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透了山谷里的雾。
林夜盯着那层暗红色的屏障。屏障上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血管,随着瘦高蒙面人的结印,一下下搏动。地面传来低沉的震颤,从脚底麻到小腿骨。
柳清儿的手还攥着他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
“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林夜没动。他脑子里,模拟器正疯狂运转。残缺的阵图一块块拼凑,推演着屏障的弱点、灵力的流向、阵眼的核心。信息流闪过,指向遗迹入口左侧三丈处。
那里地面微微隆起。
“柳师姐。”林夜开口。
柳清儿转过头。她脸上沾着血,眼神锐得像刀。
“那屏障有个破绽。”林夜说,“左前侧,地下埋了引灵桩。年代久了,接续不稳。”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柳清儿盯着他看了两息。她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张符纸。符纸焦黄,边缘磨损。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符面上。
符纸无声燃起。
青色的火苗窜起寸许,照出她绷紧的下颌线。
“我去试试。”她说。
“一起。”林夜握紧短剑。
柳清儿没反对。两人伏低身子,沿着矮坡边缘往下摸。坡上碎石多,踩上去沙沙响。林夜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避开月光直射的地方。
瘦高蒙面人还在结印。
他身后的祭坛上,蓝色晶石光芒越来越亮。晶石内部,絮状的光晕旋转加剧,撞在晶壁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声响。
那确实是魂魄。
林夜甚至能感觉到晶石散出的绝望波动。很淡,但粘稠,像化不开的墨。
两人摸到坡底。
距离屏障还有三十步。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混着硫磺和某种腐臭。白雾已经变成淡红色,贴着地面流动,像稀释的血浆。
柳清儿停下。
她指了指左前方。隆起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刻痕很浅,被落叶半掩着。但刻痕末端,泥土颜色略深,湿漉漉的。
是渗出的灵液。
引灵桩接续处泄漏了。年代太久,封禁的符纹磨损,导致灵力外泄。外泄的灵力削弱了局部屏障的强度。
“最多三息。”柳清儿低声说,“我破开缺口,你往里扔东西。扔完就跑,别回头。”
林夜从怀里掏出两块灰烬石。
石头烫手。内部灌注的阴煞之气已经饱和,处在崩溃边缘。他点点头。
柳清儿深吸口气。
她指尖夹着那张燃烧的符纸,猛地蹿出。身影在淡红雾气里拉出一道残影,直奔引灵桩。
瘦高蒙面人几乎同时转头。
死灰色的眼睛锁定柳清儿。他右手结印不停,左手抬起,短刃脱手飞出。绿光撕裂雾气,直刺柳清儿后心。
柳清儿不闪不避。
符纸拍在引灵桩刻痕上。
轰——
青色的火炸开。火光并不炽烈,却带着刺耳的尖啸。刻痕处的泥土瞬间焦黑,泄漏的灵液被点燃,腾起一团蓝白色的火球。
屏障暗了一瞬。
以引灵桩为中心,暗红色光幕像水波般荡漾,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空洞。空洞边缘,黑色纹路疯狂蠕动,试图修补。
就是现在。
林夜甩手抛出灰烬石。石头穿过空洞,划着弧线飞向祭坛。瘦高蒙面人瞳孔骤缩,他放弃操控短刃,双手结印猛地下压。
祭坛周围亮起一圈黑光。
但晚了。
第一块灰烬石撞在黑光上,炸开。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如同皮革破裂的声音。浓郁的黑雾爆散,瞬间吞没祭坛。
晶石的蓝光在黑雾里闪烁,像溺水者的挣扎。
第二块石头紧随其后。
它穿过黑雾,精准地砸在晶石表面。咔嚓——清脆的碎裂声。晶石裂开一道缝,絮状的光晕疯狂涌出,在空中扭曲、膨胀。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啸声直接冲击神魂,林夜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踉跄一步,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人形在空中维持了一息,然后崩散。光点四溅,没入地面。祭坛上的黑色纹路骤然黯淡,像被抽干了墨汁。
屏障剧烈波动。
暗红色光幕明灭不定,上面的血管纹路大片大片熄灭。瘦高蒙面人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他死死盯着林夜,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
“撤!”
他低吼一声。
其他蒙面人立刻停手,聚拢过来。瘦高蒙面人抓起破裂的晶石碎片,塞进怀里。他最后看了林夜一眼,转身没入遗迹深处。
屏障彻底消散。
白雾重新涌过来,血色褪去大半。山谷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遗迹残垣的呜咽声。
柳清儿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她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那张燃烧的符纸已经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林夜走过去,递上最后一瓶回气散。
柳清儿接过,倒进嘴里。药粉苦涩,她皱了皱眉。
“刚才……那是什么?”她问。
“阴煞雷的变种。”林夜说,“加了点料。”
他蹲下身,检查引灵桩的残骸。焦黑的泥土里,露出半截石桩。石桩表面刻满符文,但大半已经磨损。断裂处,有粘稠的灵液缓缓渗出。
灵液呈暗金色,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林夜用手指蘸了一点。触感温润,灵力精纯,但混着极细微的煞气。煞气很隐蔽,像水里的墨丝,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这桩子被人动过手脚。”他说。
柳清儿凑过来看。
“煞气?”
“嗯。缓慢渗透,破坏符文结构。时间久了,桩子自己就会崩。”林夜擦掉手指上的灵液,“刚才就算我们不炸,这屏障也撑不过三天。”
柳清儿脸色沉下来。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不止。”林夜站起身,看向遗迹深处,“他们需要血祭激活的,恐怕不只是屏障。”
远处传来破风声。
几道身影从东边掠来,落在矮坡上。为首的是个中年执事,穿着青岚宗黑袍,腰间佩剑。他身后跟着赵莽和其他几个弟子。
“柳师侄!”中年执事快步下来。
柳清儿勉强站直。“陈执事。”
陈执事扫了眼现场。焦黑的引灵桩、散落的蒙面人尸体、还有遗迹入口处残留的祭坛碎片。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赵莽已经汇报了。”陈执事说,“邪修混入秘境,图谋不轨。你们……做得很好。”
他看向林夜,目光复杂。
“你便是林夜?”
“是。”林夜垂眼。
陈执事上下打量他,没多说。他转身吩咐其他弟子清理现场,收集证据。赵莽走过来,扶住柳清儿。
“师姐,你伤得重。”
“死不了。”柳清儿摆摆手,“陈执事,接下来怎么办?”
陈执事沉默片刻。
“秘境探索必须暂停。”他说,“所有弟子撤回临时营地,等待长老决议。这遗迹……不能贸然进入。”
他走到遗迹入口,往里望了望。
通道幽深,看不见底。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陈腐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甜香很淡,闻久了却让人头晕。
“封闭入口。”陈执事下令。
几名弟子取出符箓,贴在通道两侧。符箓亮起黄光,交织成网,封住入口。但网刚成形,就剧烈波动起来。
通道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像什么东西在苏醒。
陈执事脸色一变。“退!”
众人疾退。刚退出十步,封门的符网轰然炸碎。黄光四溅,通道里涌出大股黑气。黑气翻腾,凝聚成无数扭曲的手,往外抓。
“煞魂潮!”有人惊呼。
林夜握住短剑。但黑气涌到遗迹边缘,就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屏障看不见,却坚实无比。黑气撞在上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遗迹外围,亮起一圈淡淡的银光。
银光从地面升起,形成半球形的罩子,将整个遗迹笼罩。罩子表面流淌着古老的符文,符文样式和引灵桩上的截然不同。
更古朴,更威严。
“这是……上古封印的残余力量。”陈执事喃喃道。
黑气在银光罩内疯狂冲撞,却无法突破。它们凝聚成一张张模糊的脸,张着嘴嘶吼,但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怨念透出来,刺得人皮肤发麻。
银光罩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缓缓黯淡。
黑气也随之消散,缩回通道深处。遗迹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陈执事擦了把额头的汗。
“立刻撤离。”他声音发干,“这里不能待了。”
众人迅速收拾,搀扶伤员,往东撤退。林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遗迹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掌心还残留着灵液的触感。
那种混着煞气的精纯灵力,让他想起一种东西——血炼灵髓。以活物精血为引,提炼出的邪道资源,常用于滋养阴毒法器或功法。
老祖需要这个。
或者说,老祖需要遗迹深处封存的某样东西,而血炼灵髓是激活那样东西的钥匙。
队伍沉默地行进。
赵莽背着李师弟,脚步沉重。柳清儿走在林夜身侧,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其他弟子脸色苍白,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骇中。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营地的篝火。
临时营地建在山坳里,外围布了简易阵法。十几顶帐篷散落,有弟子在巡逻。看见陈执事回来,立刻有人迎上来。
“执事,长老传讯。”
一名弟子递上玉简。
陈执事接过,贴在额头。片刻后,他放下玉简,脸色更加难看。
“秘境探索……提前结束。”他沉声说,“所有弟子三日内撤出秘境。宗门有令,召回所有在外人员。”
众人愣住。
“为什么?”柳清儿问。
陈执事看了她一眼,又扫过林夜。
“宗门出了些事。”他声音压低,“关于……秘境名额的分配。高层意见不合,闹得很大。掌门下令,暂停一切外出任务,集中力量处理内部事务。”
林夜心里一动。
名额。云渺秘境的名额。苏璃之前提过,她会想办法。看来,这“办法”引发了不小的风波。
“那我们……”赵莽开口。
“休整一夜,明早出发。”陈执事说,“林夜,你跟我来。”
林夜跟上他,走进最大的帐篷。帐篷里摆着简陋的桌椅,桌上摊着地图。陈执事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
“坐。”
林夜坐下。
陈执事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忽明忽灭。
“你这次表现,我会如实上报。”陈执事说,“击退邪修,破坏血祭,功不可没。按宗门规矩,该有奖赏。”
他顿了顿。
“但奖赏未必能兑现。”
林夜抬眼。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进秘境。”陈执事说得很直白,“保守派的长老,以严长老为首,坚决反对把名额给你。他们认为,杂役弟子没资格,更担不起秘境机缘。”
“掌门呢?”
“掌门力排众议,坚持要给你一个机会。”陈执事揉了揉眉心,“但代价很大。她让出了自己亲传弟子的两个名额,换你一个非正式资格。”
林夜沉默。
苏璃让出了亲传弟子的名额。这意味着,她把自己的资源分给了他,同时得罪了那些亲传弟子和他们背后的势力。
“现在宗门里闹得不可开交。”陈执事继续说,“严长老联合了七八位长老,联名上书,要求掌门收回成命。他们甚至质疑掌门……任人唯亲,有失公允。”
帐篷里很静。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你怎么想?”陈执事问。
林夜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勾勒出秘境的大致轮廓,西南角那片区域,正是他们刚才所在的遗迹。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我想进去。”
“哪怕风口浪尖?”
“嗯。”
陈执事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青铜质地,边缘磨损,正面刻着“青岚”二字,背面是个“行”字。
“这是临时通行令。”他说,“掌门让我转交给你。凭此令,你可参与秘境最终选拔。但选拔过程……不会轻松。”
林夜拿起令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令牌内部有细微的灵力波动,和苏璃的气息隐隐呼应。
“选拔什么时候?”
“七天后。”陈执事说,“你回去后,直接去外事堂报到。会有执事安排你参与集训。记住,集训期间,少说话,多观察。”
他撤掉隔音结界。
“去吧。好好休息。”
林夜走出帐篷。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刀子。营地篝火跳动,映出弟子们疲惫的脸。他走到角落的帐篷,掀帘进去。
里面空着,只有一张草席。
他躺下,握着那块令牌。令牌的冰凉透过掌心,渗进骨头里。脑子里,模拟器还在缓慢运转,推演着遗迹的阵图,血祭的脉络,以及老祖可能的意图。
但更多的信息流,指向苏璃。
她让出名额,承受压力,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观测者的任务?还是别的?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赵莽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喝点。陈执事让分的。”
林夜坐起身,接过碗。汤很淡,飘着几片野菜,但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赵莽在旁边坐下,搓了搓手。
“林师弟。”他犹豫着开口,“回去后……小心点。”
“嗯?”
“我听到些传言。”赵莽压低声音,“严长老那边,放话了。说你要是真敢参加选拔,他们就让你……躺着出来。”
林夜放下碗。
“谁传的?”
“几个内门弟子,在营地那头喝酒说的。”赵莽脸色不好看,“他们说,杂役就是杂役,别想翻身。秘境名额是内门的囊中物,外人碰不得。”
帐篷外有风吹过,帘子晃动。
油灯的光也跟着晃,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知道了。”林夜说。
赵莽看着他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拍拍林夜的肩膀,起身出去了。帐篷里又只剩林夜一个人。
他躺回草席,盯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篝火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夜枭的啼叫。但这些声音渐渐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他闭上眼。
模拟器的信息流再次浮现。这次,推演的不再是阵法或功法,而是人际关系。严长老的派系、苏璃的立场、其他长老的态度、内门弟子的敌意……
一条条线索交织,形成一张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令牌在掌心渐渐被焐热。他握紧它,指节泛白。脑海里闪过苏璃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还有她说过的话。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本事。”
他睁开眼。
帐篷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错觉。但林夜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营地的灵力波动。
波动一闪而逝。
他坐起身,掀帘出去。营地寂静,大部分弟子已经休息。守夜的弟子靠在篝火边打盹。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
一切如常。
但林夜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人刚才在附近窥探。目的不明,身份不明。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篷。
草席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纸包,用麻绳扎着。纸包粗糙,没有任何标记。他解开绳子,里面是几块淡金色的肉干,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食物。”
字迹工整,但刻意扭曲过,看不出笔迹。林夜拿起一块肉干,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香料味,掩盖了某种极细微的酸涩。
毒。
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在关键时刻灵力滞涩,行动迟缓。
他收起纸包,躺回草席。
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没有睡意。营地的更远处,秘境深处,那座遗迹依旧沉默。而青岚宗里,另一场风波正等着他。
令牌在怀里,贴着胸口。
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