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起尘土,扑在脸上发干。
林夜靠坐在石坳边缘,手里握着那根短杖。阴魄珠贴着手心,凉意一丝丝渗进经脉。他闭着眼,引导那股阴气沿特定路线游走。
竹简上的法门很粗糙,但够用。
丹田里的气旋又厚了一分。很细微,像蛛网上多了一根丝。他睁开眼,吐出口浊气。浊气在暮色里泛灰,散开。
盆地里依旧嘈杂。
赌钱的吆喝声,争吵的骂娘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呻吟。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锅煮糊的粥。林夜看向黑风涧洞口。
灰雾旋转的速度,好像慢了。
电光闪烁的间隔变长了。之前是三次心跳一次闪,现在要五次。他盯着看了半晌,确定不是错觉。
禁制在变弱。
不是子时那种周期性减弱,是整体在衰退。像蜡烛烧到最后,光摇曳着暗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柳清儿旁边。
柳清儿正在磨剑。
青石上洒了水,剑身推过去,发出沙沙声。她抬头看林夜。“怎么了?”
“禁制不对。”林夜说。
柳清儿停下动作,望向洞口。看了会儿,她眉头皱起来。“是慢了。可还没到子时……”
“可能提前了。”
话音未落,盆地中央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巨石砸进深潭。声音沉,但传得远。所有声音瞬间停了。赌钱的放下骰子,吵架的闭上嘴,连呻吟都断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石山。
山腰的洞口,灰雾剧烈翻涌。电光密集得像暴雨,噼啪声连成一片。雾气开始收缩,往洞口内部倒灌。
收缩到一半,停住了。
洞口露出大半。里面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雾气在洞口边缘凝成一道灰环,环上电光游走。
紧接着,地面震动。
不是整个盆地,是洞口前方那片空地。地面龟裂,裂缝里冒出红光。红光越来越亮,映得周围人脸都发赤。
五尊石像从裂缝里升起来。
石像很粗糙,像是随便用巨石凿出来的。每尊都有两人高,四肢粗壮,头是方的。石像表面布满苔藓和藤蔓,显然埋了很久。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洞口护在中间。
石像升到顶,停住。地面震动也停了。盆地死寂,只有电光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盯着石像,呼吸压得很轻。
林夜数了数,五尊。
每尊石像胸口都有个凹槽,槽里嵌着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但柳清儿吸了口气,声音发紧。
“是古钥。”
她握紧剑柄,指节发白。“磐石巨像……原来守护兽是这个。”
李志声音发抖。“这、这么大,怎么打?”
没人回答。因为天剑宗那边先动了。叶轻雪拔剑,身影化作一道白影,直扑最近那尊石像。剑光凛冽,斩向石像膝盖。
铛!
火星四溅。石像膝盖只留下一道白痕。它动了,抬起右腿,重重踩下。地面炸开,碎石飞溅。叶轻雪早退了,站在三丈外,眉头微蹙。
一剑,试出了硬度。
其他宗门也动了。玄丹阁的人甩出符箓,火球冰锥砸向石像。御兽山的弟子驱使妖兽扑上去,利爪撕扯石像表面的苔藓。
散修们红着眼往前冲。
场面瞬间乱了。吼叫声,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团。石像动作不快,但力量极大。一巴掌扇出去,就有散修像破麻袋一样飞起,撞在石山上,没了声息。
柳清儿咬牙。“上!”
她冲下石坳,赵莽紧跟。李志和陈枫对视一眼,也硬着头皮跟上。林夜落在最后,他看了眼血刀门的方向。
那三个血刀门弟子没动。
他们藏在散修堆边缘,抱着胳膊看戏。嘴角咧着,像在等什么。林夜收回目光,冲进乱局。
最近那尊石像已经被围住了。
天剑宗三个弟子联手,剑光织成网,缠住石像双腿。玄丹阁的人往石像头上砸麻痹符,符箓贴在石像额头,电光乱窜。
石像动作慢了半拍。
一个散修趁机扑上去,伸手掏它胸口的凹槽。手刚伸进去,石像胸口突然闭合。咔嚓一声,那散修胳膊断了。
他惨叫后退,断臂还夹在石缝里。
石像抬起脚,踩向他脑袋。旁边天剑宗弟子一剑刺来,逼得石像收脚。那散修连滚带爬逃开,脸色惨白。
柳清儿选了左边那尊。
这尊石像周围人少些,只有两个御兽山的弟子在周旋。他们的妖兽是头铁背狼,狼爪在石像上抓出深痕,但伤不到根本。
柳清儿剑尖点地,借力跃起。
剑刺向石像眼睛。石像抬手格挡,剑刃在石臂上划出一串火星。柳清儿落地,翻滚避开石像的踩踏。
赵莽从侧面冲上,短刀扎向石像脚踝。
刀尖迸出火星,只刺进半寸。石像抬脚踢来,赵莽横刀挡在胸前。嘭!他整个人被踢飞,撞在石头上,咳出口血。
林夜赶到他身边。
“没事?”
“死不了。”赵莽抹掉血,又站起来。他盯着石像脚踝,那里有道裂痕。“再来几下,能破。”
李志和陈枫在远处骚扰,飞剑和符箓往石像头上招呼。但石像根本不理,只盯着柳清儿和赵莽。
柳清儿喘了口气。
石像防御太强,他们的攻击像挠痒痒。她看向其他石像,情况都差不多。天剑宗那边靠配合勉强压制一尊,但也没拿到钥匙。
玄丹阁和御兽山在合作,进展稍快。
那尊石像胸口凹槽已经露了大半,里面嵌着枚青铜钥匙,钥匙表面刻着云纹。几个修士眼睛都红了,攻击越发疯狂。
林夜目光扫过全场。
五尊石像,五把钥匙。现在一把都没被取走。但石像的弱点,他已经看出来了。不是膝盖,不是眼睛。
是关节连接处。
石像每次动作,关节缝隙里会透出微光。那光很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林夜捕捉到了。那是驱动石像的核心,灵气节点。
他压低声音对柳清儿说:“攻关节。”
柳清儿愣了下,随即明白。她再次跃起,这次剑光直刺石像右肩关节。石像抬手拦截,但柳清儿半空变招,剑尖下划,刺向左膝。
噗。
剑尖没入缝隙半寸。石像动作一滞,左腿僵了半息。就这半息,赵莽扑上去,短刀狠狠扎进同一道缝隙。
刀身全没进去。
石像体内传来碎裂声。左腿从膝盖处断开,巨石砸在地上,震得人脚底发麻。石像失去平衡,摇晃着往一侧倒。
柳清儿落地,剑交左手,右手并指如剑。
指尖凝出青光,点向石像胸口凹槽。青光没入石缝,凹槽周围的石头寸寸碎裂。青铜钥匙弹了出来。
她伸手去抓。
一道血影从侧面扑来。是血刀门那个筑基中期。他早就盯着这边,此刻刀光如匹练,斩向柳清儿手腕。
柳清儿收手后撤。
钥匙在空中翻了个身,往下落。血刀门弟子狞笑,伸手去接。他手刚伸到一半,脚下地面突然塌了。
不是真塌,是感觉。
阴冷的气息从地底涌出,缠上他脚踝。他动作一僵,像踩进泥潭。就这一僵,林夜已经到了。
林夜没去抢钥匙。
他侧身撞进血刀门弟子怀里,右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左手按在他胸口。阴煞气顺掌心涌入,冲进对方经脉。
血刀门弟子脸色瞬间青白。
他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阴煞气侵蚀经脉,冰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林夜松手,他软软倒地,刀哐当掉在地上。
钥匙落在林夜脚边。
他弯腰捡起。青铜钥匙入手冰凉,表面云纹凸起,硌手。柳清儿冲过来,护在他身前。赵莽也拖着伤腿靠近,三人背靠背。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眼神贪婪,像饿狼。一把钥匙,足以让人拼命。柳清儿剑尖滴血,声音发冷。“钥匙是我们的。谁想抢,先问我的剑。”
没人动。
刚才她废石像那一剑,很多人都看见了。加上林夜瞬间放倒筑基中期的诡异手段,让人心里发毛。
僵持了几息,有人转身扑向其他石像。
抢不到这把,还有四把。混战继续,但青岚宗这边暂时安全了。柳清儿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林夜。
林夜把钥匙递给她。
“你拿着。”柳清儿没接,“你抢到的。”
林夜摇头。“你保管更安全。”
柳清儿看了他两秒,接过钥匙。钥匙很沉,她握紧,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赵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腿在流血,刚才那下撞得不轻。
李志和陈枫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陈枫嘴唇哆嗦,“拿、拿到了?”
“嗯。”柳清儿点头,“先退。”
五人往石坳方向撤。路上没人阻拦,但很多目光跟着他们。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算计。
回到石坳,柳清儿立刻布下简易预警符。
赵莽处理伤口,李志和陈枫守在外面。林夜坐回之前的位置,低头看手。掌心有一小块淤青,是刚才撞那下震的。
阴煞气用得太急,反噬了。
经脉隐隐作痛,像被细针扎。他运转竹简法门,慢慢平复。柳清儿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颗丹药。
“回气丹。”
林夜接过,吞了。丹药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痛感稍减。柳清儿看着他,眼神复杂。
“刚才那招……是什么?”
“阴煞气。”林夜没隐瞒,“从潭底骸骨那得来的。”
柳清儿沉默。她知道阴煞气是什么,那是魔道手段。正道修士沾上,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但林夜用了,而且没事。
“你修炼了魔功?”她问得很轻。
“不算。”林夜说,“只是借用阴气。竹简上的法门,能调和阴阳。”
柳清儿盯着他看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她脸上表情藏在阴影里。最后她叹了口气。
“以后尽量别用。”
“嗯。”
“不是怕你入魔。”柳清儿补充,“是怕别人看出来,麻烦。”
林夜点头。他知道。正道宗门对魔道手段极度排斥,一旦被发现,轻则废修为逐出宗门,重则当场格杀。
刚才那一下,已经冒险了。
但不得不做。钥匙必须拿到,血刀门那人必须放倒。他看向盆地中央,剩下四尊石像还在战斗。
天剑宗已经拿到一把钥匙。
叶轻雪剑光如雪,护着钥匙退出战圈。玄丹阁和御兽山合作,也抢到一把。剩下两把,还在混战。
散修们杀红了眼。
尸体倒了一地,血渗进土里,把石头染成暗红色。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代表一条命没了。
这就是秘境。
柳清儿也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握剑的手很稳,但指尖发白。李志和陈枫不敢看,背过身去。
赵莽包扎好腿,靠坐在石头上。
他脸色苍白,但眼睛亮。“钥匙有了,明天就能进去。”
“嗯。”柳清儿说,“但今晚得守好。肯定会有人来抢。”
“来一个杀一个。”赵莽咧嘴,笑得很狠。
林夜没说话。他看向血刀门那三个弟子倒下的地方。人已经不见了,可能被同门拖走了。也可能……
他目光扫过散修堆。
几个身影在暗处移动,往这边靠近。很小心,借着尸体和石块的掩护。他数了数,五个。不是一伙的,但目标一致。
“来了。”他说。
柳清儿立刻起身,拔剑。赵莽也撑起来,短刀在手。李志和陈枫紧张地背靠背,握剑的手在抖。
五个身影从不同方向扑来。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剑光、刀光、符箓,全往柳清儿身上招呼。都知道钥匙在她身上。
柳清儿剑舞成圆,挡下第一波。
赵莽怒吼,短刀劈向最近那人。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赵莽伤腿。李志和陈枫冲上去帮忙,二对一,勉强缠住。
林夜没动。
他坐在原地,看着剩下两人。一个瘦子,一个胖子。瘦子使双刺,胖子用链锤。两人一左一右,围向柳清儿。
柳清儿刚格开一剑,双刺已到肋下。
她扭身避开,剑回削瘦子手腕。胖子链锤砸来,带着风声。柳清儿只能退,退到石坳边缘。
身后是石壁,没路了。
瘦子狞笑,双刺再进。胖子链锤封住退路。柳清儿咬牙,剑尖颤动,准备硬接。就在这时,林夜动了。
他抓起地上一把尘土,扬出去。
尘土扑向胖瘦二人面门。两人下意识闭眼,动作一顿。就这一顿,林夜已经冲到瘦子面前。
不是攻击,是撞。
用肩膀撞进瘦子怀里。瘦子双刺在外,来不及回防。被撞得倒退三步,气息一滞。林夜右手探出,扣住他左手手腕。
还是那招。
阴煞气顺腕脉涌入。瘦子惨叫,左手刺脱手。林夜松手,转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瘦子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胖子链锤砸到。
林夜侧身,链锤擦着胸口过去。他左手抓住铁链,往怀里一带。胖子被带得往前踉跄。林夜右手并指,点在他喉结下方。
力道不重,但位置要命。
胖子眼珠凸出,松开链锤,捂住脖子干咳。林夜夺过链锤,反手砸在他膝盖上。咔嚓。胖子跪地,惨叫。
战斗结束。
另外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赵莽想追,柳清儿拦住。“别追了。”
她看向林夜,眼神复杂。
林夜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刚才那几下,又牵动了经脉。阴煞气在体内乱窜,他压了压,才平复。
地上多了两具尸体,一个伤者。
伤者是那个胖子,抱着断腿哀嚎。柳清儿走过去,剑尖抵住他咽喉。“谁让你们来的?”
胖子脸色惨白。“没、没人……我们自己想抢……”
柳清儿剑尖下压,血珠渗出来。
“我说我说!”胖子尖叫,“是、是流云阁的人……说谁抢到钥匙,分我们一半好处……”
柳清儿收剑。“滚。”
胖子连滚带爬逃了。柳清儿看向流云阁的方向。圆脸青年站在帐篷外,正往这边看。见她看过来,笑了笑,转身进帐。
“被盯上了。”柳清儿说。
“不止他们。”林夜看向其他方向。天剑宗、玄丹阁、御兽山,都有人往这边看。目光里的算计,毫不掩饰。
一把钥匙,成了靶子。
柳清儿擦掉剑上的血。“今晚轮流守夜。赵莽受伤,先休息。林夜,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众人点头。
李志和陈枫把尸体拖到远处,简单清理了血迹。石坳里血腥味还是很浓,散不掉。赵莽吃了颗疗伤丹,靠着石壁睡了。
柳清儿盘膝调息。
林夜坐在坳口,看着外面。夜色彻底落下,盆地中央点起更多篝火。火光映着尸体和血,像地狱的景。
钥匙在怀里发烫。
不是真烫,是感觉。青铜钥匙贴着皮肤,传来细微的震动。震动很有规律,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洞口禁制的频率,渐渐同步。
林夜握紧钥匙。他知道,明天进洞后,真正的危险才开始。但至少,他们有了进去的资格。
他抬头看天。
夜空没有星,云层很厚。偶尔有电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黑沉沉的山。风更冷了,带着湿气。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