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侵古从袖中取出一册新的线装薄书,封面上以银线勾勒著熟悉的屋檐雨滴图案,书封依旧是《檐下听风录》。
她将书册递给辛知白:“事情的真相,都在这里。”
辛知白接过,翻开。这一次,没有灵文夹层,只有墨迹清晰的普通文字。
戏文写道:
燕九的母亲柳长婷,三年前被邪修所伤,身中怪毒。此毒阴损,缓慢吸走灵力却不伤及凡体,但柳长婷早已过了百岁之数,沦为凡人则必死无疑。
燕宏,也就是戏文中的燕父,向在外修行的子女隐瞒了此事,独自寻找著破解之法。
一日,燕九被父亲叫去书房等著挨训,却翻到父亲桌上一份残缺的古籍抄本,上面提及“青业散人丹方”中的淬体之术可治奇毒。
他想起母亲近年异常的冷淡疏离,心中断定母亲是中了毒,从此开始执拗地寻找丹方。
然而,丹方杳无音讯。
母亲在一个寻常的日子老去,葬在了一棵槐树下。
燕九没能找到救她的办法。
他责怪父亲隐瞒,父亲却说纵有丹方也救不了母亲。
他不信。他憎恶父亲事事总以燕家为先的权衡。
他开始频繁梦到母亲,梦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丹方,却总在即将成功时,梦境崩塌,化为家族血流成河、火光冲天的惨象。
直到陷入永久的昏睡。
燕宏束手无策之下,太微宫娄侵古应命而至。
醒来后,燕九眼角流出一滴热泪,沙哑地喊出梦中一句句寻常,现实中却不曾被提起的亲昵称谓:“爹”
“我算得自身天机将在贺阳城中显现,”娄侵古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遇上了燕城主的麻烦,就用我这戏工笔复刻了贺阳城中境界在我之下的情景,在这古巷之中布下戏迷,路过的人都会被拉入其中,耽搁几个时辰。”
“若是没能解决,就像前面的十六个人一样,我也会送他们一本话本作个纪念。”
她将手指放在辛知白所翻开书页的最后一段:“辛姑娘应当发现了。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变数入局,终以剑破妄,斩去心魔。梦魇消散,困者得醒。古巷灯火渐熄,唯余辛姑娘与娄某人,一见如故,畅谈至于天明。】
一切疑窦都有了答案:为何城中一切过于“规整”,为何燕九陷入循环,为何无面人紧追丹方,为何娄侵古神出鬼没。
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木偶戏。
“我们,一见如故?”辛知白合上书册,“我怎觉得,辛姑娘会讨厌娄某人?”
她本只是来贺阳城看场日出,并非来看自己如何成为影子戏的。
娄侵古拿回悬在半空的手,停住摇了摇:“我们注定要成为朋友,你逃不掉的。”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两枚白色玉佩,玉佩造型古朴,表面有阵图星纹,触手生温,有宁神静气之感。
“此番不打招呼便将二位牵扯进来,是我之过。此乃太微宫信物,凭此可至太微宫寻我卜算一卦。就算一时用不上,佩戴于身,也有安定神魂、抵御寻常幻念侵扰之效。”她将玉佩分别递给辛知白和青蔼。
“多谢。”青蔼自然地接过——没有白打工的义务。
辛知白见师姐收下,却没有伸手去拿:“我此刻便有一问。”
“嗯?”娄侵古微讶,当真取出一枚龟甲,“你小小年纪,有何疑惑?”
“藏剑山庄祖殿,可有非正常的进入途径?”辛知白开门见山。
回忆起师尊的话和问玄阁中的试探,只怕藏剑山庄不会这么好说话。
娄侵古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辛姑娘果然非是常人,所问之事,亦是非同小可。”她倾身,在辛知白耳边轻声道,“藏剑山庄祖殿,乃其立身根本,关乎重大传承与隐秘,其进入之法——”
她略顿,迎著辛知白执著等待的目光,终究低声吐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辛知白亦轻声重复,“总不会是你吧?”
“天机不可泄露。”娄侵古坏笑一声,收起并未使用的龟甲,转而将玉佩塞入辛知白手中,“随随便便就用掉机会,你可是亏大了。”
“我不觉得。”辛知白握紧微温的玉佩,“与其捏著虚无缥缈的人情,不如此刻就让你兑现。”
青蔼闻言,若有所思,竟也将那玉佩从一堆虚无缥缈的信物中重新拿了出来,握在手中。
娄侵古见状,连忙告辞:“二位可前往城主府一趟,燕九梦魇既破,燕宏长老自有贺礼。二位旅途尚远,我就不再多作打扰。”
“玉佩你可收好了,坦白告诉你,你只要愿意来问我,我都会回答你!”声音随着她手中的烛光走远。
青蔼感慨:“太微宫,怪人真多。”
辛知白好奇问:“师姐,你还见过太微宫其他人?”
“嗯,”青蔼点头又拿出一块样式一样的青色玉佩,“这个也是,她们给的。”
“”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集齐所有颜色?”
“不知,我有四块,大师兄,有六块。”
走出寂静的古巷,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远处,贺阳城灰白色的城墙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辛知白与青蔼坐在了贺阳城东面城楼屋顶,檐下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真实的叮当声,拨弄著鲜活的生气。
辛知白接引极东而来的先天朝气入体,除了颇为郑重的仪式感,好像与闻宥峰上没有什么不同。
很快,金红色的曙光撕裂云层,泼洒在城墙、屋瓦与她们静坐的身影上。
二人抱剑而坐,暂且忘却前因后续,只觉天地昏晓,确是值得驻足凝望的胜景。
“师姐,”辛知白轻轻舒了口气,“我们走吧。”
青蔼明白她的意思,颔首:“此间事了,此景甚佳。”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掠起,化作两道淡淡的流光,朝着贺阳城中传送阵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至于城主府的谢礼,辛知白已收到了传玄玦上的一大笔灵石,认为无需再去叨扰了。
身后那座贺阳城,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静静伫立,如同一个刚刚褪去戏妆的伶人,终于显露出属于人间城郭的、平淡而真实的底色。
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黑河码头,也迎来了两个看似好宰的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