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在“归墟引信”完成它那诡异而终极的“擦除”后,笼罩了这片区域。
仓库区那处绝对平滑的真空地带,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剩余的“裂解者”与“虚空噬菌体”似乎被这超出理解的现象短暂震慑,猩红的电子眼或无形的感知器官对准那片真空区域,扫描、分析,却得不到任何有效反馈。它们冰冷的逻辑中,首次出现了类似“迟疑”的指令循环。
但这迟疑并未持续太久。新的指令从更高层级下达:“目标单位能量反应急剧下降,威胁等级降低。继续执行清除与捕获协议,优先收集异常空间数据。”
剩余的敌人再次行动起来,不过动作更加谨慎,探测光束更多地扫向竖井入口和控制室方向,显然将那里列为了新的异常源头和潜在威胁。
然而,对于下方控制室内的两人而言,外界的威胁暂时退居次席。
楚溟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他原本就残破的身体,在经历了“初火”能量冲击和“归墟引信”最后的疯狂抽取后,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经脉彻底枯萎,道种布满裂痕、黯淡无光,星元点滴不存。最严重的是神魂,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仅靠一股不甘的意志强行维系着最后一点灵光不散。胸口那枚“平衡火种”,已完全感知不到,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璃的情况稍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她透支了传承印记的力量和本命精血,此刻瘫软在地,面色灰败,眉心那淡金色的印记变得极其浅淡,几乎不可见。她挣扎着爬到楚溟身边,手指颤抖着搭上他的颈脉,又尝试将微弱的神识探入。
结果让她心沉谷底。
楚溟的体内,不仅仅是能量枯竭和肉身重创。更棘手的是,那些源自“锻星之核”、“初火”熔炉以及最后“归墟引信”的、混乱而高位的法则污染,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在他的经脉、窍穴、甚至神魂本源之中,不断侵蚀、瓦解着他残存的生机。这些法则碎片彼此冲突,却又在楚溟这个“载体”内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维持着他不至于立刻崩溃,但也彻底阻断了他自我恢复的可能。
寻常的丹药、能量灌输,对于这种层次的法则污染,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引发污染的反噬,加速他的消亡。
“必须先稳定他的神魂,隔绝法则污染的进一步侵蚀”璃心中焦急,但她自己也是油尽灯枯,传承印记力量耗尽,无法再提供有效的帮助。她抬头看向控制室内,除了那些闪烁不定、大多已经报错的控制台,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牧星令”微微震动了一下,传来沧溟虚弱到极致、却依旧清晰的神念:“璃姑娘楚溟如何?星枢暂时安全敌人似乎被某种力量震慑我需要知道下面情况”
璃连忙将楚溟的状况和自己的判断传讯过去。
星枢内,沧溟靠在主控台边,眼前阵阵发黑。星枢外壳上那些不稳定的纹路已经黯淡下去,刚才强行吸引火力和移动,几乎耗尽了星枢最后一点能量,也让她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但听到楚溟濒死的消息,她强打精神。
“法则污染源自高位的‘平衡’相关法则冲突”沧溟思索着,以她牧者之首的见识,迅速判断,“寻常手段无效或许需要同源但更高阶、更纯粹的‘平衡’或‘秩序’力量进行‘覆盖’或‘疏导’或者找到能够‘中和’这些冲突法则的‘介质’”
同源更高阶的力量?楚溟自己的“平衡火种”已熄灭。璃的传承印记力量耗尽。星宫正统的秩序之力?星枢自身难保,且其力量层级未必够。
中和冲突法则的介质?哪里去找这种东西?
“沧溟前辈,”璃传讯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记得‘锻星熔炉’的某些高阶实验,会产生一种名为‘法则调和尘’的副产品,用于处理实验失败的法则冲突残余但那是万年前的事了,就算有残留,也不知道在哪里,是否还能用”
“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沧溟喘息着,“你们还能移动吗?控制室内有没有关于物资储存点的记录?或者遗迹的结构图?尤其是实验室、废料处理区、或者紧急医疗站?”
璃闻言,强撑着坐起,看向周围那些闪烁的控制台。大部分屏幕已经暗淡或显示乱码,但仍有少数几块,因为刚才“归墟引信”的能量扰动,反而恢复了一些基础功能,显示着残缺的遗迹结构图和设施列表。
她艰难地爬到一个相对完好的终端前,手指虚软地操作着。得益于她的传承权限和对这套系统的熟悉,她很快调取出了遗迹底层的详细结构图——尽管许多区域标注着“损坏”、“封闭”或“能量中断”。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
!“原型试验场(即‘初火’所在)主控大厅能源调度中心(损坏)物质分解池(封闭)高危废料隔离库(能量屏蔽场失效)还有‘法则冲突处理与回收站’!”璃的目光定格在结构图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识上,“那里!标注显示,该站点具备基础的‘法则调和尘’生产与储存能力,且有一条独立的、通过物理管道连接的应急输送线路,通往各主要实验室和主控大厅!如果那条线路没有被完全破坏”
她迅速调取那条应急输送线路的实时状态。屏幕上,代表线路的线条大部分是灰色(中断),但在通往“法则冲突处理站”和主控大厅的几个关键节点,还闪烁着微弱的黄色(可能部分畅通)。
“线路状态不确定但有可能还能用!”璃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们需要去主控大厅,找到应急输送接口,尝试从处理站抽取‘法则调和尘’!”
“主控大厅”沧溟沉吟,“就是你们之前启动‘初火’熔炉时所在的上层大厅?”
“是的!那里有控制整个遗迹的中枢,也有璃之前进入的休眠舱所在!”楚溟微弱的神念波动突然插入,他竟然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意识,只是这波动如同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从那里或许也能尝试联系星枢”
“但你们怎么过去?”沧溟担忧道,“楚溟你现在几乎无法移动,璃姑娘你也消耗巨大。外面还有敌人”
璃看向楚溟,又看了看上方隐约传来的、敌人活动的声音,目光变得坚定:“我有办法。这控制室有一条紧急维护通道,可以直接通往主控大厅下方的设备夹层,避开了主要的竖井通道,相对隐蔽。楚溟我背你上去。”
“不行你”楚溟想拒绝,却连完整的神念都难以凝聚。
“别废话!”璃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不容置疑,“你现在是累赘,但也是唯一可能知道怎么用‘牧星令’和‘平衡’相关力量的人。救你,也是为了救我们自己。”
她不再多言,咬紧牙关,将楚溟的手臂搭在自己纤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沉重的身躯勉强扶起。楚溟此刻身体轻得可怕,那是生机大量流失的征兆,但对于力量近乎耗尽的璃来说,依旧如同背负山岳。她一步一挪,朝着控制室另一侧一个隐藏的、需要手动开启的检修小门走去。
每走一步,两人都几乎要倒下。楚溟的意识在剧痛和混沌中浮沉,仅凭本能配合着璃的动作。璃额头的汗水混着血污滴落,但她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他们如同两只在废墟中艰难前行的伤兽,互相支撑,朝着那一线微光挪动。
与此同时,星枢内。
沧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楚溟和璃正在拼命,她也不能坐以待毙。星枢的能量虽然枯竭,但刚刚被“初火”能量淬炼过的外壳和部分回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活性”。她尝试着,将自身最后一点精纯的星宫牧者星元,注入控制台,与星枢那微弱的核心意识沟通。
“伙伴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但再坚持一下我们还有希望仔细感应遗迹内部有没有你能连接上的能量节点?或者信息通路?尤其是主控大厅的方向”
星枢的“意识”早已因万载沉寂和接连重创而模糊不堪,此刻更像是一个懵懂的婴孩,仅能传递出模糊的“痛苦”、“疲惫”、“渴望修复”的情绪。但在沧溟耐心而温柔的引导下,它残存的感应模块,开始缓缓地、被动地扫描着周围。
忽然,星枢外壳上某处驳杂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对某种特定能量频率产生的微弱共鸣。
“这是”沧溟凝神感应,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是星宫制式能量回路的波动虽然很微弱,很古老,还混杂了其他东西但确实是!来自主控大厅方向!”
难道是因为楚溟之前以“牧星令”和“平衡火种”之力开启过主控大厅的权限,在那里留下了星宫相关的能量印记?还是说,主控大厅本身就有残存的、与星枢同源的星宫设备?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连接点!
沧溟立刻集中精神,尝试以自身牧者星元为引,通过星枢外壳那共鸣的纹路,向主控大厅方向发送极其微弱的、带有星宫特定编码的呼唤信号。这信号不强,但在寂静的遗迹内部,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璃终于背着楚溟,沿着狭窄、陡峭、布满尘埃和冷凝管的维护通道,爬到了主控大厅下方设备夹层的出口。推开一道沉重的格栅,两人跌跌撞撞地滚入夹层之中。
这里空间狭小,布满了粗大的能量管道和控制线缆,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电离空气的味道。透过格栅和管道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上方主控大厅的景象——巨大的暗金色装置依旧悬浮,水晶面板光芒黯淡,地上散落着之前战斗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璃喘息着,将楚溟轻轻放下,自己也瘫坐在一旁,几乎虚脱。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应急输送接口的标识。很快,她在不远处一根粗大的、铭刻着危险符号的银白色管道上,找到了一个带有手动阀门的取样口,旁边正是“法则冲突处理站应急接口”的标识。
“找到了!”璃精神一振,挣扎着爬过去,尝试转动那锈蚀的阀门。阀门纹丝不动。
就在她准备再次发力时——
嗡
主控大厅中央,那块最大的、原本已经彻底黯淡的水晶面板,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极其熟悉、却让璃和楚溟都心头一震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轻轻拂过设备夹层。
那是星宫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却纯净而清晰!
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女子声音,直接在他们识海中响起:
“楚溟璃姑娘能听到吗?我是沧溟”
是沧溟!她通过星枢,连接到了主控大厅残存的某个通讯节点!
“沧溟前辈!”璃惊喜万分,立刻以神识回应,“我们到了主控大厅下方的设备夹层!找到了应急接口,但阀门锈死了!”
“尝试用星元或者带有星宫气息的力量冲击阀门内部的感应锁”沧溟的指示传来,带着喘息,“主控大厅的部分基础功能似乎被你们之前或者星枢的共鸣短暂激活了我试着维持这条连接”
星元?璃自己的星元几乎耗尽,且并非纯粹的星宫体系。她看向楚溟。
楚溟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似乎在竭力感知着什么。他体内空空如也,但识海中,那点残存的意志,却在接触到沧溟传递来的、纯净的星宫牧者星元波动时,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反应。
他曾经持有“牧星令”,融合过“星命灵枢”印记,体内也曾流淌混沌星元(虽已枯竭),对星宫的力量有着本能的亲和与记忆。
“让让我试试”楚溟的神念传来,如同游丝。
璃连忙将他扶到阀门旁,将他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楚溟闭目,不再试图调动任何力量——他也没有力量可调动。他只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念,沉入对记忆中“星宫气息”的追索,沉入对沧溟那股星元波动的感应,沉入手中“牧星令”(已随他心意微动)那熟悉的轮廓触感。
他将自己化作一个纯粹的“共鸣器”,一个“回忆的载体”。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属于“星宫牧者”和“牧星令”权限的独特“意蕴”,从他残破的神魂深处,被艰难地“挤”了出来,顺着他的手掌,传递到阀门之上。
这并非能量,而是一种“身份认证”,一种“法则印记”的残留回响。
咔嚓。
阀门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锈蚀被震开的声响。紧接着,阀门手柄松动了一丝!
“有效!”璃大喜,连忙握住手柄,用尽最后力气,终于将阀门拧开!
嗤——
一股极其稀薄、呈现出淡灰白色、如同最细腻粉尘般的雾气,从管道中缓缓涌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温和气息。这就是“法则调和尘”!
璃迅速取出身上一个原本用来盛放高纯能量结晶的空置玉瓶(材质特殊,可封存法则相关物质),小心地接取了一些粉尘。
“拿到了!”她将瓶子封好,回到楚溟身边。
此刻的楚溟,在勉强释放出那一点“意蕴”后,意识更加模糊,身体冰冷,法则污染侵蚀的痕迹似乎更明显了。
“快!给他用上!”沧溟的传讯也带着急切,“直接洒在心口、眉心等要害尝试引导粉尘中和污染”
璃依言,小心地将淡灰色的“法则调和尘”洒在楚溟心口(原本“平衡火种”所在)、眉心识海位置。粉尘接触到楚溟皮肤的刹那,立刻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进去,朝着那些混乱的法则污染蔓延而去。
起初,并无明显变化。楚溟的身体依旧冰冷,气息微弱。
但渐渐地,璃能感觉到,楚溟体内那几种冲突的法则污染,其活跃度似乎开始下降,彼此之间那种尖锐的对立感有所缓和。就像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特殊的冷凝剂,虽然无法立刻平息,但至少遏制了愈演愈烈的趋势。楚溟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
“有效但不够”璃判断,“这点粉尘,只能暂时抑制,无法根除。我们需要更多,或者找到更彻底的办法。”
沧溟沉默了一下,传讯道:“星枢的感应捕捉到遗迹更深处还有几处微弱的、与‘法则调和尘’成分相似的能量反应但位置更危险,似乎靠近遗迹的能量炉心残骸,或者当年处理最高危废料的区域”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外面的敌人又开始活跃了。它们似乎适应了刚才的异常,正在重新集结,并向主控大厅方向包围过来。我们时间不多。”
璃看向手中所剩无几的粉尘,又看向地上气息稍稳但远未脱离危险的楚溟,再想到上方虎视眈眈的追兵和遗迹深处未知的危险。
两条路,摆在了他们面前。
是冒险深入遗迹,寻找更多“法则调和尘”或更有效的治疗方法,但可能遭遇更强敌人或未知危险?
还是利用现有的这点粉尘暂时稳住楚溟,然后想办法,借助主控大厅可能残存的某些功能,以及星枢那点可怜的机动性,尝试再次突围,赌一把运气,看能否在楚溟撑不住前,找到其他安全的据点?
璃看向沧溟所在的方向(通过通讯连接感知),又低头看向楚溟苍白的脸。
这个选择,将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命运,甚至生死。
(第三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