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了。
碎石被踩动的细响，隔着岩壁传过来，闷闷的。林夜收起石板碎片，塞进怀里。柳清儿握住剑柄，朝赵莽使了个眼色。
赵莽撑起身，堵在裂缝口。他腿还瘸着，但腰背绷得笔直。
“谁？”他低吼。
外面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年轻男声，带着点试探。“青岚宗的师兄？我们是落霞谷的。”
柳清儿眉头微松，但手没离开剑柄。她看向林夜，林夜摇头。落霞谷的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枫和李志已经缩到碑石后面，大气不敢出。
“什么事？”柳清儿扬声问。
“我们沿山脚探查，看见这里有裂缝。”那声音说，“里面……可有发现？”
柳清儿没答。她侧耳听了听，外面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很轻，落地均匀，修为不低。
“没有。”她撒谎，“只是个废坑，堆满碎石。”
外面沉默了几息。然后那声音笑了，很温和。“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
脚步声渐远。
赵莽没动。他盯着裂缝外，耳朵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真走了。”
柳清儿吐出口气。“收拾东西，立刻走。”
“去哪？”陈枫从碑后探出头。
“上山。”柳清儿斩钉截铁，“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不会真信，可能绕回来。”
林夜同意。废墟里的东西太敏感，尤其是那块石板。落霞谷的人若看见，必然起疑。他弯腰，将那具骸骨小心推回石堆深处，用碎石盖好。
柳清儿把金属板和几枚玉片收进储物袋。赵莽拄着木棍，一瘸一拐挪到裂缝边，探头张望。
外面空荡荡的。
五人鱼贯钻出裂缝。洞窟里晶簇的光已经黯了大半，蓝绿色褪成灰蒙蒙的暗影。镜面门依旧立在石台边，门后的石阶向上延伸，隐入黑暗。
柳清儿没选石阶。
她走到洞窟边缘，那里岩壁向外凸出一截，形成一道狭窄的天然栈道。栈道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
“走这边。”她说。
陈枫脸白了。“师姐，这……这没路啊。”
“有。”柳清儿抬手指向栈道尽头。那里岩壁裂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向上的斜坡，被藤蔓遮了大半。“上古修士留下的侧径，比石阶隐蔽。”
李志咽了口唾沫。“要是塌了呢？”
“那就死。”柳清儿说得很干脆，“跟上，或者留这儿等落霞谷的人回来。”
她率先踏上栈道。
苔藓被踩得吱呀作响，碎屑簌簌往下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渊底卷上来，带着阴湿的寒气。柳清儿贴紧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林夜第二个上。
他掌心抵着湿冷的石头，指尖能摸到岩缝里渗出的水珠。栈道宽不过一尺，外侧没有任何遮挡。他深吸口气，稳住心跳，跟上柳清儿。
赵莽啐了一口，把木棍横过来，两手撑着岩壁，螃蟹似的横移。陈枫李志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栈道比看起来长。
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才出现那道裂缝。裂缝里吹出的风更冷了，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封存多年的地窖。藤蔓粗如儿臂，墨绿色的叶子边缘卷曲，触手冰凉。
柳清儿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里面是向上的斜坡，坡度很陡，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边缘已经碎裂。石板缝里长满暗紫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腐烂的肉。
斜坡两侧岩壁上有凿痕。
很古老的凿痕，线条粗粝，但走势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里面嵌着早已熄灭的灯盏，灯盏锈成了黑绿色。
林夜抬头看。
斜坡蜿蜒向上，隐入雾蒙蒙的昏暗里。看不见顶，只能听见风声在岩壁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尖啸。
“这路……好像没人走过。”陈枫小声说。
李志点头。“苔藓都是完整的。”
柳清儿没说话。她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林夜跟上，目光扫过两侧岩壁。
凿痕里有些残留的刻印。
很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但仔细看，能辨认出简单的图案——星点，连线，还有类似仪器的轮廓。和废墟里那些碎片上的纹路，隐约呼应。
模拟器悄无声息地记录着。
斜坡越走越陡。
石板开始打滑。陈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赵莽一把拽住。李志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歇……歇会儿吧。”他哀求。
柳清儿停下。她侧耳听了听后方，确定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半盏茶。”
五人就地坐下。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还有彼此粗重的呼吸。林夜靠坐在岩壁上，指尖摩挲着怀里那片石板碎片。
冰凉，光滑。
模拟器刚才的翻译，还在他脑子里打转。“观测日志”、“通道能量异常”、“蚀活性增强”……这些词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他不愿细想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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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期，这座悬浮山是观测站。天外来客驻守在此，记录着什么。然后“蚀”来了，战斗爆发，山体崩毁，观测者化为一具蜷缩的骸骨。
而青岚宗的老祖，勾结的正是域外邪魔。
巧合吗？
林夜闭上眼。模拟器在识海里缓缓运转，消耗带来的刺痛已经减轻，但疲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得节省力气，前面的路还长。
半盏茶很快过去。
柳清儿起身。“走。”
五人继续向上。
斜坡渐渐平缓，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大约三丈见方，地面石板铺得整齐，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
符纹已经黯淡，但线条依旧清晰。
林夜走到石柱前。符纹的样式很古老，和他见过的任何修真流派都不同。更接近阵法，但又夹杂着几何图形，像某种混合体系。
柳清儿也盯着符纹。“这柱子……是阵眼？”
“可能是路标。”林夜说。
他伸手，想触摸柱身。指尖离符纹还有半寸时，异变陡生。
石柱上的符纹，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一闪即逝。但紧接着，平台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淡淡的雾气从石板缝里渗出来，乳白色，带着甜腻的花香。
“退！”柳清儿厉喝。
已经晚了。
雾气迅速弥漫，眨眼间吞没了整个平台。视野里一片模糊，石板、石柱、岩壁，全都消失在乳白之中。陈枫惊叫一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了，闷闷的，传不远。
林夜感觉脚下一空。
不是真的空了，是知觉错乱。地面明明还在，但触感消失了，像踩在棉花上。他稳住身形，调动灵力护住周身。
雾气越来越浓。
甜腻的花香钻进鼻腔，熏得人头晕。林夜屏住呼吸，但香气似乎能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咬了下舌尖，用痛感保持清醒。
前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轮廓逐渐清晰——是柳清儿。她提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林夜走来。
“跟着我。”她说，“我知道怎么出去。”
林夜没动。
他盯着“柳清儿”的眼睛。眼神是对的，冷冽，果决。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异样——太亮了，像两点冰冷的星火。
“柳清儿”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走啊。”她催促。
林夜依旧没动。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模拟器在识海里发出低微的嗡鸣，像在警告。
“柳清儿”皱了皱眉。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僵，像拙劣的模仿。“你不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举剑刺来。
剑锋破开雾气，快如闪电。林夜侧身避过，右手探出，灵力化作细针，直刺对方眉心。“柳清儿”不躲不避，任由灵力刺入。
她的身体像水波一样荡漾，碎裂。
雾气翻涌，重新凝聚。这次走出的是赵莽。他拄着木棍，腿上绑着渗血的布条，一瘸一拐。“林小子，你站那儿干啥？快过来，柳师姐找到路了。”
林夜沉默地看着他。
赵莽的表情很逼真，焦躁，不耐烦，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他朝林夜招手，动作幅度很大，带动腿伤，疼得龇牙咧嘴。
“快点！”他吼。
林夜迈步走过去。走到赵莽身前两步时，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对方胸口。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赵莽”瞪大了眼。
他的身体再次碎裂，化作雾气。但这次碎裂前，林夜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怨毒。
不是幻象该有的情绪。
雾气开始剧烈翻腾。
甜腻的花香里混进了别的气味——铁锈，血腥，还有焦糊。前方雾气深处，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光里有人影晃动，很多，密密麻麻。
林夜往前走。
雾气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他走到红光边缘，看见一片战场。
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地面焦黑，遍布裂痕，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天空是浑浊的暗紫色，没有日月，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游弋。
战场上站着两拨人。
一拨穿着青岚宗的道袍，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面容模糊，但眼神凌厉如鹰。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弟子，个个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另一拨……很难称之为人。
它们像影子凝聚成的怪物，没有固定形态，不断扭曲、拉伸。身体表面流淌着暗色的流光，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灵气被吞噬殆尽。
“蚀”。
林夜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白发老者举剑，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他身后弟子齐声怒喝，法器光芒连成一片，朝黑影压去。黑影嘶鸣着扑上来，触碰到金光的瞬间，身体开始崩解。
但崩解的黑影并未消失。
它们化作更细小的黑雾，钻进地面裂缝，又从别处钻出来，重新凝聚。数量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向青岚宗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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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弟子被黑影缠住。
他惨叫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龟裂，渗出黑血，眼睛迅速黯淡，最后化作一具漆黑的枯骨，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白发老者怒吼。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融入剑光，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狠狠砸向黑影最密集处。光柱所过，黑影灰飞烟灭，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
但老者也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战场在缩小。
林夜站在边缘，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画面开始跳跃，断断续续。老者重伤倒地，弟子死伤大半。黑影逼近，眼看就要吞没最后几人。
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黑影中央。光柱里走出几道身影，穿着银白色的紧身衣，戴着覆面头盔，看不清脸。
它们手持奇形怪状的器械，射出刺目的光束。
光束所过，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彻底崩解，不再重生。银白身影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很快清出一片空地。
它们扶起重伤的白发老者。
双方似乎说了什么，但林夜听不见。画面又开始跳跃，最终定格在一处——白发老者与一名银白身影并肩而立，共同将一枚银白色的核心嵌入地面裂缝。
核心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裂缝开始愈合，黑影被强行推回深处。但核心表面也布满了裂痕，光芒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红光褪去，战场消失。雾气重新合拢，甜腻的花香又涌上来。林夜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画面。
上古之战的重演？
还是幻阵根据碑文信息，模拟出的臆想？
他无法确定。但那些银白身影，和废墟里骸骨的姿态，还有金属板上的图案，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雾气忽然散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乳白色迅速消退，露出平台原本的模样。石柱静静立在中央，符纹彻底黯了，再无光泽。
柳清儿就站在石柱另一侧，剑还握在手里，脸色有些苍白。赵莽靠坐在岩壁边，喘着粗气。陈枫和李志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你们……看见什么了？”柳清儿问，声音干涩。
赵莽抹了把脸。“看见老子在战场上砍人，砍的都是黑乎乎的鬼东西。”
陈枫哆嗦着。“我……我看见自己被那些黑影吃了。”
李志没说话，只是抱紧膝盖，浑身发抖。
柳清儿看向林夜。林夜沉默片刻，只说：“一些上古片段。”
他没细说。有些信息，现在还不是分享的时候。柳清儿也没追问，她走到平台边缘，看向上方。
斜坡已经到头。
前方是一条相对平缓的石径，沿着山腰蜿蜒，通向更高处。石径两侧长着稀疏的怪树，树干扭曲，叶子灰扑扑的，无风自动。
“幻阵破了。”柳清儿说，“继续走。”
五人整理行装，踏上石径。
林夜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眼平台，石柱静静立着，像从未被激活。但他知道，刚才那些画面，不是偶然。
幻阵在提示什么。
或者，在警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