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正殿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却怎么也化不开那弥漫在妃嫔钗环间的暗涌。辰贵妃着一身绯红蹙金宫装,笑吟吟地走上前,亲热地挽起钱贵荣的手。她的指尖冰凉,笑容却灼人:“哟,钱妹妹,真是天大的喜事!这才过了多久,妹妹竟又有了龙裔,这般福泽深厚,当真羡煞旁人了。”她的话音又亮又脆,像一把珍珠洒在玉盘上,刻意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贵荣今日特意选了一身娇嫩的鹅黄云锦宫装,衬得小腹尚平坦的她愈发柔弱。她微微垂首,脸上适时飞起一抹红晕,声音轻柔却清晰:“辰贵妃姐姐说笑了。妹妹能有今日,全赖皇后娘娘福泽庇佑。若非中宫仁德,上感天和,妹妹岂敢再奢望天恩?”她说着,目光盈盈转向凤座,屈膝福了一福,“臣妾愚钝,从前不知深浅,未能护住皇嗣,每每思及,痛彻心扉。此番……定当时时谨记娘娘教诲,万事小心,再不敢有半分疏忽。娘娘,您说是不是?”
凤座之上,皇后司马兰箐着一袭乳白缂丝宫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端庄华贵,无懈可击。她面上带着一贯的、雍容得体的笑意,那笑意如同画上去一般,精准地停在唇角,未及眼底分毫。“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多礼。”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能为皇上开枝散叶,是社稷之福,也是本宫心中所愿。无论哪位妹妹所出,都是皇上的骨血,本宫视如己出,一般疼爱。”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钱贵荣依旧平坦的小腹,笑意更深,却也更冷:“你们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调理好身子。可别再像钱妹妹上回那般……‘不小心’了。”她将“不小心”三字咬得轻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旧伤,“这后宫之中,怀得上,是福分;生得下,养得大,才是真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钱妹妹这般接连承恩、化险为夷的‘好福气’呢。”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只有香箸拨动香灰的细微声响。
钱贵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愈发恭顺:“娘娘教诲,臣妾字字铭记于心,定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
“嗯,知道就好。”皇后满意地颔首,仿佛方才只是姐妹间寻常的关怀。她话锋一转,仿佛才想起似的,用商议却不容反驳的语气道:“对了,眼看盛夏将至,皇上体恤,有意往西山行宫避暑。本宫想着,几个有孕的妹妹身子重,车马劳顿恐有不妥,便留在宫中由本宫亲自看顾,也安心些。至于随行人选……皇上仁厚,说此次才人以上的妹妹们都跟着去伺候,也好让平日里难得见天颜的姐妹们,多些机会。德妃,淑妃,你们觉得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被点名的德妃与淑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德妃率先起身,恭谨道:“娘娘思虑周全,体恤有孕姐妹,又顾全六宫雨露,实乃仁德。臣妾觉得极为妥当。”淑妃紧接着含笑补充:“娘娘安排自是极好的。臣妾等随行,定当尽心侍奉皇上;留在宫中的姐妹,有娘娘亲自照拂,更是天大的福分。臣妾等并无异议。”
“既然都觉得好,那便这么定了。”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都散了吧。钱妹妹回去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让内务府送来。”
妃嫔们齐声应“是”,行礼告退。
暮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锦绣宫庭院里那株老海棠的枝叶,洒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苏韵瑾扶着宫女的手,刚踏进宫门,便听见正殿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笑语,夹杂着男子低沉愉悦的哄逗声。
她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婉的笑意取代,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轻快了些许。示意宫人噤声,她悄步走向殿门,隔着珠帘,便见一幅天伦之乐图——昭元宗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家常的玄色暗纹常服,竟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任由两岁多的糖宝像只小猴儿似的攀在他宽阔的背上,藕节般的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咯咯笑个不停。稍大一些的福宝则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小手却偷偷拽着父皇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独占”父皇,小脸上写满了羡慕。
“皇上今儿怎么得空这么早过来?”她声音柔润,带着几分家常的惊喜,上前先对昭元宗福了一福,随即佯装嗔怪地看向糖宝,“糖宝,快下来,仔细累着你父皇。这孩子如今正是猫嫌狗厌……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片刻也闲不住,天天闹着要去御花园扑蝶看鱼。”
萧衍见她回来,朗声一笑,非但没放下糖宝,反而将小女儿往上托了托,稳稳背在身后。“无妨,朕今日折子批得顺,便想着早些过来看看他们。糖宝这点分量,还累不着朕。”他侧头对背上的小女儿道,“是不是啊,朕的小糖包?”
看着眼前父子三人,苏韵瑾心中既甜软,又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自两个孩子渐长,精力愈发旺盛,她身边得力的人手便显得捉襟见肘。从前她出入必带的辛夷,如今几乎是常驻在了两个孩子身边,成了他们最信任的“辛夷姑姑”,事无巨细,操心不已。而茯苓,更是将大半心力都扑在了小主子们的饮食起居、安危健康上,俨然是两个孩子的总管嬷嬷。
她这几年在宫中经营,也并非全无建树,暗地里确实栽培了几个伶俐可信的宫人,安插在紧要处,或传递消息,或留意风声。这些人手,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然而,每当涉及孩子,涉及这锦绣宫最核心的安危与秘密时,她心底那杆秤,总是无可避免地偏向旧人——怀夕、辛夷、茯苓,这些从潜邸时就跟着她,一同经历过风雨、共享过秘密的心腹。她们知晓她的所有底细,她也交付全部的信任。这种经年累月、共同挣扎过来的情分与了解,是后来者无论如何机灵忠心,也难以在短时间内企及的。
“皇上惯会宠他们。”苏韵瑾敛了心神,笑着上前,亲手为昭元宗斟了一盏温茶,“仔细糖宝待会儿不肯下来,缠着您去骑大马。”
“那便去骑。”昭元宗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苏韵瑾温柔含笑的侧脸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朕的儿子女儿,朕乐意宠着。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殿内暖意融融,糖宝银铃般的笑声与福宝的乖巧可爱,织就一幅寻常人家般的温馨图景。苏韵瑾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正欲吩咐宫人备些点心,眼风却敏锐地捕捉到昭元宗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倦色。他虽仍笑着将糖宝往上托了托,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苏韵瑾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一个眼神递过去,侍立一旁的奶嬷嬷便心领神会,上前柔声哄着,将依依不舍的糖宝从皇帝背上抱了下来。昭元宗顺势起身,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抬手扶住身旁的紫檀木椅背。
“皇上?”苏韵瑾上前一步,虚扶住他的手臂,触手竟觉掌心微潮。她蹙起秀眉,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忧急,“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好。”
昭元宗摆摆手,试图驱散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与虚乏,笑道:“无妨,许是今儿天气热。这才陪他们闹了多一会儿,竟觉身子沉乏得很,不及当年了。”
这话说得轻松,却让苏韵瑾心头猛地一沉。昭元宗正值盛年,弓马娴熟,怎会因陪伴幼童片刻便如此疲惫?她不再多言,立刻转向侍立一旁的青黛,语速快而稳:“青黛,速去太医院,请李太医过来。就说皇上略感不适,请他来请个平安脉。”
青黛应声疾步而去。苏韵瑾扶着昭元宗在榻上坐下,亲手斟了盏温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经意搭上他的腕脉,只觉得脉搏跳得比平日快些,沉取却有些虚浮无力。她不是太医,但是自认医术还是可以的,这脉象绝非简单的劳累所致。
“皇上,”她声音压得低柔,却字字清晰,“您这样精力不济,有多久了?”
昭元宗接过茶盏,沉吟片刻:“似乎……入夏以来便偶有感觉,只是不如今日明显。朕还以为是暑热难消,脾胃不和。”
不多时,李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至。行礼后,他屏息凝神,三指搭上皇帝腕间,片刻后,眉头越锁越紧。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以及糖宝在偏殿隐约的嬉闹声,气氛无端变得凝滞。
“李太医,”苏韵瑾见李太医久久不语,轻声问道,“可是近日天时不正,皇上中了暑气?”
李太医缓缓收回手,跪直了身体,先是缓缓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如铁。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皇帝与贵妃的神情,喉结滚动,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尖。昭元宗的心随着他这细微的动作,猛地向下一坠,仿佛漏跳了半拍。
“回皇上,娘娘,”李太医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脉象显示……并非暑热之症。皇上可还记得,去岁年关前后,是否也曾有过类似精力短促、午后尤甚的情形?彼时症状极微,臣请脉时亦未捕捉到确切迹象,后来便似消失了。”
昭元宗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隙。是了,年前确有一阵,总觉得午后困倦异常,但入夜后精神反而提振,他只以为是政务繁冗,昼夜颠倒所致。
“李太医,”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有话,不妨直说。”
李太医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却不敢不答:“臣……臣方才诊脉,于皇上脉息之中,察觉一丝……异样阻滞之象,似有外邪侵入,扰乱了气血根本。此象极微,若非今日皇上明显不适,臣亦不敢妄断。但……但这异象,隐隐指向……似有微量毒素侵体之兆。”
“毒素?”昭元宗猛地坐直身体,方才的疲态被锐利的眼神取代,目光如电射向伏地的太医。
李太医冷汗涔涔:“臣不敢断言!此物隐晦,影响目前看似不大,但潜伏体内,绝非吉兆。具体是何物,臣还需细细查验。敢问皇上,近日饮食、熏香、接触之物,可有何处与往常不同?或……有无格外恩赏、新进之物?”
苏韵瑾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瞬间冰凉。她霍然抬头看向昭元宗,正对上皇帝骤然转冷、深不见底的目光。
只一瞬,苏韵瑾便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敛入温婉的壳中。她极自然地站起身,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避:“皇上与李太医且慢叙话,臣妾去小厨房瞧瞧,给您炖的莲子百合羹火候可到了。”说罢,她行了一礼,裙裾轻摆,带着一股淡雅的香气,悄然退出了内殿,并顺手将殿门轻轻掩上,将空间留给了皇帝与他的太医。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内殿陷入一片死寂。昭元宗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冰冷与肃杀。他盯着依旧伏在地上的李太医,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李太医,你方才所言,可是真?你说……有人给朕下毒?”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是谁?谁有这般泼天的胆子?!”
李太医浑身一颤,几乎匍匐在地:“皇上明鉴!臣……臣只是据脉象直言,实不敢断定就是有人蓄意谋害!宫中物品繁杂,或许是无心之失,或许是药物相克……此事,此事需得细细查明,方能知晓啊皇上!”
昭元宗没有叫他起身,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拼凑线索。李太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忽略的匣子。白日无力,入夜后却精神亢奋,甚至临幸妃嫔时都觉异于往常的精力充沛……他原以为那是年轻体健。
此刻,这些片段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你刚才问朕,何时开始……”昭元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忆的飘忽,“仔细想来,怕是有小半年了。只是时轻时重,朕未曾在意。白日里常觉倦怠,批阅奏章时精力难继。可一到夜里,尤其是……就寝之时,反而精神振奋,难以入眠。”他省略了某些细节,但李太医已然听懂。
李太医闻言,心中骇然更甚。这症状,与某些记载中的慢性毒物或邪药何其相似! 少量使用或可提神助兴,长期则会掏空根基,令人虚亢之后便是油尽灯枯。 他声音愈发谨慎:“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臣恳请皇上,近日饮食起居务必格外小心,所有入口之物、近身之用,最好……皆由绝对可信之人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