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里静得吓人。
林夜贴着树干移动,脚步压得很轻。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掉了大部分声音。但他还是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撞着耳膜。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混着某种甜腻的、像烂水果发酵的气味。林夜皱了皱眉,这味道让他想起血祭阵眼里那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他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林子。
前方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林夜停下,眯眼看去。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嵌在树皮的裂缝里。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棱面。
他走近两步。
晶体内部有东西在流动。很慢,像浓稠的血液。林夜伸手想去碰,指尖离晶体还有半寸时,指环突然发烫。
烫得他缩回了手。
晶体表面闪过一道微光。紧接着,周围几棵枯树的树干上,同时亮起了同样的暗红色光点。光点之间连成线,勾勒出一个简陋的阵法轮廓。
是预警禁制。
林夜心里一沉。他刚才已经触发了。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身就往林子深处冲。腐叶在脚下飞溅,枯枝刮过衣袍发出刺啦的声响。
背后传来破空声。
尖锐,短促,像箭矢撕裂空气。林夜侧身翻滚,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擦着他肩膀飞过去,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那是一根骨刺。
通体惨白,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钉进树干的部分正在滋滋作响,冒出青黑色的烟。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质。
林夜爬起来继续跑。
更多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只能依靠直觉闪避,在枯木间折线前进。骨刺不断钉在身侧的地面或树干上,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左腿突然一麻。
他低头看去,裤腿上多了道口子。暗红色的液体正从布料里渗出来,不是血,是某种粘稠的、带着甜腥味的液体。伤口不深,但麻痒感正迅速扩散。
有毒。
林夜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冲。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枯木出现了重影。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前方出现了亮光。
是林子的尽头。林夜拼尽最后力气冲过去,脚下却突然踩空。地面塌陷下去,他整个人摔进一个浅坑里。
坑底铺着白骨。
不是人类的骨头,更大,更粗壮。骨头上覆盖着暗红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滑冰冷。林夜挣扎着想爬起来,头顶的光线忽然被遮住了。
一个人影站在坑边。
全身裹在黑袍里,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嘴唇薄得像刀片。胸口绣着暗红色的三眼纹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找到你了。”黑袍人说。
声音很轻,像蛇在沙地上爬行。林夜仰头看着他,手指悄悄摸向坑壁。骨头的边缘很锋利,可以当作临时武器。
“把看到的都说出来。”黑袍人蹲下身,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暗红色的光盯着他。“碑文上写了什么?”
林夜没说话。
他在估算距离。坑深约五尺,对方蹲在边缘,如果突然暴起,有机会抓住脚踝把他拖下来。但前提是对方没有防备。
“不说?”黑袍人歪了歪头。“没关系。搜魂也一样。”
他伸出手。手掌枯瘦,指节突出,指甲长而弯曲,尖端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那只手缓缓朝林夜的头顶按下来。
林夜动了。
他抓起一根腿骨,全力掷向黑袍人的面门。同时身体前扑,左手抓向对方的脚踝。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黑袍人轻哼一声。
他没躲。腿骨撞在兜帽上,啪地碎裂成几截。林夜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那只手停在了林夜头顶三寸处。
暗紫色的指甲几乎碰到头发。林夜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头顶压下来,像冰块贴着皮肤滑动。他松手后撤,后背撞在坑壁上。
“徒劳。”黑袍人说。
他的手继续往下按。林夜拔出腰间仅剩的匕首,往上刺。刀刃划破黑袍的袖口,却像撞上了铁板,只留下一道白痕。
指甲碰到了发丝。
林夜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杂乱的画面碎片涌进来——血色祭坛、扭曲的魔文、巨大的眼球、还有黑袍下那张模糊的脸。画面破碎而混乱,带着强烈的恶意。
指环突然爆发出灼热。
不是发烫,是真正的、像握着一块炭火般的灼热。林夜痛得闷哼一声,指环表面裂痕处迸出刺眼的蓝光。
蓝光撞上了那只手。
黑袍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的掌心多了一个焦黑的印记,边缘还在滋滋冒烟。
“什么东西?”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林夜趁机爬出浅坑,踉跄着往前跑。左腿的麻痒已经蔓延到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野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他几乎分不清方向。
背后传来衣袍掠空的声音。
黑袍人追了上来。速度很快,几乎脚不沾地。林夜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对方双手结印,指尖亮起暗红色的光。
地面突然蠕动起来。
枯叶下钻出无数暗红色的藤蔓,表面布满细小的倒刺。藤蔓像活物般朝林夜缠来,封锁了所有去路。他挥动匕首砍断几根,断口处喷出粘稠的液体。
更多的藤蔓涌上来。
一根藤蔓缠住了他的右腿。倒刺扎进皮肉,传来火烧般的刺痛。林夜用匕首去割,刀刃却卡在了藤蔓坚韧的表皮里。
黑袍人落在他面前三丈处。
“结束了。”他说。双手再次结印,这次指尖凝聚出一枚暗红色的光球。光球内部有东西在蠕动,像蜷缩的胚胎。
林夜盯着那枚光球。
前世记忆里闪过类似的术法——血煞阴雷,筑基期魔修常用。威力不算大,但附带蚀骨阴毒,中者若无解药,三日内血肉枯朽而死。
他深吸一口气。
集中全部精神,看向指环。裂痕处的蓝光已经黯淡下去,但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反应。像垂死之人的心跳,缓慢而顽强。
“激活。”林夜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指环只是微微发热,再没有其他动静。黑袍人的光球已经成形,暗红色的雷光在表面跳跃。
林夜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他放弃抵抗藤蔓的缠绕,任由更多的藤蔓缠上来。身体被拖向地面,但他利用这机会,从怀里摸出了那枚苏璃给的传送符。
符箓只剩最后一点灵力。
黑袍人看到了他的动作。“想跑?”他冷笑,光球脱手飞出。
暗红色的雷光撕裂空气。
林夜同时捏碎了传送符。符箓化作一团白光裹住他,藤蔓在光芒中寸寸断裂。光球撞上了白光的边缘。
爆炸。
气浪把林夜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枯树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传送被强行打断了。
白光消散。
他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暗红色的丝状物。阴毒已经侵入脏腑。黑袍人缓步走来,兜帽下的红光更亮了。
“不错的符箓。”他说。“可惜。”
林夜撑着树干爬起来。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身影。他靠着树干,手指悄悄按在指环上。
最后一次尝试。
他把剩余的全部气血,连同侵入体内的阴毒,一起灌进指环。以毒攻毒,用阴毒刺激指环深处可能残存的防御机制。
指环骤然变得冰冷。
冷得像握着一块万载寒冰。裂痕处迸出蛛网般的蓝光,光芒迅速蔓延,在林夜身周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罩。
光罩很薄,近乎透明。
但黑袍人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光罩,兜帽下的红光闪烁不定。“护身法器?不对……这是……”
林夜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主动冲向黑袍人。光罩随着他移动,像一层脆弱的蛋壳。黑袍人抬手一挥,三道暗红色的风刃斩向光罩。
风刃撞上光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光罩剧烈摇晃,表面浮现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破碎。林夜已经冲到黑袍人面前,一拳砸向对方面门。
拳头穿过兜帽下的阴影。
击中了实体。触感坚硬,像打在石头上。黑袍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林夜拳骨传来碎裂般的痛楚,但他没有停。
第二拳,第三拳。
每一拳都灌入全部力量。光罩在攻击中不断闪烁,裂纹越来越多。黑袍人终于怒了,他伸手抓住林夜的拳头。
“够了。”
五指收紧。林夜听到自己指骨发出咯咯的响声。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摸向黑袍人的胸口。
目标是三眼纹章。
指尖触碰到绣纹的瞬间,纹章突然发烫。黑袍人身体一僵,像是触发了某种反制机制。林夜趁机抽回手,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这一脚用了巧劲。
不是蛮力,是前世的搏杀技巧——力量集中在一点,穿透防御直击内腑。黑袍人踉跄后退,兜帽被气浪掀开一角。
林夜看到了他的脸。
苍白,瘦削,眼眶深陷。最诡异的是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那双眼睛盯着林夜。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像打量死物般的审视。“你……”黑袍人开口,声音变得更沙哑。“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双手在胸前合拢。
暗红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溢出,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枯木表面结出薄薄的白霜。
林夜知道这是杀招。
他低头看向指环。光罩已经薄得像一层水膜,随时可能破碎。裂痕处的碎片正在松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脱落下来。
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指环彻底失去了光泽。但就在那一瞬间,林夜感觉到指环深处传来最后一道微弱的波动。波动很奇特,不是防御,不是攻击。
是定位,和求救。
波动朝某个方向扩散出去,速度快得惊人。黑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加快了结印速度,暗红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根长矛的形状。
矛尖对准林夜的心脏。
“死吧。”黑袍人说。
长矛射出。
林夜没有躲。他知道躲不开。他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侧身上,让长矛避开要害。同时抬起左手,用手臂去挡。
长矛刺穿了手臂。
没有声音。暗红色的矛尖从手臂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血雾。血雾在空中凝结,没有落地,反而被长矛吸收。
剧痛席卷了全身。
但比痛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长矛在吸收他的血液,还有更深层的东西——生命力。林夜感觉到身体正迅速虚弱下去。
视野开始发黑。
黑袍人走过来,握住长矛的尾端。“你的血,品质不错。”他说。“正好用来修补阵眼。”
他准备拔出长矛。
林夜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长矛的杆身。五指紧扣,指甲刺进掌心。鲜血顺着矛杆流下,滴在地面的腐叶上。
“放手。”黑袍人说。
林夜没放。他在等。等指环最后那道波动可能带来的变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很微弱,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的呼喊。
“……林……夜……”
是苏璃的声音。
黑袍人显然也听到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虽然头顶只有枯木交错的枝杈,但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观测者?”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某种能量波动造成的视觉扭曲。周围的枯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干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黑袍人松开长矛,急速后退。
但已经晚了。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像一只巨手拍在他身上。黑袍人身体弓起,黑袍下的骨骼发出碎裂的脆响。
他喷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黑袍人没有停留,他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朝林子深处遁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压力消失了。
林夜跪倒在地,长矛还插在手臂上。他试着拔了一下,矛身纹丝不动,反而带出更多鲜血。头晕得厉害,他几乎撑不住身体。
天空又暗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整个世界像老旧的画卷般抖动、褪色。枯木的颜色变得灰败,地面的腐叶层迅速干枯、化为粉末。
有什么东西要崩塌了。
林夜咬牙拔出匕首,割断矛杆。矛尖还留在手臂里,但他暂时顾不上。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朝林子外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右臂的伤口不断流血。视野里的黑斑越来越多,他只能凭着本能往前挪。林子边缘就在前方,大概还有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他撞开最后一丛枯枝,眼前豁然开朗。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地面铺着灰白色的沙砾。远处有山的轮廓,在昏暗天光下像蹲伏的巨兽。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枯木林正在消失。不是燃烧,不是倒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从边缘开始逐渐变得透明、虚幻。消失的部分露出后面扭曲的、不真实的背景色。
就像这个世界只是一幅画。
而现在画布正在撕裂。林夜想起苏璃说过的“系统修正力”——观测者违规介入,会导致局部现实被重置。
这片枯木林就是重置的目标。
他必须离开。林夜转身冲向荒原,脚步踉跄但坚定。沙砾在脚下滑动,好几次差点摔倒。背后的消失速度在加快,已经蔓延到林子边缘。
最后一棵枯木化为虚无。
消失的边界追了上来,像潮水般涌向林夜。他拼尽全力往前扑,身体摔在沙砾上,滚了好几圈。消失的边界在身后三尺处停住了。
停得很突兀。
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边界不再前进,而是开始自我修复。扭曲的背景色逐渐稳定,重新填充出新的景象——不是枯木林,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很普通的灌木丛。
叶子绿得正常,枝干也没有诡异的光泽。就像这片区域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枯木林,一直都是这样。
修正完成了。
林夜躺在沙砾上,大口喘着气。天空恢复了正常,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有些刺眼。他抬起右手,看向指环。
指环表面布满了裂纹。
原本就有的裂痕扩大了好几倍,几乎要把指环分成两半。最深的那道裂痕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结构,只剩一片焦黑的、碳化的痕迹。
彻底坏了。
林夜试着感应了一下。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就像戴着一枚普通的、快碎掉的铁环。他和苏璃唯一的联系,断了。
手臂传来剧痛。
他低头看去,长矛的断杆还插在肉里。伤口周围已经发黑,皮肉萎缩,像枯萎的树皮。暗红色的毒素正沿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传来蚀骨般的麻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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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处理伤口。
林夜坐起来,用牙齿咬住衣袖,撕下一截布条。他把布条缠在伤口上方,用力勒紧。血流暂时减缓,但毒素已经扩散。
他需要解药,或者压制毒素的东西。
荒原上一望无际,除了沙砾就是零星的灌木。远处有山的影子,但距离太远,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不到那里。
林夜撑起身子。
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单腿跳着往前挪。每跳一步,右臂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跳了大概二十步。
体力终于耗尽。身体一软,摔倒在沙砾上。粗糙的石子硌着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他试着爬起来,手臂却撑不起身体。
视野开始旋转。
天空和地面混在一起,分不清上下。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意识像漏水的桶,正一点点流逝。
不能晕过去。
林夜咬破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沙砾地延伸向远方,尽头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水吗?
他拖着身体往前爬。右臂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沙砾沾在伤口上,带来更多的痛楚。但他顾不上了。如果真是水,也许能暂时冲洗伤口。
距离在缩短。
反光的东西越来越清晰。不是水,是一块平坦的岩石。岩石表面很光滑,像被人精心打磨过。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岩石中央刻着图案。
林夜爬到岩石边,仰头看去。图案很简洁——三个圆点呈三角排列,中间连着一道波浪线。看起来像某种标记。
他伸手摸了摸。
岩石表面传来温润的触感,不像普通石头那么冰凉。指尖划过图案时,感觉到轻微的凹陷。刻痕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滑。
这应该是路标。
三个圆点可能代表三座山,波浪线是河流或者峡谷。林夜回忆苏璃的地图,但脑子里一片混沌。失血和毒素正在侵蚀他的思考能力。
他靠着岩石坐下。
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右臂的伤口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很重,像绑了一块铁。
眼皮开始打架。
林夜用力睁眼,但视野还是逐渐变暗。他知道这是休克的征兆。如果再晕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向右臂的伤口。黑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手肘,再往上就是肩膀,一旦进入心脉,神仙难救。唯一的办法是割开伤口,放出毒血。
但风险很大。
失血已经够严重了,再放血可能直接死掉。而且他没有止血药,没有干净的布,甚至连水都没有。
林夜握紧匕首。
刀柄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湿滑。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伤口上方,毒素蔓延的边缘。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虚弱。
刀尖刺入皮肉。
很痛,但比起之前的蚀骨之痛已经轻了很多。他横向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血立刻涌出来。不是滴,是涌,像打开了闸门。
血落在沙砾上。
滋滋作响,冒出细小的气泡。沙砾表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林夜看着血流,心里默默估算着血量。
太多了。
他撕下另一截衣袖,压在伤口上。布很快被浸透,黑色变成暗红,再变成鲜红。这是好兆头,说明毒血放得差不多了。
但鲜红的血还在流。
林夜用牙齿咬着布条一端,单手打了个死结。勒得很紧,紧到手臂开始发麻。血流终于减缓,变成缓慢的渗出。
他靠在岩石上,浑身冷汗。
刚才的操作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连抬手指都难。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视野又开始模糊。
这次他撑不住了。意识像沉入深水,不断下坠。耳边最后的声音是风声,吹过荒原,吹过沙砾,吹过那块刻着标记的岩石。
然后是一片寂静。
彻底的、连心跳都听不见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