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兽吼贴着地面滚过来。
林夜停住脚。吼声很远，闷在林子深处，震得腐叶簌簌往下掉。他握紧腰间的剑，侧耳听。
没有第二声。
只有死寂，厚厚地压下来。他看了眼指间的铜环，暗银色的表面映着惨淡天光。苏璃说这东西能预警。
现在它冰凉，没动静。
林夜继续走。腐叶层越来越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甜腥气浓得化不开，像走进一口腐烂的棺材。
前面出现断崖。
崖壁陡直，布满湿滑的苔藓。往下看，是片被灰雾笼罩的谷地。雾很浓，像煮开的粥，缓缓翻涌。
地图上标着这里：坠雾谷。
旁边有小字注解：谷中多阴瘴，偶有异响，勿入。林夜蹲在崖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石头落进雾里，没声音。
等了十息，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谷很深。他起身，沿着崖壁往西走。得找路下去，古战场在西南，必须穿过这片谷。
走了约半里，崖壁出现裂口。
是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往外渗着寒气。林夜拔剑，剑尖探进去。
没有反应。
他收起剑，侧身挤进缝隙。石壁湿冷，蹭在斗篷上留下深色水痕。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脚下是凹凸的乱石。
走了二十几步，前面豁然开阔。
是个天然石洞，穹顶很高，垂着钟乳石。洞中央有潭死水，水色墨黑，水面浮着层白沫。
林夜没靠近水潭。
他贴着洞壁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洞里有风，很弱，从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和霉味。
是通道。
他循着风来的方向走。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石壁渐渐变成暗红色，像浸过血。触感也变得粘腻。
指环忽然微微发烫。
林夜低头。暗银色表面泛起极淡的蓝光，一闪即逝。他停下，屏住呼吸。洞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
嗒。嗒。
间隔很规律。他等了几息，蓝光没再亮。是误触，还是真有东西？他不敢大意，将剑横在身前。
又往下走了一段。
通道尽头是出口，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林夜走到出口边，探头看。下面就是谷底，地面遍布黑色乱石。
雾比在崖上看时淡些。
能看见近处的地形。乱石间长着些矮树，枝干扭曲，叶子是暗紫色的。没有动物，连虫都没有。
林夜爬出通道，落到谷底。
石头硌脚。他站稳，环顾四周。谷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有生命。
他抬起左手，盯着指环。
“显示地形。”他低声说。这是苏璃教的启动词。指环表面蓝光流转，旋即投射出一片微缩的光影。
是周围五十步的地形图。
光影里，石块、矮树、甚至地面的凹陷都清晰呈现。西北角有团模糊的红影，标注着：未知能量残留。
林夜朝那个方向走。
乱石越来越密集，得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石头上布满孔洞，像被什么腐蚀过。他凑近看，孔洞边缘光滑。
不是天然形成的。
爬过一堆乱石，前面出现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半截石碑，碑身断裂，倒在一旁。碑面刻着字，已经风化得难以辨认。
红影就是从碑上发出的。
林夜蹲下，手指拂过碑面。触感冰凉，有种轻微的吸力，像要把指尖的热量抽走。他缩回手。
指环光影里，红影缓缓旋转。
他盯着看。光影忽然放大，聚焦在碑文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笔画较深的字，勉强能认出来。
“……戍卒……葬此……”
后面没了。林夜起身，绕着石碑走了一圈。碑基下压着东西，是半块甲片，铁制的，锈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捡起甲片。
甲片很轻，边缘有锯齿状的缺口，像是被利器劈开的。翻过来，背面刻着个模糊的徽记，像某种兽头。
不是青岚宗的制式。
林夜把甲片揣进怀里。他看向谷地深处，雾更浓了，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得找个地方过夜。
指环光影扫过东面。
那里有片石堆，堆得很高，后面似乎有凹陷。林夜收起光影，朝石堆走去。石头大小不一，垒得像座矮坟。
他绕到石堆后面。
确实有个凹陷，是天然的石穴，口子很小，里面勉强能容一人蜷缩。穴底干燥，铺着层细沙。
就这里。
林夜钻进石穴，面朝外坐下。剑横在膝上，铜盒放在手边。他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进秘境前灌的，带着股土腥味。
天光正在变暗。
谷里没有昼夜交替的明显变化，只是雾的颜色从灰白转向暗灰。温度开始下降，石穴里泛起寒意。
林夜裹紧斗篷。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灵气像缕游丝，在干涸的经脉里艰难爬行，走不到半圈就散了。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本《秘境杂记》。就着最后的天光，翻到中间潦草的那几页。
“夜里听见哭声，循声去，什么都没有。”
“林子好像在动，永远走不出去。”
“有东西……在看我。从树后面，从地下，从天上。”
字迹歪扭，透着绝望。林夜合上册子。写这东西的人，最后死在了幽影林，变成一具骸骨。
他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外面传来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嘶啦——嘶啦——节奏缓慢，从石堆左侧慢慢移到右侧。
林夜握紧剑。
声音停了。几息后，又响起。这次更近，就在石堆边缘。嘶啦——接着是轻微的磕碰声，像石头被挪动。
他在黑暗里睁大眼。
什么也看不见。雾把最后的天光也吞没了，石穴里黑得像墨。他只能听，听那声音一点点靠近。
嘶啦。嘶啦。
到了石穴口。停了。林夜屏住呼吸，剑尖缓缓抬起，对准穴口方向。他左手摸向铜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外面传来吸气的声音。
很响，像破风箱在拉。吸——然后是一股甜腥味，浓得让人作呕。那东西在闻。
闻他的味道。
林夜一动不动。汗从额角滑下来，滴进衣领。他握剑的手很稳，但心跳撞着肋骨，咚咚作响。
吸——吸——
声音渐渐远了。拖沓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朝着谷地深处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死寂里。
林夜慢慢吐出那口气。
他松开剑，掌心全是汗。刚才那是什么？妖兽？还是别的？指环没预警，是因为威胁不够，还是那东西不在探测范围？
他不敢睡。
就坐着，盯着穴口的黑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拉得老长。寒冷渗进骨头，他轻轻打颤。
后来，还是迷糊了过去。
梦里是那片骸骨地。穿蓝袍的骸骨坐起来，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颌骨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像是在说话。
林夜想听清，但声音总是飘远。骸骨伸出手，灰白的指骨指向西南。一遍，又一遍。
他猛地惊醒。
天亮了。其实不算亮，只是雾变成了惨白色。穴口透进朦胧的光，能看见外面乱石的轮廓。
林夜活动僵硬的四肢。
他爬出石穴，谷里还是老样子。死寂，雾气，扭曲的矮树。他看向西南，古战场在那个方向。
得走了。
他收拾东西，剑插回腰间。临走前，又看了眼那半截石碑。碑身躺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墓碑。
指环光影展开。
地形图更新了，红影已经消失。西北方向出现新的标记：微弱能量流动，指向……地下？
林夜皱眉。
他关掉光影，决定按原计划走。地下什么的，等从古战场回来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赶路，以及活过今天。
他走进雾里。
谷底的地面开始变得松软，像踩在腐烂的肉上。每一步都带起噗嗤的轻响，拔出脚时，靴底沾满黑泥。
泥里有东西。
林夜蹲下，用剑尖拨开表面。是骨头的碎片，很小，像是手指的指节。已经黑化了，和泥混在一起。
他起身，继续走。
前面出现岔路。一条往西，地势渐高，能看见雾稍薄些。一条往西南，深入谷地腹地，雾气浓得像墙。
地图上，西南那条是近路。
但近路往往最险。林夜站在岔路口，看了眼指环。光影显示，西南方向能量读数紊乱，有多个微弱红点闪烁。
西面相对平稳。
他选了西面。路不好走，得爬坡。石头湿滑，他手脚并用，指甲缝里塞满苔藓的碎屑。爬了约一刻钟，终于上到坡顶。
这里雾淡了。
能看见前方地形。是片起伏的丘陵，长满暗紫色的灌木。丘陵尽头，隐约有山的轮廓。
那就是西南的山岭。
翻过去，就是古战场外围。林夜估算了下距离，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他喝了口水，准备下坡。
身后传来破空声。
很尖锐，像哨子。林夜本能地扑倒，滚向旁边。一道黑影擦着耳廓飞过，钉进前面的树干。
是支短弩箭。
箭身漆黑，箭镞闪着幽绿的光。有毒。林夜翻滚起身，剑已出鞘。他看向弩箭来的方向。
坡下雾里，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灰绿色的劲装，不是青岚宗的服饰。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端着架手弩，正重新上弦。
“反应挺快。”刀疤脸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旁边两人散开，呈三角围过来。一个使双刀，矮壮。另一个高瘦，手里拎着条链枷，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响。
散修。
林夜握紧剑。秘境里不止宗门弟子，还有混进来的散修，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
“小子，把东西放下。”刀疤脸抬起弩，“留你全尸。”
林夜没说话。
他盯着三人的站位。双刀在左，链枷在右，刀疤脸居中策应。距离最近的是双刀，大概十步。
“哑巴？”双刀啐了一口，“大哥，别废话了，赶紧宰了搜东西。”
刀疤脸点头。“上。”
双刀率先冲来。他步子很碎，速度却快，两把短刀舞成两团银光。林夜后撤，剑尖斜挑，指向对方咽喉。
双刀侧身避开，左刀下劈，砍向林夜手腕。
林夜缩手，剑身翻转，格开这一刀。金属交击，溅起火星。力道很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链枷从右侧横扫过来。
铁链带着风声，砸向林夜腰侧。林夜矮身，铁链擦着头顶过去。他趁机前冲，剑刺双刀小腹。
双刀双刀交叉下压。
“铛”的一声，剑被架住。链枷第二击又到，这次是砸向林夜后背。林夜拧身，勉强用剑脊挡了一下。
整个人被砸得踉跄。
刀疤脸的手弩响了。弩箭直奔面门。林夜低头，箭矢擦过斗篷兜帽，带走一片布料。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不能这样打。
他后跳，拉开距离。三人又围上来，不紧不慢。他们在消耗，等他力竭。林夜左手摸向怀里。
铜盒。
指尖刚触到盒盖，链枷又到。他只能放弃，全力闪避。双刀趁机抢攻，刀光贴身缠绕，险象环生。
得用那个了。
林夜咬牙，拼着左臂被划出一道口子，再次拉开距离。他右手握剑，左手从怀里掏出铜盒，拇指弹开盒盖。
第二根破煞针滑入掌心。
幽蓝的针尖在灰白天光下，冷得像冰。刀疤脸眼神一凛。“小心，那针有古怪！”
双刀和链枷动作微顿。
就这一顿的瞬间，林夜动了。他没扔针，而是冲向刀疤脸。刀疤脸急忙抬起手弩，但距离太近，来不及瞄准。
林夜左手一挥。
破煞针化作蓝线，扎向刀疤脸握弩的手腕。刀疤脸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弩身挡住针路。
针尖扎进木质的弩身。
嗤——幽蓝的煞气瞬间蔓延，弩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刀疤脸惨叫一声，扔掉手弩。
弩落地，碎成几块。
双刀和链枷同时扑来。林夜转身，剑交左手，右手又摸向铜盒。最后一根针。他用还是不用？
犹豫只有一瞬。
他没用针，而是矮身，从双刀腋下钻过，冲向坡下。跑！头也不回地跑，冲进浓雾里。
身后传来怒吼。
“追！”
脚步声紧追不舍。林夜拼命跑，肺部像烧起来。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雾成了掩护。
他专往石头多、灌木密的地方钻。追兵的声音忽近忽远，几次差点撞上。有一次，链枷的铁链声就在耳边。
他扑进一丛灌木。
荆棘撕扯斗篷和皮肤，他忍住没出声。脚步声从旁边跑过，骂骂咧咧。“妈的，跑哪去了？”
“分头找！”
声音渐远。林夜趴在灌木里，一动不动。血滴进泥土，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按住伤口，指尖冰凉。
等了一炷香。
外面彻底安静了。他才慢慢爬出来，斗篷已经破烂不堪。他撕下布条，草草包扎伤口。
得离开这里。
他辨认方向，朝西南走。这次更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听动静。指环一直冰凉，没再预警。
中午时分，他走到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岩壁是暗红色的。山腰以上笼罩在雾里，看不真切。他找到条兽径，开始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雾浓得只能看清眼前几步。
岩石缝隙里长着些苔藓，是暗红色的，摸上去有粘液。林夜避开它们，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
上方传来水声。
很轻，滴滴答答的。他循声找去，发现是处岩缝渗水。水很清澈，积在石洼里。他蹲下，没敢直接喝。
指环探入水中。
蓝光扫过，水面泛起微澜。几息后，指环表面显示一行小字：水质纯净，含微弱灵气，可饮用。
林夜捧起水，喝了几口。
水很凉，带着丝丝甜意。入腹后，竟有微弱的暖流散开，缓解了些疲劳。他灌满水囊，又洗了把脸。
继续往上爬。
雾忽然变淡了。他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往前看。前面是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尽头，雾散开一角。
露出远处的景象。
那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大地是焦黑色的，布满沟壑和深坑。没有植物，没有生命，只有风卷起黑色的尘土。
荒原中央，立着些残破的石柱。
有些还站着，有些已经倒塌。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照在石柱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古战场遗址。
林夜站在岩石上，风吹起他破烂的斗篷。他看着那片死寂的荒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着。
终于到了。
他低头看指环。暗银色表面，此刻正泛起持续的、微弱的蓝光。不是预警，是感应。
感应到同源的能量。
苏璃说的“非本界能量反应”，就在这里。在那些石柱下面，在焦黑的土地深处。
林夜深吸口气，跳下岩石。
他朝荒原走去。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越靠近，指环的蓝光越明显，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像在兴奋。
荒原边缘立着块界碑。碑身大半埋进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刻着两个大字：禁。
字是红色的，像用血写就。
林夜绕过关碑，踏入焦土。一股寒意立刻顺着脚底爬上来，不是温度低，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死意。
他握紧剑，一步步往里走。风更大了，卷着黑沙打在身上。石柱越来越近，能看清上面的刻痕。
不是文字。
是某种图案，扭曲的、纠缠的线条，看久了会头晕。林夜移开目光，看向石柱基座。
那里有东西。
是具骸骨，穿着残破的铠甲，半个身子埋在土里。骸骨头颅仰着，下颌大张，像是在死前呐喊。
林夜蹲下，查看铠甲。
制式和他在谷里捡到的甲片一样。兽头徽记，在胸甲上更清晰。是某种狼，或者豹，獠牙外露。
他起身，环顾四周。
这样的骸骨不止一具。不远处还有，东一具西一具，有的保持战斗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
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
他走向最近的一根石柱。石柱很粗，三人合抱。表面除了图案，还有劈砍和烧灼的痕迹。
指环忽然剧烈发烫。
林夜低头。蓝光急促闪烁，光影自动弹出，显示石柱基座下方：高浓度能量反应，类型……未知。
有东西在下面。
他退后两步，盯着基座下的焦土。土是松的，好像被翻动过。他犹豫了下，还是用剑尖去挑。
土里露出东西。
是半截石碑，和谷里那半截很像。碑面朝下，压在土里。林夜用力，把它翻过来。
碑文完整得多。
刻的是古体字，但勉强能认。他蹲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天魔裂界于此……众修血战……封其残躯于九柱之下……后世子弟，万勿近之……触之则煞气侵体，神魂俱灭……”
后面是一串名字。
应该是当年参战修士的署名。林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那名字的刻痕很深，比其他都深。
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下的。
他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声音散在风里，很快被黑沙吞没。但他念出时，怀里的指环猛然一震，烫得几乎握不住。
蓝光冲天而起。
不是光影，是真正的、凝实的光柱，从他指间射出，直直打在那根石柱上。石柱表面的图案，瞬间亮起。
所有石柱，同时亮起。
九根石柱，九道光柱，在焦黑的荒原上构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阵图。狂风骤起，黑沙漫天。
林夜被光吞没。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烫，指环烫得像烙铁，紧紧咬在手指上。他试图把它扯下来。
扯不动。
光柱越来越亮，阵图旋转越来越快。焦土在震动，深坑里传出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林夜跪倒在地。
他撑着剑，勉强不让自己趴下。视野里全是刺眼的白，耳朵里灌满风的尖啸和地底的轰鸣。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光柱消失，阵图隐没，风停了。黑沙缓缓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荒原恢复死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林夜指间的指环。
还在发烫，烫得他指尖失去知觉。表面蓝光黯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指环本身，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从环身正中，笔直地裂开。
林夜看着那道裂痕，喘着气。他慢慢站起来，看向石柱。石柱表面的图案，此刻黯淡无光。
但基座下的焦土，裂开了。
一道缝隙，从石碑下方延伸出去，指向荒原深处。缝隙很窄，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寒气。
和谷里那个通道一样的气息。
林夜走到缝隙边，往下看。深不见底。他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等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回响。
下面有空间。
他抬头看天。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压得很低。不能再深入了，得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过夜。
他记下缝隙的位置。
然后转身，朝荒原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指环的裂痕触目惊心，他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是坏了，还是触发了什么？
走到界碑处，他回头看了一眼。九根石柱静静立在暮色里，像九座墓碑。风又起了，卷着黑沙，掠过焦土。
像低语。
林夜拉紧破烂的斗篷，踏出荒原。他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检查指环。明天，或许该下去看看。
那道缝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朝山岭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雾气里。身后，荒原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那道地缝，无声地张着嘴。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