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里之遥,对于已然恢复大半实力的楚溟一行而言,不过两三日路程。
越往东南方向飞行,下方的地貌便越发显得荒蛮、潮湿、且色彩诡异。苍翠的原始丛林逐渐被一片片色泽暗沉、弥漫着淡淡彩雾的沼泽湿地取代。空气中开始混杂着甜腻、腥臭、辛辣等种种令人不适的气味,那是不同种类的瘴气与腐败植被、毒虫体液混合的味道。灵气也变得稀薄且驳杂,充满了惰性与毒性。
“前方就是‘万毒泽’了。”地龙甲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它六对复眼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对大地气息的变化最为敏感,“此地的地脉混乱不堪,生机与死气、毒素与灵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混沌’状态,且充满了攻击性。飞行需格外小心,有些瘴气能腐蚀灵力,更有毒虫异兽潜伏于沼泽与雾气之中。”
楚溟放慢速度,混沌视野全力展开。在他的感知中,前方那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地带,仿佛一个巨大而污浊的调色盘。墨绿、暗紫、赤红、惨白……各种不祥的色彩在雾气与泥沼间流淌、混合。地脉之气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杂乱无章,且大多蕴含着强烈的毒素与混乱意志。即便是他新得的青龙生机感应,在此地也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和扭曲,只能勉强感知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重重污秽包裹的“乙木”气息,方向飘忽不定。
“果然是一处险地。”楚溟神色凝重,“此地环境对神识和感知压制极大,且危机四伏。我们降落,从地面谨慎前行。赤炎前辈,你的火焰对瘴毒有一定克制,请在前开路,焚烧净化路径。鬼柳前辈,麻烦您以根系探查地下,避开潜在的流沙、毒水陷阱以及隐藏的毒虫巢穴。迷蝶前辈,请扩大幻雾范围,尽可能掩盖我们的行迹和气息。甲王前辈居中策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险。冷月、青灵,你们跟紧我。”
众妖对楚溟的安排并无异议,经过遗光之窟的并肩作战,它们已习惯听从这位心思缜密、实力不凡的“星火传承者”的指挥。
众人降低高度,落在万毒泽边缘一处相对坚实的、生长着暗红色怪苔的土丘上。脚下传来松软粘腻的触感,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更加浓郁,让人头晕目眩。
赤炎狰低吼一声,周身腾起赤红色的火焰,火焰并非暴烈燃烧,而是凝练成一层薄薄的、高温的火膜,覆盖在它身前数丈范围。火膜所过之处,空气中飘浮的彩色瘴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声响,被焚烧净化,留下一股焦糊味。地面潮湿的苔藓和腐败植物也迅速干枯碳化。
墨玉鬼柳的根须如同灵蛇般钻入地下,迅速向四周蔓延,将前方的地质结构、水源成分、以及潜伏在地下的一些弱小毒虫位置反馈回来。
幻音迷蝶王所化的彩色光雾无声扩散,笼罩住众人方圆数十丈范围,光雾微微扭曲光线与声音,并散发出一种干扰性的精神波动,使得他们的存在感在毒泽复杂的环境中变得极其微弱。
楚溟走在队伍中央,混沌力场自然张开,将冷月和青灵护住,同时仔细感应着那丝被污秽包裹的“乙木”气息。他的眉心灰青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对这片充满扭曲生机的环境既有排斥,又隐隐有种想要“净化”、“理顺”的本能冲动。
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深入毒泽。
一路上,险象环生。
看似平静的黑色泥沼下,可能潜伏着碗口粗、布满毒刺的诡异藤蔓,突然暴起缠绕,却被赤炎狰的火焰瞬间烧成灰烬。
色彩斑斓的雾气中,会突然飞出大群指甲盖大小、口器锋利的“噬灵毒蚊”,嗡嗡声直透神魂,试图吸取灵力与精血,却被幻音迷蝶王的音波干扰得晕头转向,再被赤炎狰的火焰燎过,化作一片飞灰。
一些看似普通的墨绿色水洼,当墨玉鬼柳的根须探入时,才发现底部沉淀着粘稠的剧毒淤泥,蕴含着强烈的腐蚀性和麻痹神经的毒素,根须都险些被蚀断。
更有一些形态怪异的毒虫异兽,或隐匿于腐烂的巨木之中,或伪装成色彩艳丽的菌类、石块,突然发动袭击。它们大多实力不强,但攻击方式诡异歹毒,或喷吐毒液毒雾,或释放精神尖啸,或拥有极强的隐匿能力。不过在众人严密的防护与默契配合下,都是有惊无险。
行进了约莫百里,周围的环境越发恶劣。沼泽中的水体开始呈现出斑斓的色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毒泡。雾气浓得化不开,即便以楚溟的混沌视野,也只能看清百丈内的情景。那丝被污染的“乙木”气息依旧微弱而飘忽,仿佛在故意捉弄他们。
“不对劲。”楚溟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我们似乎在……绕圈子?或者,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就有问题?”
地龙甲王也察觉到了异常:“地脉流向极其混乱,且有重复的迹象。我们可能陷入了某种天然的‘迷瘴’或者……被扭曲的空间褶皱。”
话音刚落,前方被赤炎狰火焰焚烧出的通道尽头,浓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虫足爬行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有东西过来了!数量很多!”幻音迷蝶王发出警告。
众人立刻戒备。
只见浓雾之中,猛地涌出一片黑压压的“潮水”!那是由无数拳头大小、通体黝黑甲壳、长着锋利口器和无数细足的怪虫组成的虫群!虫群所过之处,地面迅速被腐蚀出坑洞,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腥臭。
“是‘蚀骨黑甲虫’!这东西甲壳坚硬,口器能分泌腐蚀灵力和肉身的剧毒,且通常成群行动,极为难缠!”墨玉鬼柳认出了这种毒虫。
赤炎狰怒吼一声,喷出一道更加炽烈的火柱,试图阻挡虫群。然而,这些黑甲虫似乎对火焰有一定抗性,虽然前排被烧得劈啪作响,焦黑坠落,但后面的虫群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涌来,速度极快!
“火焰效果不佳!它们太多了!”赤炎狰有些急躁。
楚溟眼神一凝,踏前一步:“让我来试试。”
他并未动用强大的攻击法术,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眉心灰青印记光芒流转,一股融合了青龙生机与净世灵机的奇异波动,从他掌心散发开来。
这波动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净化”意味,仿佛能抚平混乱,唤醒沉睡的本真。
随着他轻声低语,掌心那团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轻柔地拂过汹涌而来的黑色虫潮。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凶悍无比、散发着腥臭与腐蚀气息的黑甲虫,在被这股波动触及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它们那猩红的复眼中,疯狂与嗜血的光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恐惧?紧接着,虫群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竟然不再向前,而是惊慌失措地调转方向,互相推挤着,如同潮水般退回了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虫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众人惊讶的目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赤炎狰收回火焰,有些发愣。
“是生机与秩序的力量。”楚溟收回手,解释道,“这些毒虫生于这片混乱污浊的毒泽,其凶性很大程度上是受环境刺激和扭曲。我以青龙生机唤醒它们一丝本能中对‘纯净生机’的向往,又以净世灵机的秩序道韵扰乱其混乱凶戾的意志,故而能将其惊退。若是对上灵智更高或受邪力深度控制的敌人,效果未必如此显着。”
众人恍然,对楚溟新力量的玄妙又有了新的认识。
虫潮虽退,但众人的警惕并未放松。楚溟感知着那丝乙木气息,发现它似乎清晰了一丝,指向了虫潮退去的方向。
“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虫潮可能是在守护着什么,或者……那个方向的环境,更利于那种被污染的乙木气息散发。”楚溟判断道,“继续前进,小心。”
队伍沿着虫潮退去的方向,更加谨慎地前进。又行进了数十里,周围的毒雾似乎淡了一些,但沼泽中的水体颜色却更加诡异,甚至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地面也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半石化状态的扭曲树木残骸,仿佛曾经历过某种可怕力量的摧残。
终于,在前方一片被高大的、长满脓包状树瘤的怪木环绕的开阔沼泽地中央,他们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片不大的、高出周围泥沼约数尺的“岛屿”。岛屿并非泥土构成,而是一种暗绿色的、仿佛玉石与骨质混合的奇异材质,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有彩色的毒气从中缓缓渗出。而在岛屿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半坍塌的、同样材质的矮小建筑遗迹。
遗迹的风格,与遗光之窟的星盟风格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粗犷简陋,且整体呈现出一种被严重腐蚀、扭曲的形态,仿佛被泼上了各种污秽的颜料。遗迹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被毒素浸染成五颜六色的金属残片。
最重要的是,楚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微弱而扭曲的“乙木”气息源头,就在那座半坍塌的遗迹内部!
“找到了!星盟的乙木生机观测点!”冷月低声道,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然而,楚溟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他不仅感受到了乙木气息,更从那遗迹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更加隐晦、却更加深沉邪恶的……“虚无”侵蚀的残留!以及……一种仿佛沉睡的凶兽即将苏醒般的、令人心悸的威胁感!
这处观测点,显然早已沦陷,被毒泽环境和某种邪恶力量彻底污染了!
就在众人准备上前探查之际——
轰隆!
那半坍塌的遗迹猛地一震!覆盖其上的污秽苔藓与菌类纷纷剥落!紧接着,遗迹那半开半阖、布满腐蚀痕迹的金属门内,亮起了两团幽绿如鬼火的光芒!
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与疯狂意念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猛地从遗迹深处爆发出来!
“擅……闯……禁地……者……死……”
伴随着这嘶吼,一股远比之前的黑甲虫潮更加恐怖、混合了剧毒、死寂、疯狂与强烈“虚无”侵蚀气息的磅礴威压,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小小的遗迹之中,轰然席卷而出!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