘啃食者’。你们能带着星盟信物，又背负着‘苍’的遗泽和‘啃食者’的追杀逃到这里，看来并非偶然闯入。”
它的“身体”缓缓飘向楚溟所在的石台，众妖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
“不必紧张。若吾有恶意，你们踏入此窟的瞬间，便已触发吾沉睡前布下的‘归寂灵阵’，化为维持此窟存在的养分了。”“墟”的意念平淡无波，却让众妖心中一寒。
只见“墟”的“手指”（一团凝实些的光雾）轻轻点向楚溟眉心那缕灰青真火。
真火微微一跳，并未抗拒，反而似乎流露出一种微弱的“亲近”与“渴望”。
“混沌涅盘……虽只是雏形，却已触及了‘存在’与‘虚无’的一丝真谛。又有‘苍’的本源生机注入，保住了最后一点真灵不灭……但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墟”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分析着楚溟的状态，“他的肉身几近枯竭，经脉寸断，神魂沉寂，道种残破。这缕真火如同无根之萍，一旦燃料耗尽，便是他彻底‘归墟’之时。”
“前辈！请您救救他！”冷月急切地恳求道，“楚溟前辈是为了对抗圣骸教、保护青龙遗泽和妖林，方才落得如此境地！他身负星盟传承重任，绝不能就此陨落！”
“救他？”“墟”的意念似乎带着一丝审视，扫过冷月，又扫过几位妖王，“吾乃此窟之灵，职责是守护此处遗迹，等待真正的‘星火传承者’，并维持此窟‘隐匿’与‘纯净’之能，隔绝外界‘无序’侵蚀。吾非医者，亦无起死回生之能。”
众妖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 “墟”的意念微微一顿，指向石台旁的清澈水池，“‘净源灵池’之水，蕴含上古‘净世白莲’的生机道韵，可缓慢滋养肉身神魂，吊住性命。池底深处，还有当年星盟撤离前，封存的少量‘星髓玉膏’，对修复道基、温养神魂有奇效。”
地龙甲王等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但是，” “墟”的语气骤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整个洞窟，“此乃星盟遗泽，非星盟正统继承者，或未通过考验者，不得擅用！尤其是‘星髓玉膏’，乃星盟前辈以自身修为与星辰精华凝聚，珍贵无比，岂可轻易予人？”
考验？众妖面面相觑。
“如何才算通过考验？”赤炎狰忍不住问道。
“很简单。”“墟”的“身躯”缓缓飘到那面刻有星盟战士对抗“阴影”浮雕的岩壁前，“此浮雕，并非装饰。它是一件‘传承试炼碑’的投影。真正试炼碑的入口，就在这浮雕之后。通过者，可得星盟认可，获赠部分遗泽，并可在此窟安心疗伤潜修。失败者……”
它没有说下去，但意念中的冰冷已说明一切。
“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接受试炼？”墨玉鬼柳看着气息奄奄的楚溟，沉声道。
“他的身体和大部分神魂确实无法动弹，”“墟”转回身，再次“看”向楚溟眉心真火，“但维系他最后一点存在的，是这缕融合了他自身混沌涅盘之道与‘苍’之遗泽的真火。这真火，便是他最后的‘意志’与‘道’的显化。试炼，可以针对这缕真火进行。”
针对真火进行试炼？众妖从未听说过如此奇特的试炼方式。
“试炼的内容是什么？”冷月追问。
“叩问本心，明证道途，直面‘无序’。”“墟”的意念肃穆起来，“星盟战士，首要并非实力强弱，而是心志是否坚定，道途是否明晰，是否有对抗‘无序’、守护秩序的决绝意志。这缕真火蕴含着他的‘道’，试炼会将其‘道心’与‘意志’剥离出来，投入试炼碑的幻境之中，直面各种考验。若能坚守本心，明悟己道，并通过最终与‘无序虚影’的对决，便算通过。”
“若……失败呢？”青灵的声音带着颤抖。
“真火熄灭，最后一点真灵消散，彻底陨落。连轮回之机，都可能被幻境吞噬。”“墟”的回答冷酷无情。
众妖陷入沉默。这几乎是一场赌博。赌楚溟那沉寂的意识深处，道心是否足够坚定，意志是否足够强大，能够仅凭一缕真火，通过这上古星盟的严苛试炼！
“可还有其他选择？”地龙甲王问道。
“有。”“墟”平静道，“你们可以现在就离开，带着他。或者，留在此处，仅用‘净源灵池’之水为他吊命，等待他自己那渺茫的苏醒可能。但我要提醒你们，‘啃食者’的爪牙，已经在靠近这片区域。此窟虽有‘隐匿’之能，但若他们大范围搜山检海，或者有特殊手段，未必不能发现端倪。一旦被发现，以你们现在的状态……”
后果不言而喻。
要么冒险一搏，争取一线生机与星盟遗泽；要么坐以待毙，等待未知的危险降临。
“我……相信前辈。”冷月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坚定地看着楚溟，“前辈一生，历经磨难，道心如铁，意志如钢。他绝不会在此倒下！这试炼，他定能通过！”
几位妖王相互对视。它们与楚溟相识虽短，但并肩作战，共抗强敌，见识过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决绝的担当。尤其是最后舍身点燃真火，引动青龙遗泽的壮举，深深震撼了它们。
“罢了！”赤炎狰低吼一声，“老子这条命也算是他救的！赌一把！大不了陪他一起死在这鬼地方！”
“附议。”墨玉鬼柳苍老的声音响起，“混沌之道，本就蕴含无限可能。或许，这正是他破而后立的契机。”
“他手持‘时晷令’，又得青龙认可，身负星盟因果。此试炼，或许本就是他的命数。”地龙甲王缓缓道。
青灵默默地点了点枝叶，表示赞同。
“看来，你们已经决定了。”“墟”的意念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那么，准备好。试炼一旦开始，便无法中止。”
它飘回水池中央，整个洞窟的光芒忽然暗淡下来，唯有那面浮雕岩壁，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辉。岩壁上的战斗场景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星盟战士与“阴影”的动作开始缓慢流转。
“墟”的灵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浮雕中心。紧接着，浮雕前方，凭空浮现出一道旋转着的、由无数星光符文构成的虚幻门户。
“将他的真火，送入此门。” “墟”的声音从门户中传出。
地龙甲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以一股精纯的大地之力，包裹着楚溟眉心那缕灰青真火，缓缓将其剥离下来。真火离体，楚溟的身体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变得更加枯槁死寂，唯有胸口尚存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脉动。
那缕灰青真火在地龙甲王的掌控下，微微摇曳着，仿佛有灵性般“看”了一眼楚溟的身体，又“看”了一眼冷月和众妖，随即毫不犹豫地，飘向了那道星光门户。
在真火没入门户的瞬间，整个门户光芒大盛！门户后方，传来阵阵古老而威严的吟唱声、兵刃交击声、以及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嘶吼声！
洞窟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星光门户静静旋转，散发着莫测的气息。
冷月紧紧盯着门户，双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众妖也都屏息凝神，心中充满了紧张与期盼。
楚溟最后的意志与道，已踏入上古星盟的试炼场。
是涅盘重生，执掌星火？
还是道消魂散，归于虚无？
答案，即将在那扇门后揭晓。
而与此同时，在混乱丘陵的边缘，数道笼罩在灰暗斗篷下的身影，正手持某种不断闪烁血光的罗盘，仔细地搜索着每一寸土地。为首者，抬头望向丘陵深处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兜帽下，两点幽绿的魂火，冰冷地跳动着。
（第二百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