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灼热与轰鸣中艰难地重新聚拢。楚溟感觉自己的脸颊紧贴着某种光滑、滚烫、并且随着低沉“咚咚”声微微震颤的表面。他费力地睁开仿佛灌了铅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暗红色半透明晶质地面上流淌的、如同熔融黄金与血液混合物的金红色光泽。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金属与硫磺的灼烧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进灵魂深处的“物质厚重感”。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如同吸入滚烫的沙砾。仅仅是躺在这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胸口的剧痛依旧,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冲突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掏空后的虚弱钝痛。他低头看去,衣襟敞开,心口那片皮肤上,一个极其复杂、由淡金色与暗灰色交织、边缘还隐约带着其他驳杂色彩的奇异印记,正缓缓浮现、隐没,如同呼吸。印记的中心,那枚混沌纹路种子已经不再疯狂旋转,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带着某种沉凝韵律的速度,徐徐自转,每一次转动,都仿佛牵动着周围环境中那磅礴而狂暴的热能与法则洪流。
“奇点”没有消失,也没有熄灭。它变了。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沉重”,仿佛从一颗微型的恒星,坍缩成了一枚承载着更多秘密与可能的“法则奇点”。他能感觉到,它与这个球形空间,尤其是中央那个搏动的巨大熔炉核心,以及下方那深不见底的七彩光井,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如同呼吸般的共鸣。
“璃……”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在沉闷的空间中显得异常微弱。
“我在……”旁边传来同样虚弱的声音。璃蜷缩在不远处,依靠着一块凸起的、相对温度较低的暗银色金属残骸。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奇异的清明。她眉心那几乎消失的淡金色印记,此刻也似乎因为身处这“源星神匠”核心圣地,而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呼应的光晕。
“这里是……”璃环顾四周,淡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凉,“真正的‘锻星之心’……或者说,‘平衡锻炉’项目的最终实验场与能量源泉所在……我们竟然……直接掉进了这里。”
她指向中央那搏动的巨大暗金色熔炉核心:“那是‘万象锻炉’的本体,理论上能够模拟并应用几乎所有已知的物质与能量法则进行锻造……但它当年就因为过度负载和不稳定而被封存。”她又指向下方那七彩混沌光芒涌动的“光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源初之井’的投影或残迹。上古传说,源星神匠的先祖们,在宇宙初开、法则未定时,寻找到了一些连接着‘源初混沌’的裂隙,从中汲取最原始的‘物质’与‘法则’基盘,才奠定了神匠一系锻造万物的伟力。这口‘井’,可能就是第七工坊所掌握的那一处……事故后,它似乎被强行封闭、镇压在这里,但其内部……”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七彩混沌光芒中偶尔闪过的一些巨大、扭曲、无法理解的阴影轮廓,已经足以说明其内部的危险与不可知。
楚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旁边那个镶嵌在晶体墙壁上的庞大暗银色金属平台上。平台上的水晶阵列大部分碎裂、黯淡,但正如他所感知的,仍有少数区域,正随着中央熔炉核心的搏动,闪烁着与他胸口印记同源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点。
“那个传送阵……”楚溟喘息着问,“还能用吗?”
璃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平台,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符文刻槽和能量回路。片刻后,她摇了摇头,神色更加沉重:“主体结构损坏超过百分之九十,核心的能量转换与空间锚定阵列已经完全崩解。想要修复它……除非有完整的‘源星神匠’传承、海量稀有材料、以及……足以重新点燃‘源初之井’稳定输出的浩瀚能量。”
她顿了顿,指向平台中心一个最深、最复杂的凹槽:“看这里,这个核心控制节点的形状……和你胸口那印记的轮廓……有七八分相似。我怀疑,这个上古传送阵的最高控制权限,甚至其部分核心功能,本身就是与‘心炉’项目绑定的!想要激活它哪怕最基础的功能,可能都需要……完整的‘心炉’或者至少是高度接近的‘平衡法则核心’来作为‘钥匙’和‘稳定器’!”
楚溟心中一凛。完整的“心炉”?他那点融合了“余烬”的“奇点”,显然远远算不上完整。高度接近的“平衡法则核心”?或许他的“奇点”经过刚才的蜕变,勉强沾边,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其微弱的规模,根本不可能驱动如此庞大的上古遗阵。
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
然而,就在两人陷入沉默,被绝望和周围越来越沉重的热浪与压力包裹时——
咚!咚!咚!
中央那巨大的“万象锻炉”核心,搏动的节奏忽然加快了几分!同时,下方那七彩混沌的“源初之井”,光芒也骤然变得明亮、不稳定起来!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蛮荒、仿佛能令星辰战栗的法则波动,如同苏醒的巨兽的呼吸,从井口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球形空间!
楚溟胸口那枚缓慢自转的“奇点”印记,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猛地一亮!那混沌纹路种子的转速骤然提升!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渴望、悸动、以及一丝……“归属感”的强烈情绪,顺着印记的共鸣,冲击着楚溟的意识!
他仿佛“听”到了来自那七彩光井深处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低语”!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的“信息洪流”!是无数破碎的、关于物质诞生、能量演化、法则交织、乃至……“平衡”真谛的原始记忆碎片!
与此同时,璃也抱住了头,眉心印记光芒闪烁不定,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又无比震惊的神情。
“井……在……呼唤……”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它感应到了你……感应到了你体内的‘心炉余烬’……还有我这微薄的传承……它在……‘苏醒’……或者……是在……‘共鸣’?!”
楚溟强忍着脑海中海量原始信息流的冲击,死死盯着那翻腾的七彩光井。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奇点”,与那光井之间,正在建立一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双向吸引”!光井似乎想将他“拉”进去,而他体内的“奇点”,也对那井中蕴含的、浩瀚无垠却又混乱原始的法则与能量,产生了本能的“渴求”!
这“渴求”并非贪婪,更像是一种……“同源相引”,一种“残缺”对“完整”(或者另一种“残缺”)的天然吸引!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在他心中不可遏制地滋生、壮大。
既然无法修复和启动那个需要“完整心炉”的上古传送阵……
那么,能不能……直接利用这口“源初之井”?!
如果这口井真的连接着“源初混沌”,蕴含着最原始的法则与能量……那么,它本身,是否就是一条更古老、更直接、也更危险的……“通道”?!
如果他能以自身这枚融合了“心炉余烬”、并开始展现“法则适应性”的“奇点”为引,主动投入井中,去尝试“共鸣”、“引导”、甚至……“暂时借用”井中的一部分力量呢?
不是为了吸收(那会瞬间将他撑爆、同化),而是为了……“投石问路”,或者“借道而行”!
比如,利用井中那混乱但本质极高的原始法则与能量,强行冲击、撼动这球形空间与外界的法则壁垒,制造一个短暂的、不稳定的出口?或者……利用井的力量,对紧追不舍的“代行者长”,发动一次无法防御、同归于尽式的法则层面反击?
这比之前任何一次赌博都要疯狂百倍!投入“源初之井”,他存活的几率恐怕万不存一,更别提引导其力量。更大的可能,是他瞬间被井中浩瀚的混沌法则吞噬、分解、彻底归于虚无。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拥有“改变局面”能量的选项。无论是逃脱,还是反击。
“璃姑娘,”楚溟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决绝的淡然,“如果……我尝试去‘沟通’那口井……你觉得,我有可能……活着回来吗?或者,能争取到……让你们离开的机会吗?”
璃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疯了?!那是‘源初之井’!连上古神匠鼎盛时期都只能小心汲取、不敢深入探索的禁忌之地!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十死无生!连一丝神魂都不会留下!”
“我知道。”楚溟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摇晃,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星辰,坚定而冰冷,“但我们还有别的路吗?那个‘代行者长’,随时会找到这里。外面的传送阵是死路。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他看向璃,又仿佛透过晶壁,看向遗迹之外,那可能仍在挣扎的星枢和沧溟。
“我的命,是捡回来的。我的‘火种’,传承自星宫先烈。我的‘奇点’,融合了你们上古神匠的理想残烬。”楚溟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那至少……让我死得有点价值。让这缕火,这点烬,去碰一碰那所谓的‘源初’,看看能不能……烧出一点光来,照亮你们离开的路。”
璃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楚溟说的是事实。理智告诉她,这是近乎自杀的愚蠢行为。但情感上,看着这个相识不久、却已共同经历数次生死、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年轻人,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攥紧了。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球形空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并非来自内部的熔炉或光井,而是来自……外界!仿佛有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正在强行轰击着这处核心区域的屏障!
紧接着,晶体墙壁上,靠近他们掉落位置的反方向,那片暗红色的晶壁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灰黑色裂纹!裂纹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他……来了!”璃失声惊呼。
“代行者长”,竟然如此快就强行突破了外界的“法则湍流层”,找到了“炉心”的入口,并且正在以暴力手段,试图破壁而入!
时间,彻底没有了。
楚溟最后看了一眼那蔓延的灰黑色裂纹,又深深看了一眼璃,然后,毅然转身,朝着球形空间中央,那搏动的“万象锻炉”与下方翻腾的“源初之井”交界处,迈出了脚步。
他的胸口,那枚奇异印记的光芒,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急促。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