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兴臣刚回宗门就消失了。
金吾使们人均收到十几个任务,剑宗上下和绝云州内外,凡是与孟家有染的,都被盘问清洗了一番。
孟家在剑宗苦心孤诣经营了几百年,旦夕之间就失去了在西六州最大的势力根系。
剑宗的目的,是要让家族势力在宗门里彻底绝迹。
特别是来自中州的那几家。
宗门与家族的理念几近背道而驰,剑宗绝不能被腐蚀。
辛知白来到闻宥峰下,沿着阶梯一步步走上去。
师尊不曾向自己描述过闻宥峰的样子,要她自己来看。
满山的枫林,在此时秋日,被一层层染上红黄绿色。
石阶干净,仿佛会自行洒扫。
一道百丈瀑布悬挂在山的中上段,瀑布下是师尊的别院,其上则是辛知白居住的山峭。
她这才知道,原来从师尊的住所,可以直接望见山顶自己练剑的山崖。
师尊的别院真大,比凡间富户的园林还要庞大精致,她走了许久才到师尊跟前。
闻栖川一身丹枫色道袍,加之以乌纱束腰、束袖、束发,挺拔的背上扛着一把玄黑巨剑,从来不曾取下。
“师尊,知白回来了。
明明三四年对于元婴修士来说,只是弹指一瞬,可闻栖川偏偏生出了久别重逢之感。
她八年前拐回来的小女孩,已然身姿亭亭,无需仰头与自己说话了。
孩子长得真快啊,以后的几百几千年,辛知白都会长这样了。
第一次养徒弟,就错过了她变化最大的几年。
幸好没有长得比自己高了去。
闻栖川扫过辛知白干乾净净的白衣墨发,以及还留在眼睛上的红绸,问道:“你说你能看见了?”
辛知白点头:“修炼了一卷神识功法。”
“不错,突破了筑基朝气总算增加不少。”虽说还是丧丧的,但气息圆融,已然自洽。
闻栖川尖锐的问题接踵而来:“你虐杀孟崇,是要入杀道吗?”
辛知白回想起自己杀孟崇时,明明可以一剑了结他,却不知怎么了,拿着声风竹一棍棍将其五脏六腑都击碎,让他活活痛死。
“不是,”辛知白清楚,自己即使要选择杀道,也不是虐杀之道,“我是因为愤恨。”
“他要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只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我厌恶这样的人。”
闻栖川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你是否责怪我们不曾保护你?”
甚至,她还不允许辛知白的师兄师姐插手此事。
辛知白在心里也问了自己一遍。
在晏所仪将她逼上绝境的时候,可能有。
但她此刻站在师尊面前,她很确定,没有了。
是剑宗逼迫自己在短短几年间彻底认清了修真界的现实: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哪怕自己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来。
既然自己想走得更远,这种事当然是越早越好。
“不怪了。”她实话实说。
闻栖川也是经历过的人,她开怀地笑了:“好。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成为归墟剑宗第六位真传。”
至此,辛知白才完整通过了真传考验。
辛知白的脸上也露出两个酒窝,她的肩总算放松下来,反倒是有了一个朝气少年的样子。
闻栖川拍拍她的背,注意到空荡荡的声风竹剑鞘:“你已经筑基,明日可入剑墟,取一把本命剑。”
“它会指向你的剑道,并助你日后铸就道心剑。”
“好。”辛知白心中升起期待,想起兰坚院长所授《丹剑歌》。
金丹凝剑丹,剑丹炼道心,到了元婴,剑修便可开始蕴养道心剑。
道心剑出世,便是自身剑道与大道融合成功了。
不过能凝聚剑丹的弟子都寥寥无几,更不要说能等到道心剑问世了。连上古剑尊,都有不少因为剑道与大道不能完全兼容,死于心魔劫的。
因此,更多时候剑修都是与自己的本命剑相伴战斗,剑宗也极为大方地允许每一个筑基弟子前往剑墟领一把本命剑。
其中,若是与先辈留下的道心剑有缘,契约本命剑时还会附带获得相应的剑经。
至今都还无人知晓剑墟之中到底有多少剑,除了万古以来的积累,剑宗每年还会从铸剑山庄剥削不少剑,剑宗弟子在外,也有义务将陨落弟子的本命剑带回剑墟。
“知白,你沉稳得不像是我教出来的弟子。”闻栖川调侃道,“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去把孟崇杀了,万一他跑了呢?”
辛知白不是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他是个自负的人,就算跑也不会回孟家。”
“只要他不回中州,我就能找到他。”
“我怎么感觉,你们几个都比你四师兄适合入红尘呢。”偏偏是最执拗的人进了祝尘峰。
“回去吧,好好逛逛闻宥峰,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剑墟。”
辛知白带着师尊的预告回了自己的木屋。
木屋外一小片枫林当初被她剑意所伤,至今还是光秃秃的枯木林。
峰顶的冬天总要来得早些,两屋之间的流苏巨树,此时已经被真正的雪覆盖,一如四月开花时那般洁白。
给自己挖个湖吧。
辛知白如是想,便如是做了。
她拿出宗门发的木剑,插进坚硬的岩层,在木屋后方画地为牢。
一个完美的圆。
好像有些刻意了。
辛知白又咔咔咔挖了许久,挖了一个年年形状的大坑。
更刻意了。
罢了,此湖本非天成。
坑有了,水从哪里来?
辛知白把从南诏秘境带出来的星髓灵液全都倒了进去。
横下渊的星髓湖被她吸收完了,别的渊的也不能放过了。
深蓝色的灵液渐渐填满了她新挖的坑,辛知白还挖出一条河曲,供日后融化的雪水汇入。
又将渡云槎置于湖中央,建一痕长堤相连,俨然是一处悠然造景。
“就叫你颂风湖吧,多谢这山顶日复一日不曾停歇的风,助我修炼剑法。”辛知白的取名水平已然上升了一大截。
有山有水有木,这已经是她理想中的居所了。辛知白躺在木屋床上,终于能放松紧绷的神经,好好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