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光划破天界云层，忆春被两位龙将搀扶着落在神龙殿前的玉阶上。
他脸色苍白，淡粉色的龙鳞黯淡无光，银发间那对玲珑玉角也失去了往日莹润的光泽。
“小殿下回来了！”
一声惊呼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整个神龙殿瞬间沸腾。
殿门轰然洞开，十几道身影争先恐后涌出，转眼间就将忆春围得水泄不通。
“让开！都让开！先让老夫看看！”青龙长老健步如飞，宽大的袖袍扫开挡路的几位龙族。
他枯瘦的手指刚触到忆春手腕，脸色就变了：“龙气涣散，精血亏损！快，取琼浆玉液来！”
一位红须老者挤到最前面，粗糙的手指轻抚过忆春额前碎发：“小春儿，告诉三叔公，哪儿疼？那帮孽障伤着你哪儿了？”他声音发颤，火红的眉毛拧成一团。
忆春刚要开口，青龙长老已经掐诀念咒，周身青光暴涨。
随着一声震天龙吟，长老化出百米长的青龙真身，盘旋在殿前广场上空，将忆春圈在中央保护起来。
巨大的龙首垂下，灯笼般的眼睛仔细检查忆春每一寸皮肤。
“鳞片掉了三片，左爪骨裂，心脉受损……”青龙每说一处，周围就响起一片抽气声。他那比忆春整个人还大的龙爪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托起，“快回殿内疗伤！”
忆春被众星捧月般拥入神龙殿。
殿内金碧辉煌，万道霞光透过水晶穹顶洒落，照在九龙柱上盘旋的宝石龙睛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十二名龙女早已捧着各色珍品跪候多时，见忆春进来，立刻捧着玉盘围上前来。
“殿下，请用琼浆。”
“小主子，这是万年灵芝熬的汤……”
“少主，先换身衣裳吧，奴婢准备了雪蚕丝的新袍……”
忆春被按坐在软玉榻上，七八双手同时伸过来。
有人为他解开发冠，有人为他擦拭脸颊，两位龙女跪在两侧为他脱去沾血的外袍。
他像个精致的玩偶般被摆弄着，金色的眸子无奈地转动。
“我没事，真的……”他刚开口，就被喂了一勺金灿灿的琼浆，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立刻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别说话，先疗伤。”青龙已恢复人形，亲自为他接续心脉。
苍老的手指在他胸口穴位游走，每一按都带着精纯的龙气。
殿外突然传来清脆的环佩声响，众龙立刻让开一条路。
龙后疾步而入，华贵的裙裾扫过玉阶，九凤钗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
“我的儿啊！”
忆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搂进一个带着莲香的怀抱。
龙后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将他整张脸都按在自己肩头。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后颈。
“母后……我喘不过气了……”忆春闷声抗议，声音被锦缎包裹得模糊不清。
龙后这才松开些许，却仍抓着他的双臂不放。
她凤目含泪，一寸寸扫过忆春的脸庞，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你可知为娘这些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那蛟族阴险歹毒，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话未说完，声音已哽咽得不成调。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众龙纷纷跪拜。
龙王负手而立，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光下流转如活物。
他面容威严，唯有眼中闪动的微光泄露了情绪。
“父王。”忆春轻唤一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龙后按回榻上。
龙王走近，宽厚的手掌落在忆春头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回来就好。”短短三个字，重若千钧。
殿内气氛这才轻松了些。
北界龙王献上能肉白骨的海心莲，西山龙母送来养魂的玉髓，就连平日严肃的执法长老也掏出一瓶珍藏的龙血丹。
礼物很快堆满了忆春身旁的玉案，各色宝光交相辉映。
“小春儿瘦了。”三叔公捏了捏忆春的脸颊，心疼地咂嘴，“在凡间肯定没吃好。来人！把我带来的千年参炖上！”
“我看是长高了些。”南界龙女凑过来比划，“上次见时还只到我肩膀呢。”
“春儿还小，正常。”
“鳞片颜色淡了，得好好补补。”
“眼神倒是比从前沉稳了。”
“这头发怎么毛毛躁躁的，快拿我的龙涎膏来……”
七嘴八舌的关心中，忆春被按着灌下三碗补药，换了三套衣裳，头发被梳了又梳，连指甲都被精心修剪抛光。
他像个布娃娃般被众人摆弄，金色的眸子时不时望向殿外，思绪却已飘向人间。
“好了，都消停些。”龙王终于发话，“春儿刚回来，需要静养。其他事，日后再说。”
龙后立刻指挥侍女准备浴池和寝殿，青龙长老则开始调配更复杂的药方。
众龙虽然不舍，也只得陆续告退，只是每个人走前都要再摸一摸忆春的头或手，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当最后一位龙族离开，殿门缓缓关闭，忆春才长舒一口气，瘫在玉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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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手臂，看着新换的雪丝衣袖——这料子比云还轻，一寸值千金，此刻却让他莫名怀念陆时岸的给他买的那件睡衣。
还是阿时穿过的衣服穿着才舒服。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点上安神香，悄声退出内殿。
忆春独自躺在柔软的云锦堆里，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殿顶的水晶折射着星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听见那个人温柔的嗓音：“忆春，别怕，我在……”
晚些时候，忆春起身与龙王龙后一同吃饭。
龙后一直给他夹着菜，念叨着瘦了。
忆春无奈的都吃下，直到真的吃不下了才阻止她。
龙王也关心着：“春儿的伤势怎么样，在凡间还好吗？”
忆春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扇形阴影：“父王，我无大碍。多亏一位凡人相救，我才得以活命。”
“凡人？”龙王眉头一皱，“你流落人间时接触凡人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金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止接触。父王，母后，我爱上他了。”
“什么？！”龙王的声音震得殿梁微颤。
得知此时赶来的长老们——
青龙长老的龙须根根竖起：“殿下糊涂了！那等卑贱生灵，怎配得上我龙族血脉？”
“他不卑贱！”忆春声音不大，却让喧哗的大殿再次安静，“他叫陆时岸，在我最虚弱时以血相救，日夜守护。”
“若非他出手将我带回家，我恐怕早就死在那了。”
龙后轻抚忆春的脸颊：“小春儿，你这是雏鸟情节。你见的凡人太少，才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打动。”
“不是的，母后。”忆春后退一步，环视殿内众龙，“我与他结下血契，心意相通。他善良、勇敢、温柔……”
“够了！”龙王一挥袖，金光闪过，忆春被一道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向内殿，“你刚历劫归来，需要静养。”
“此事容后再议。”
高贵庄严的龙王仿佛一瞬间就老了许多。
忆春张嘴欲辩，却被龙后轻按住嘴唇：“听话，先去休息，你失踪这些日子，大家都担心坏了。”
看着父母眼中未消的惊惶，忆春终究不忍再争，顺从地点点头，在侍女簇拥下离开大殿。
忆春躺在自己最喜欢的那片云朵上，望着下方若隐若现的人间景象。
四周没人后7749出来冒泡。
“大人，您真的不打算给仙师大人报个平安吗？”7749疑惑问道。
忆春嘴角微勾，指尖缠绕着一缕银发：“不报，就是要让他着急。”
7749扑棱着翅膀：“根据我的监测数据，陆时岸此刻正躺在医院病床上，伤势不轻却拒绝好好休养，整日催促家人寻找您的下落。”
“他的焦虑指数已经超过正常值三倍有余。”
忆春指尖一顿，金眸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恢复傲娇神态：“活该，谁让他要救肖鸢沁的。”
“可当时情况危急，他是为了保护您……”
“闭嘴。”忆春把他揪出来轻弹出去，“再替他说话，我就把你格式化成算盘。”
7749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忆春翻了个身，云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他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思绪却飘向人间。不知道陆时岸的伤怎么样了？那个傻子，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况且思念攒的越多等爆发的时候就越强烈。
夜深了，忆春独自来到观星台。
这里是天界最接近人间的地方，透过云层缝隙，偶尔能看到人间灯火。
“我就知道你在这。”
忆春回头，看到青龙长老缓步走来。
老人没有白日的激动，眼中只有慈爱。
“长老……”忆春轻唤一声，又转回去看那片黑暗。
“想你的人类了？”青龙长老站到他身旁。
忆春没有否认，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扬：“他说过，人间的星星比天界的亮。”
“因为人间有黑暗衬托，而天界永远光芒万丈，反而看不清星辰的本真。”
“有趣的见解。”青龙长老捋须微笑，“难怪你会喜欢他。”
“不只是因为这个。”忆春金眸中泛起温柔的光，“他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特别。”
“他没有见死不救、没有因为我情况特殊，就把我丢出去、可以天天给我买吃的桃子、会因为我吃醋。”
“哪怕因为我的出现，让他平凡的生活变得不再平凡，他也并没有什么意见而是选择相信我说的一切。”
“得此意中人，又有何求。”
“但你没有告诉他你已安全。”青龙长老指出，“为什么？”
忆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知道如果我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会怎样，如果他日复一日的寻找我从不曾放弃，那就证明他值得我为他和族中闹翻。”
青龙长老叹息：“小春儿，你知道的，族中不会允许一个普通的人类成为你的伴侣，他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我知道。”忆春笑了，那笑容让星辰都黯然失色，“但我相信他，就像他当初相信一条来历不明的不会伤害他一样。”
夜风渐起，卷起忆春的衣袂。
云层之下，人间某处医院里，陆时岸正望着同一片星空，手中紧握着那一件熟悉的卫衣。
两颗相离很远的心依旧在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