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比想象中深。
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里面黑黢黢的。柳清儿拨开藤蔓,先钻进去。里面飘出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泥土的气味。
赵莽背着老四跟进去。
林夜走在最后。他侧身挤过洞口时,肩膀蹭下一片湿漉漉的青苔。洞里很凉,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火折子亮起来。
昏黄的光圈勉强照出五六步远。洞壁是暗红色的岩石,表面布满凿痕。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矿石,脚踩上去嘎吱响。
柳清儿把光举高。
洞顶垂着几根钟乳石,尖上挂着水珠。水滴落进地面的小坑里,嘀嗒,嘀嗒。声音在洞里荡出回响。
“往里走。”她说。
洞道向深处倾斜。越走越宽,渐渐能容三四个人并排。两侧出现些腐朽的木架,上面空荡荡的,只剩几截烂绳子。
赵莽找了块平整的地方。
他把老四轻轻放下。老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胸口那个掌印已经变成深紫色,肿得老高。
柳清儿蹲下检查。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颗淡绿色的丹药。药丸有股清凉的草木香。她捏开老四的嘴,把药塞进去。
“得用水送。”她说。
赵莽解下水囊,小心地往老四嘴里灌。水流进去一半,漏出来一半。老四喉咙动了动,总算把药吞下去了。
林夜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下。
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撕开布条看了眼,血止住了,但皮肉翻着,边缘发白。得重新清洗包扎。
他看向洞道深处。
黑暗里似乎有东西。不是活物,是种很淡的能量波动。像残存的禁制,又像矿物自然散发的气息。
柳清儿也抬起头。
她盯着黑暗看了几秒,眉头微皱。“这洞不对劲。”她压低声音,“地图上标记的是废弃矿洞,但……”
“但有灵力残留。”林夜接话。
柳清儿转头看他。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眼睛很亮。“你能感觉到?”
“猜的。”林夜说,“洞口藤蔓长得太整齐,像有人定期清理过。里面虽然破败,但空气流通,没有野兽粪便。”
赵莽挠挠头。
他听了半天没听明白。“管他呢,能躲就行。”他一屁股坐下,左肩又疼得龇牙咧嘴,“妈的,这伤真碍事。”
柳清儿没再追问。
她从包袱里翻出干净布条和金疮药,先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药。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包好了。
然后她走到林夜面前。
“手。”她说。
林夜伸出右臂。柳清儿蹲下身,借着火光检查伤口。她看得仔细,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肤。
“感染了。”她说。
她从自己药瓶里倒出些白色粉末,洒在伤口上。粉末触到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林夜手指一紧。
“忍忍。”柳清儿说。
她包扎得很熟练,布条缠得紧实但不过分。最后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布头。“两天内别沾水。”
林夜点点头。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声,还有老四粗重的呼吸。赵莽靠着石壁,眼睛半闭着,像是累极了。
柳清儿走到洞口。
她拨开藤蔓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丘陵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远处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鸟叫。
“号角声停了。”她说。
林夜也听了一会儿。确实停了,至少暂时停了。玄阴教的人可能在集结,也可能在搜捕。但夜晚对搜捕不利。
“他们不会晚上进丘陵。”赵莽睁开眼,“这地方晚上比白天危险。毒虫、瘴气,还有那些夜行的妖兽。”
柳清儿放下藤蔓。
她走回来,坐在火折子旁边。光把她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很长。“说说吧。”她看向林夜,“到底怎么回事。”
语气很平静。
但林夜听得出里面的审视。赵莽也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他。洞里气氛微妙地绷紧。
林夜沉默了几秒。
他整理了下措辞。“我确实是杂役院弟子。”他开口,声音在洞里有点哑,“奉命在外围记录药材和妖兽分布。”
“一个人?”柳清儿问。
“本来有两位师兄。”林夜说,“三天前遇到兽群,走散了。我受了伤,躲进石林养伤。后来听到打斗声,就摸过去看。”
他说得很简略。
但细节都对得上。石林的位置,兽群的痕迹,还有他身上的伤。柳清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没说话。
赵莽倒是信了。
“那你运气真够差的。”他咧咧嘴,“不过脑子挺好使。那毒沼的火,还有之前的沙子,一般人想不到。”
“以前在藏书阁看过些杂书。”林夜说,“记了些偏门法子。”
柳清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夜。”
“林夜。”柳清儿念了一遍,像在记忆里搜索。她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杂役院弟子,怎么会分到秘境任务?”
这是关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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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任务通常给外门弟子,杂役院连名额都少。就算有,也是做些搬运、扎营的杂活,不会单独派出去记录。
林夜早有准备。
“长老临时加的。”他说,“说我记性好,让顺便把外围地形画下来。原本只是辅助,没想到……”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没想到遇到意外,没想到走散,没想到卷进这些事。柳清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像要把人刺穿。
林夜迎着她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疲倦和失血后的苍白。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但眼底很静,深不见底。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柳清儿换了个方向,“不像新手。”
“在杂役院经常受伤。”林夜说,“久了就会了。药粉也是自己配的,药材从后山采的,不值钱但好用。”
这解释也合理。
杂役院干的都是粗活重活,受伤是常事。自己琢磨点土方子,太正常了。赵莽在旁边点头,他见过不少这样的。
柳清儿没再追问。
但她眼神里的怀疑没消。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走散的时间,出现的地点,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林夜看向洞外。“想跟你们一起。”他说得直接,“我一个人走不出丘陵。你们要去核心区,我也得去那边汇合。”
“汇合?”赵莽问。
“长老说过,如果走散,就去核心区外围的集合点。”林夜编得很顺,“那里有本门接应的师兄。”
这倒是有可能。
秘境探索常有这样的安排,设置几个集合点,方便走散的弟子汇合。柳清儿也知道这个规矩。
她沉思片刻。
老四的伤势需要尽快治疗,但外面有玄阴教的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尤其这个人脑子好用,还会医术。
“你能做什么?”她问。
林夜想了想。“认路,预警,处理轻伤。”他顿了顿,“还有些偏门知识,可能用得上。”
赵莽插话:“我看行。这小子能处,刚才要不是他,我和老四都得折在那儿。”
柳清儿看向老四。
老四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丹药起作用了。她又看向洞外,黑夜完全降临,风声更紧了。
“暂时一起。”她终于说,“但到集合点后,你找你的师兄,我们走我们的。”
林夜点头。“好。”
这事就算定了。赵莽明显松了口气,他挺喜欢林夜的,觉得这小子靠谱。柳清儿起身,走到洞道深处查看。
林夜靠着石壁闭上眼。
他确实累了。失血,奔波,还有精神的高度紧绷。现在暂时安全,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没睡。
耳朵听着洞里的动静。柳清儿的脚步声很轻,她在深处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赵莽在打鼾,声音不大。
老四的呼吸渐渐均匀。
洞外传来狼嚎。很远,隔着好几座山。接着是某种鸟类的尖叫声,凄厉刺耳,很快又消失。
夜还长。
柳清儿坐回火旁。她往火里添了点枯枝,火苗窜高了些。光把她的侧脸映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你不睡?”她忽然开口。
林夜睁开眼。“守会儿夜。”他说,“你休息吧。”
柳清儿没动。她盯着火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你刚才说,在藏书阁看过很多杂书?”
“嗯。”
“都看什么?”
林夜想了想。“地理志,妖兽图鉴,草药谱。”他说,“还有些阵法基础,丹药入门。杂役院没事的时候,就去看。”
“看得懂?”
“勉强。”林夜说,“有些图看得多就记住了。阵法太难,只记得几个简单的禁制原理。”
柳清儿沉默。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在地上。“你看看。”她说,“我们现在的位置,离核心区还有多远。”
林夜凑过去。
地图在火光下勉强能看清。他手指顺着丘陵的标记往上滑,停在一条虚线标注的路径上。“往西北,穿过这片丘陵,再翻过两道山脊。”
他指尖点了点某个位置。
“这里有个峡谷,是必经之路。但地图上标了红点,可能有危险。”他抬头看柳清儿,“你们原计划走哪?”
柳清儿盯着他指的位置。
她原计划也是走峡谷,因为那是最近的路。但红点她注意到了,只是没太在意。秘境地图上标危险的地方多了。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林夜摇头。“信息太少。”他说,“红点可能是妖兽巢穴,也可能是天然陷阱。得走到附近再看。”
这话很实在。
柳清儿收起地图。她重新打量林夜,眼神复杂。“你确实不像普通杂役。”她说,“至少不像我见过的那些。”
林夜没接话。
他知道柳清儿在试探,但他不能露馅。重生的事,模拟器的事,还有魔尊的见识,这些都是要带进坟墓的秘密。
“运气好罢了。”他最后说。
柳清儿没再说话。她靠着石壁闭上眼,但呼吸很轻,显然没睡。林夜也闭上眼,假装休息。
洞里只剩下火苗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四忽然呻吟一声。柳清儿立刻睁开眼,起身走过去。林夜也跟过去查看。
老四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柳……柳师姐?”他声音哑得像破锣。
“别动。”柳清儿按住他。
老四想坐起来,但胸口剧痛,又躺回去。他喘了几口气,看向周围。“这是哪?赵师兄呢?”
“这儿呢。”赵莽也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你小子命大,差点就去见祖师爷了。”
老四咧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视线转到林夜身上,愣了愣。“这位是……”
“林夜,杂役院的兄弟。”赵莽介绍,“刚才多亏他,不然咱们都得交代在河床上。”
老四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他只能眨眨眼,算是打招呼。林夜冲他点点头,没多话。
柳清儿检查了下伤势。
掌印的颜色淡了些,肿也消了点。丹药起效了,但内伤还得慢慢养。“至少躺三天。”她说,“不能动。”
老四脸色一苦。
“三天?那核心区……”
“命要紧。”柳清儿打断他,“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赵莽也劝:“就是,急啥。秘境开放一个月呢,来得及。”
老四不说话了,但眼神里全是焦躁。林夜理解这种心情,重伤拖累队伍,谁都不好受。
洞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柳清儿立刻熄灭火折子,洞里陷入黑暗。
四人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停在洞口附近。接着是藤蔓被拨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然后停了。
林夜握紧匕首。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听。那东西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嗅气味。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等了足足半刻钟。
柳清儿才重新点燃火折子。光一亮,几人都松了口气。赵莽抹了把额头的汗,“什么东西?”
“不知道。”柳清儿说,“但没进来,应该不是冲着我们。”
林夜看向洞口。
藤蔓还在轻轻晃动。刚才那东西个头不小,走路的声音沉甸甸的。可能是夜行的妖兽,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这洞不能久待。”他说。
柳清儿点头。“天亮就走。”她看向老四,“能坚持吗?”
老四咬牙。“能。”
计划就这么定了。后半夜几人轮流守夜,林夜值第一班。他坐在洞口附近,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时大时小。
丘陵的夜晚很吵,虫鸣、兽嚎、树叶摩擦声混在一起。但听久了,能分辨出哪些是自然的,哪些不是。
柳清儿睡得很浅。
她隔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看看周围,又闭上。赵莽倒是睡得沉,鼾声均匀。老四在昏睡和清醒之间徘徊。
林夜盯着黑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守夜。不过那时身边是魔将魔兵,守的是魔宫大殿。现在却是个破矿洞。
世事难料。
天快亮时,洞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连续,像在宣告黑夜结束。林夜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腿。
柳清儿也醒了。
她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天边泛起鱼肚白,丘陵的轮廓渐渐清晰。晨雾像薄纱一样盖在山谷里。
“准备出发。”她说。
赵莽叫醒老四,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干粮不多了,水也只剩半囊。柳清儿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每人。
林夜那份她多给了半块。
“你伤没好,多吃点。”她说得很自然,但眼神里还是有距离。
林夜接过,没道谢。
四人钻出矿洞。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老四走不动,赵莽背着他。柳清儿在前面探路,林夜断后。
他们往西北走。
丘陵在晨光里显出本来面目——土黄色的大地,一道道沟壑像伤疤。偶尔有灌木丛,叶子枯黄。
柳清儿拿出地图确认方向。
林夜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矿洞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但他总觉得,那洞里还有什么东西。
没时间细想了。
太阳升起来,温度开始爬升。汗水很快湿透衣背。四人沉默地走着,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息。
暂获认可。
但路还长。林夜看着前面三人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