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郁忆春注意到,那个日子副领事山本一郎并没有鼓掌,而是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张代表说了句什么。
张代表立刻点头哈腰,然后起身离开了雅间。
有问题。
郁忆春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对周太太说:“周太太,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快去快回。”周太太还在看戏,随口应道。
郁忆春站起身,缓步走出雅间。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沿着二楼的回廊,悄悄跟上了张代表。
张代表下了楼,穿过热闹的大厅,走向戏楼的后台。
郁忆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月白长衫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抹飘忽的幽灵,悄无声息。
后台很乱,到处都是戏服、道具和忙碌的戏班人员。
张代表直接走进了一间化妆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郁忆春停在门外,侧耳倾听。
“……山本先生说了,这场戏必须改。”是张代表的声音,“《霸王别姬》讲的是楚汉相争,有影射中日关系之嫌。改成《天女散花》,或者《麻姑献寿》,喜庆一点的。”
“张代表,这……”一个苍老的声音为难地说,“戏单早就发出去了,观众都是冲着《霸王别姬》来的,临时改戏,怕是不好吧?”
“不好也得改!”张代表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山本先生的命令!你要是不改,以后庆祥班就别想在奉天唱戏了!”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妥协了:“……好吧,我改。”
郁忆春的眉头微微皱起。
文化渗透,从戏曲开始。
小日子这一手,玩得真高明。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个戏班的人从旁边走过,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是新来的角儿?长得真俊!班主从哪找来的?”
郁忆春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人已经大声喊了起来:“班主!班主!快来看!这有个好苗子!”
化妆室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走了出来——是班主。
他上下打量着郁忆春,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这位是……”
“我不是戏子。”郁忆春平静地说,声音温软,“我是殷家的夫人,陪周太太来听戏的。”
“殷夫人?”班主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失敬失敬!不过……殷夫人这模样,这身段,不唱戏真是太可惜了!您要是肯登台,保管一炮而红,红遍整个奉天城!”
郁忆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班主说笑了。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班主拦住了。
“殷夫人别急着走啊!”班主满脸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强势,“我们庆祥班是奉天最大的戏班,背后有日子领事馆支持。您要是肯来唱戏,我保证给您最高的分成,最好的待遇。您这样的模样,达官贵人肯定喜欢,特别是……那些有特殊嗜好的老爷们。”
这话说得露骨而猥琐。
郁忆春的脸色沉了下来,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
但他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周太太的声音:
“王班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殷夫人是我带来的客人,你把他当什么了?”
周太太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气得脸色发白。
她快步走过来,挡在郁忆春身前:“忆春是殷大帅的夫人,你说话放尊重点!”
王班主见周太太出面,气势稍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周太太息怒,我只是实话实说。殷夫人这样的条件,不唱戏真是太可惜了。而且……殷夫人虽然是殷大帅的夫人,但毕竟是个男人,在殷家能有多少地位?不如来我们戏班,靠自己本事吃饭,岂不更好?”
这话戳中了郁忆春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周太太,”郁忆春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您稍等片刻,我和王班主单独说几句话。”
周太太担忧地看着他:“忆春,你别……”
“没事。”郁忆春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依旧,却让周太太心头一颤,“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转向王班主,浅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王班主,请吧。”
王班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殷夫人想通了?好,好,这边请!”
他将郁忆春引到了后台更深处的一个小房间。
门一关上,郁忆春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那双浅色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身月白长衫,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从温润的花朵,变成了危险的荆棘。
“王班主,”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刚才说,我这样的条件,达官贵人肯定喜欢,特别是那些有特殊嗜好的老爷们?”
王班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嘿嘿笑道:“殷夫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您虽然是男人,但长得比女人还漂亮,身段又好,嗓子肯定也不错。要是肯放下身段,陪那些老爷们喝喝酒,唱唱戏,哄他们开心,那钱还不是大把大把地来?何必在殷家受气呢?”
郁忆春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雪山上的月光,美丽而致命。
“王班主,”他说,缓步向前,“你知道吗?在江南,有种花叫罂粟,开得很美,很诱人,但有毒,碰不得。”
王班主被他逼得后退一步:“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郁忆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有些人,看起来温温柔柔,很好欺负,但实际上……”
他忽然出手。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王班主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摔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郁忆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但实际上,”郁忆春低头看着他,浅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是碰不得的。”
“你、你敢打我?!”王班主又惊又怒,“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背后是日子领事馆!你敢动我,山本先生不会放过你的!”
“山本一郎?”郁忆春嗤笑一声,“一个日子的副领事,也配让我放在眼里?”
他脚下用力,王班主顿时惨叫一声,胸口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
“听着,”郁忆春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王班主的耳中,“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或者再敢打我的主意,下次断的就不是肋骨了。”
他说着,弯腰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将手帕随手丢在地上,正好盖在王班主脸上。
“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长衫,转身走向门口。
此时的郁忆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狠厉的人不是他。
但那双浅色瞳孔里残留的冷光,还有唇角那抹不屑的弧度,都在提醒着——这不是一朵任人采摘的花,这是一株带刺的荆棘,谁碰,谁伤。
他拉开房门,正要走出去,却愣住了。
门外,一个人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是殷时岸。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甲,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书生的儒雅。
但那双凤眼里的锐利和玩味,还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在告诉郁忆春:他看见了,看见了刚才的一切。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对视。
殷时岸的目光从郁忆春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那个躺在地上呻吟的王班主,还有那块盖在他脸上的素白手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惊讶,有赞赏,有兴奋,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熊熊燃烧的欲望。
“忆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郁忆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少帅怎么在这里?”
“被朋友拉来看戏。”殷时岸说,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结果看见有人在纠缠我的小爸,还跟着他走了。我很担心,就跟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没想到,看了场好戏。”
郁忆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殷时岸说的“好戏”,不是指台上的《霸王别姬》,而是指刚才他教训王班主的那一幕。
“让少帅见笑了。”郁忆春轻声说,垂下眼,“我只是……不喜欢被人那样说。”
“我知道。”殷时岸走上前,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所以我才更高兴。”
他伸手,轻轻抚过郁忆春的脸颊:
“这样的你,让我更加沸腾。”
郁忆春抬起头,看着他。
殷时岸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火焰,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那个刚刚露出獠牙、不再掩饰锋芒的自己。
“少帅不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郁忆春轻声问。
“可怕?”殷时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不,我觉得这样的你,美极了。温柔的时候像江南的春雨,锋利的时候像北地的刀。软硬兼施,刚柔并济,这才是完整的你。”
他的手从脸颊滑到郁忆春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
“而且,这样的你,才配得上我。”
郁忆春的心狠狠一颤。
殷时岸凑得更近,在他耳边轻声说:
“忆春,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花,你是那种……可以和我并肩站立的荆棘。”
他的呼吸喷洒在郁忆春耳畔,温热而灼人:
“现在,我更加确定了。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戴着面具,都藏着秘密,都擅长伪装,都有不为人知的锋利。”
他退开些许,看着郁忆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们合该在一起。纠缠,相拥,连死后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