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莽手里的树枝掉进火堆。
火星溅起来，落在旁边人的靴面上。那人缩了下脚，没吭声。所有人都看着林夜，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疑惑。
“赵师兄。”林夜停在篝火三步外。
他左肩的衣服破了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疤。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站得稳，呼吸也平。赵莽站起身，上下打量他。
“你……”赵莽喉结动了动，“你怎么在这儿？”
“迷路了。”林夜说。
他扫了眼其他人。五个人，三个炼气中期，两个炼气后期。赵莽是后期。受伤的那个靠在树根上，胳膊渗出的血把布条浸透了大半。
“就你一个？”赵莽问。
“嗯。”林夜点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赵莽挠挠头，侧身让开。“过来坐吧。这儿……还算安全。”
林夜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暖意扑在脸上，皮肤发紧。他伸手烤火，手掌边缘有细小的裂口。赵莽重新坐下，捡起那根烧焦的树枝，在手里转着。
“我们昨天傍晚遇到煞魂。”赵莽闷声说，“死了两个师弟。柳师姐带着几个人往西追去了，让我们在这儿等。”
林夜抬起眼。“柳清儿？”
“对。”赵莽顿了顿，“你认识？”
“听说过。”
林夜没多说。他看向那个受伤的人。是个年轻弟子，眉眼细长，嘴唇抿得发白。伤口在左臂，从肩膀到肘部，皮肉翻卷，边缘发黑。
煞气侵蚀的痕迹。
“药呢？”林夜问。
年轻弟子摇摇头。“用完了。剩下的要留着。”
林夜从怀里掏出那块最小的暖阳玉。玉石乳白，表面温润。他递过去。“贴在伤口上。能驱寒。”
年轻弟子愣了下，看向赵莽。
赵莽盯着暖阳玉，又看看林夜。“你哪儿来的？”
“捡的。”林夜说。
空气静了几息。赵莽摆摆手。“用吧。林师弟好意。”
年轻弟子接过玉石，小心地按在伤口上。嗤——白烟冒起，他疼得抽了口气。但黑气肉眼可见地消退，翻卷的皮肉收缩了些。
“谢谢。”年轻弟子低声说。
林夜点点头。他收回手，继续烤火。火光照在他侧脸上，阴影在颧骨下凹陷。赵莽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
“你们怎么来这片区域的？”林夜忽然问。
赵莽回过神。“长老下的命令。秘境西南角有异常波动，让我们所有在附近的弟子过来搜查。说是……可能有邪修混进来了。”
林夜手指顿了顿。
“邪修？”
“嗯。”赵莽压低声音，“柳师姐说，她发现了几处被破坏的封印。手法很邪门，不像是秘境里原有的煞魂干的。”
火堆又噼啪一声。
林夜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闪过黑衣人的脸，还有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邪修。老祖的暗子。他们在找什么？还是说，在清理痕迹？
“你们遇到袭击了？”他问。
赵莽脸色难看。“嗯。就在前面那片林子。突然冒出来三个蒙面人，用的功法很阴毒，带着煞气。我们拼死才冲出来。”
他指了指受伤的弟子。“李师弟伤得最重。那帮孙子专挑修为弱的下手。”
李师弟咬着牙，没说话。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蒙面人什么修为？”
“两个炼气后期，一个……感觉像筑基，但没完全展露。”赵莽握紧树枝，“要不是柳师姐及时赶到，我们全得交代在那儿。”
树枝被他捏断了。
断茬扎进手心，渗出血。赵莽没察觉，盯着火堆出神。其他人也低着头，气氛沉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悠长，凄厉。
林夜起身。
“我去看看周围。”他说。
赵莽抬起头。“小心点。这片林子不太平。”
“知道。”
林夜走出篝火的光圈，没入黑暗。他没走远，绕营地转了一圈。地面落叶厚，踩上去沙沙响。他蹲下，拨开一片落叶。
底下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
很浅，像是有人用脚抹过。他沿着痕迹往前摸，走了十几步，痕迹断了。前方是片灌木丛，枝叶凌乱，有几根枝条被利器削断。
断口很新。
林夜捡起断枝，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腥味，混着腐土的气息。不是煞魂，也不是野兽。是人血。
他站起身，看向西边。
那边树林更密，树冠遮蔽了月光，黑沉沉一片。但隐约能听到声音。不是虫鸣，也不是风声。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像灵力震荡的余波。
林夜退回营地。赵莽还在火堆边发呆。其他人有的在调息，有的在包扎伤口。李师弟靠着树，暖阳玉贴在伤口上，脸色好了些。
“怎么样？”赵莽问。
“有人来过。”林夜坐下，“西边有动静。”
赵莽脸色一变。“多远？”
“两三里。”林夜说，“可能是柳师姐她们，也可能不是。”
篝火噼啪响着。赵莽盯着火苗，半晌没说话。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收拾东西。我们得过去看看。”
“可是赵师兄，李师弟他……”有人开口。
“我背他。”赵莽打断，“柳师姐她们要是遇到麻烦，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等。”
没人反对。几个人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熄灭篝火。赵莽走到李师弟身边，蹲下。“能撑住吗？”
李师弟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莽把他扶起来，背到背上。暖阳玉用布条固定在伤口处，还在微微发烫。林夜捡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树枝，插进土里。
“留个记号。”他说。
赵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行人离开营地，往西走。林夜走在最后，手里握着短剑。剑柄冰凉，掌心却出汗。
林子越来越黑。
树冠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点漏下来。脚下落叶湿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赵莽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但呼吸渐重。
背着一个成年人，还要警惕四周，消耗不小。
走了约莫一里，嗡鸣声清晰起来。不只是嗡鸣，还有隐约的爆裂声，像符箓炸开。空气里飘来焦糊味，混着淡淡的血腥。
赵莽停下脚步。
他侧耳听了几息，脸色发白。“是柳师姐的雷符。”
“过去。”林夜说。
赵莽咬咬牙，加快脚步。前方树木开始稀疏，露出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几道身影在交错闪动。灵力碰撞的光焰炸开，照亮一张张蒙面的脸。
五个蒙面人，围成半圈。
圈内是柳清儿，还有三个内门弟子。柳清儿手持长剑，剑身缠绕电光，每次挥斩都带起刺耳的雷鸣。但她左肩有道伤口，血浸透了衣衫。
三个弟子背靠背，苦苦支撑。
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穿着青岚宗服饰。蒙面人攻势狠辣，出手就是杀招。为首那人身形瘦高，手里握着一柄弯曲的短刃。
刃身泛着绿光。
“毒修。”赵莽低声说。
他放下李师弟，拔剑就要冲。林夜按住他肩膀。“等等。”
“等什么？柳师姐快撑不住了！”
林夜没解释。他盯着那个瘦高蒙面人。对方的动作有种刻意的僵硬，每次出招前，右肩都会微微下沉。那是某种功法运转的征兆。
模拟器在脑海里无声推演。
残缺的信息流闪过，补全了几个关键节点。阴煞雷的炼制法，结合眼前毒修的功法波动，推演出一种可能性——毒煞同源。
那柄短刃上的绿光，不只是毒。
还混着阴煞之气。很淡，但存在。林夜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块灰扑扑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
灰烬石。
他在离开山洞前，顺手捡了几块。现在，这块石头内部已经灌满了阴煞之气。手法粗糙，封存也不稳定，但能用。
“赵师兄。”林夜说，“我数三下，你冲左边那个。”
赵莽愣住。“你要做什么？”
林夜没回答。他握着灰烬石，指尖凝聚起一丝微薄的灵力。灵力探入石孔，触动内部脆弱的平衡。石头表面开始发烫。
“一。”
他低声说。
赵莽握紧剑柄。另外几个弟子也爬起来，抽出兵器。李师弟靠在树根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二。”
林夜往前踏出一步。
瘦高蒙面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这边。灰布蒙面下，一双眼睛泛着死灰色。林夜对上那目光，嘴角扯了扯。
“三。”
他甩手抛出灰烬石。
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飞向蒙面人围成的半圈中央。瘦高蒙面人瞳孔一缩，短刃挥出，绿光斩向石头。
刃尖触到石面的刹那。
林夜指尖灵力一催。
轰——
灰烬石炸开。
没有火光，也没有巨响。只有一团浓郁的、翻滚的黑雾爆散开来。黑雾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地面凝结白霜。
阴煞之气混着灰烬石的碎渣，形成小范围的冲击。
五个蒙面人猝不及防，被黑雾笼罩。瘦高蒙面人反应最快，短刃在身前舞成一片绿幕，挡住大部分冲击。但他身后两人慢了半拍。
黑雾扑在他们脸上。
两人惨叫一声，蒙面布腐蚀脱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眼睛瞬间失明，他们胡乱挥舞兵器，撞在一起。
柳清儿抓住机会。
长剑电光暴涨，化作一道雷弧横斩。噗嗤——两颗头颅飞起。血喷出丈余高，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剩下三个蒙面人暴退。
瘦高蒙面人盯着林夜，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惊怒。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短刃一挥，绿光裹住身体，向后疾掠。
另外两人跟上。
三道身影没入黑暗，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柳清儿没追，她拄着剑，大口喘气。肩头的伤口崩开，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莽冲过去。“柳师姐！”
柳清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转过头，看向林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短剑上，又移到他脸上。
“刚才那是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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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沙哑，但很稳。
林夜收起短剑。“阴煞雷。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柳清儿盯着他看了几息。“你炼的？”
“嗯。”
“跟谁学的？”
“捡的玉简。”林夜说。
柳清儿没再追问。她走到那两具无头尸体旁，蹲下检查。赵莽和其他人围过来，脸色都不好看。李师弟被搀扶过来，靠着树坐下。
“是邪修。”柳清儿撕开一具尸体的衣袖。
露出的手臂上，刻着诡异的黑色纹路。纹路像扭曲的藤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皮肤底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寄生煞纹。”柳清儿声音冷下来，“他们被煞魂寄生了，但保留了神智。这是魔道手段。”
林夜走近几步。
他盯着那些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他记忆中某种禁术很像。以煞气为引，将活人炼成半煞半人的傀儡。保留战斗本能，但绝对服从施术者。
老祖的手笔。
“他们为什么袭击你们？”林夜问。
柳清儿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片。碎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表面有精细的刻纹，泛着微弱的灵光。
“我在一处被破坏的封印附近找到的。”她说，“他们想抢这个。”
林夜接过碎片。
触手冰凉，刻纹的纹路很古老。他注入一丝灵力，碎片亮起淡淡的蓝光。光晕中，浮现出几个残缺的符文。
符文的内容是……封锁。
“这是什么封印的碎片？”他问。
“不知道。”柳清儿摇头，“但我感觉，封印的东西不简单。这些邪修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抢回去，肯定很重要。”
她看向西边。
“我追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往秘境深处去了。那边……有座山谷，灵气波动很异常。”
林夜把碎片还给她。
“接下来怎么办？”
柳清儿沉默了一会儿。“先和其他人汇合。长老给的命令是搜查，不是死战。我们伤亡太重了。”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受伤的李师弟和另外两个弟子。
“赵莽，你带他们往回走，去三号临时营地。那里有执事接应。”柳清儿说，“我继续往西，再探一段。”
赵莽急了。“柳师姐，你一个人太危险！”
“这是命令。”柳清儿语气平静，“而且，我需要有人把情报带回去。邪修混进秘境，目标不明，这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处理的了。”
赵莽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
柳清儿转向林夜。“林师弟，你跟赵莽一起回去。”
林夜摇头。
“我跟你去。”
柳清儿皱眉。“为什么？”
“我需要找点东西。”林夜说，“秘境深处，可能有我需要的阴属性灵物。”
他说的是实话。阴煞雷的炼制需要稳定的阴煞之源，而秘境深处，往往有阴气汇聚之地。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那些邪修到底在找什么。
柳清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随你。但遇到危险，我顾不上你。”
“明白。”林夜说。
赵莽还想说什么，被柳清儿一个眼神制止。她开始分配剩下的丹药和符箓。林夜得到两张火符，一瓶回气散。
很基础的物资。
收拾妥当后，赵莽背起李师弟，带着另外两个弟子往东走。柳清儿和林夜则继续向西。分开前，赵莽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小心点。”
林夜嗯了一声。
两拨人背道而驰。柳清儿走得不快，她肩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动作间仍会牵动。林夜跟在她身后三步，手里捏着一块新的灰烬石。
石头内部，阴煞之气缓慢灌注。
模拟器在无声运转，优化着炼制手法。但灵力太少了，进度缓慢。他只能一点点来。
夜色越来越深。
树林逐渐稀疏，前方出现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里的灵气变得紊乱，时而稀薄，时而浓郁。风中飘来淡淡的硫磺味。
柳清儿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泥土潮湿，有细微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很规律，像心跳。
“地下有东西。”她说。
林夜也蹲下来，手掌贴地。震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伴随着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不是自然现象。
“是阵法运转的声音。”柳清儿站起身，脸色凝重，“大型阵法。就在前面山谷里。”
她加快脚步。
林夜跟上。两人翻过一道矮坡，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片巨大的山谷，谷底笼罩着浓厚的白雾。白雾中，隐约有建筑的轮廓。
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人工建造的遗迹。规模不小，占据了整个谷底。而此刻，遗迹外围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
光从地面升起，形成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上，黑色纹路如血管般蠕动。纹路的样式，和邪修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柳清儿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激活遗迹的防御阵法。”她低声说，“不，不是激活……是在改造。把原有的封印阵法，改造成某种……献祭用的东西。”
林夜盯着那些黑色纹路。
模拟器疯狂推演，补全着缺失的信息。纹路的走向，灵力的节点，阵眼的方位。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血祭大阵的雏形。
以整个遗迹为基，以活物为祭品，抽取生命精华。而目标……是遗迹深处封存的某样东西。
老祖想要的，就是这个？
柳清儿抓住林夜的手腕。“走。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报告。”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林夜能感觉到她体内灵力的躁动，像随时会爆开的火山。
但他没动。
“来不及了。”林夜说。
他指向山谷另一侧。那里，几道黑影正快速移动，朝着遗迹入口方向汇聚。为首的，正是那个瘦高蒙面人。
他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林夜瞳孔一缩。
那是他在山洞里见过的那种晶石。清心凝神的矿物。但此刻，晶石被镶嵌在一座小巧的祭坛上，祭坛表面刻满了黑色纹路。
晶石内部，絮状的光晕疯狂流转。
像是在挣扎。
“他们在用活物献祭，激活阵眼。”柳清儿声音发干，“那晶石里……封着魂魄。”
林夜握紧短剑。
剑柄的冰凉刺进掌心。他看着瘦高蒙面人走到遗迹入口，将祭坛放在地上。其他蒙面人围成一圈，开始结印。
暗红色的屏障，颜色加深了一分。
山谷里的白雾，开始泛起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