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盯着掌心的红印。它烫得隐晦,像底下埋了块炭。
风卷着雾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柳清儿转过身,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看着林夜,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破损法器。“你打算怎么办?”
赵莽揉着腿嘟囔:“还能咋办,回去呗。那破船里全是些看不懂的玩意儿,白费劲。”
陈风和李雨没吭声,眼神还在往塌陷的洞口瞟。
林夜收起法器。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进来。“得再下去一趟。”
柳清儿眉头一挑。
“那东西还在闪。”林夜抬下巴指了指洞口,“它在等什么。或者……在记录什么。”
他想起神识探入时看到的星图。那些流光,那些数据。核心不是死物,它在休眠,但也可能在保存。
保存着坠毁前的最后一刻。
柳清儿沉默了几息。她回头看向渊谷,雾气翻涌,像煮沸的汤。“下去容易,上来难。赵莽的腿……”
“老子爬得动!”赵莽梗着脖子站起来,伤腿一软,又差点坐回去。他咬牙撑着岩壁,“不就再爬一趟么。”
陈风小声说:“林师兄,那里面……安全吗?”
“不安全。”林夜答得干脆。
陈风脸白了。
“但有些事,得弄明白。”林夜已经走向洞口。他蹲下身,手按在冰冷的岩石边缘,“你们留在上面也行。”
柳清儿跟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蹲在他旁边,理了理袖口。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赵莽骂了句脏话,拖着腿也挪过来。陈风和李雨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凑上前。
五人又钻进了黑暗。
斜坡比下来时更陡。碎石簌簌地落,声音在岩窟里荡出回音。林夜脚踩实了金属板,灰尘再次扬起。
残骸依旧沉默地横陈着。
控制台隐在阴影里,偶尔闪过一抹微弱的蓝。像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
林夜径直走过去。
他这次没犹豫,手掌直接覆上透明罩。冰凉的触感传来,但深处那点暖意还在。怀里法器又开始发烫,频率和蓝光闪烁渐渐同步。
“你想干什么?”柳清儿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在剑柄上。
“试试能不能叫醒它。”林夜闭上眼。
神识再次探出,细如发丝,钻向罩子内部。阻隔感比上次弱了些,或许是法器共鸣的缘故。神识触到核心表面。
冰凉,光滑,致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真正的声音,是直接映在意识里的信息流——破碎的、断续的音节。音节古怪,发音方式完全陌生,带着某种金属的铿锵感。
他听不懂。
但音节里夹杂着画面。闪回的,破碎的,像打碎的镜子。
一片浩瀚的星空。星辰排列成陌生的图案。
一艘流线型的银白星舟,在虚空中滑行。舟身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尾焰拖出长长的轨迹。
然后,是黑暗。
粘稠的、翻涌的黑暗,从星域深处漫出来。它吞噬星光,扭曲空间,所过之处只留下死寂。
星舟调转方向,迎向黑暗。
画面剧烈摇晃。警报声(高频的蜂鸣)刺入脑海。星舟表面展开光盾,淡蓝色的屏障与黑暗撞在一起,爆出无声的湮灭波纹。
黑暗里探出触须。
触须无形无质,却能撕裂光盾。星舟外壳出现第一道裂痕。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画面切换。
不再是星空,而是一片苍茫的大地。山峦起伏,云气缭绕。大地上空,悬浮着无数光点——是修士。他们御剑,结阵,法宝的光芒映亮半边天。
星舟坠向大地。
它拖着长长的烟尾,外壳破损严重,但还在试图调整姿态。舟内响起另一种语言,急促,但稳定。是命令,或是告别。
大地上的修士们抬头。
有人挥手,光华冲天而起,试图托住下坠的星舟。光与金属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星舟还是砸进了山体。
撞击的瞬间,画面一片炽白。然后渐渐暗下去,暗下去,只剩控制台前最后一点微光。
微光里,一只手(或者说,类似手的肢体)按在控制板上。手指细长,关节处有球状凸起。它快速移动,输入最后的指令。
指令完成。
那只手垂落下来,搭在控制板边缘,不再动弹。蓝光从指尖开始黯淡,像退潮的水。
最后,是漫长的黑暗。
林夜猛地睁开眼。
他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掌心下的透明罩忽然变得滚烫,蓝光大盛,瞬间照亮了整个控制台区域。
“退后!”柳清儿厉喝。
但蓝光没有攻击性。它从罩子里溢出,在空气中弥散,交织,凝聚。
凝成了一幅画面。
悬在半空,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画面里是星空,是星舟,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影像无声,但磅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赵莽张大嘴,忘了合拢。陈风腿一软,坐倒在地。
李雨指着画面,手指发抖:“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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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蔓延。
星舟迎击,光盾展开,又被撕裂。裂痕爬满外壳,金属扭曲翻卷。整个过程快得窒息,却又像被拉长了,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然后画面切换,出现大地和修士。
修士们的脸模糊不清,但衣袍样式古朴,与如今截然不同。他们结成的阵法繁复玄奥,光柱冲天,试图接引坠落的星舟。
接引失败了。
星舟砸进山体,烟尘冲天。画面最后定格在控制台前,那只垂落的手,和渐渐黯淡的蓝光。
影像开始重复。
从星空,到黑暗,到坠落,到终结。一遍,又一遍。
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岩窟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影像在无声播放,像一场跨越万年的默剧。
柳清儿喉咙动了动。
她看着画面里那些修士,那些古老的阵法,眼神复杂。“碑文说的……是真的。”
天外访客来了。
他们与黑暗交战,然后坠落。此界修士试图救援,但失败了。星舟残骸留在了这里,一留就是无数岁月。
林夜盯着那只垂落的手。
手的主人在最后时刻输入了指令。那指令让核心进入休眠,保存了这段影像。它在等什么?等有人发现,等有人看懂?
还是等……同类?
他想起苏璃。那个言行跳脱,身份神秘的掌门。她给的破损法器,能与核心共鸣。她知道这里有观测站,知道核心危险。
她就是“同类”。
画面又开始新一轮循环。黑暗翻涌,星舟迎击,光盾破碎。每一次重复,都让那股绝望感更深一分。
赵莽忽然啐了一口。
“操,打不过就跑啊!硬拼什么!”他声音发哑,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陈风小声说:“他们……没跑掉。”
李雨抱着胳膊,牙齿打颤:“那黑乎乎的东西,后来呢?被封印了?”
画面里没有答案。
影像只到星舟坠毁为止。之后发生了什么,黑暗是否被击退,修士们是否成功封印——全都没有。
但碑文提到了“幽影之噬”。
提到了访客相助,最终封印成功。那么这段影像之后,应该还有故事。只是核心没有记录,或者……记录损毁了。
林夜收回手。
掌心离开罩子的瞬间,影像闪烁了几下,开始变淡。蓝光收缩,重新聚回核心内部。控制台区域再次陷入昏暗,只剩那点微弱的呼吸光。
岩窟重归寂静。
灰尘在最后的光晕里缓缓沉降。
柳清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看向林夜,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震撼,困惑,还有一丝不安。“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赵莽立刻接话:“对!得搬走!拿回去给长老们看,这功劳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你搬得动?”林夜瞥他一眼。
赵莽噎住。控制台嵌在残骸里,核心又封在罩子内。强行拆卸,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刚才的影像已经证明,这东西还“活”着。
陈风怯生生地问:“那……就放着?”
“消息不能走漏。”柳清儿声音很冷,“今天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对外说。包括影像,包括残骸。”
李雨连连点头。
赵莽却皱眉:“为啥?这可是天大的发现!”
“天大的麻烦。”柳清儿打断他,“这东西牵扯到上古秘辛,牵扯到天外。你以为宗门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我们?是奖赏,还是……灭口?”
赵莽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林夜没参与争论。他盯着核心,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画面。黑暗,星舟,修士,坠落。每一帧都像刻了进去。
尤其是最后那只手。
它在输入指令时,动作很稳。即使星舟正在坠毁,即使死亡近在眼前,它还是完成了该做的事。
那是什么心情?
林夜想象不出来。他当过魔尊,见过尸山血海,但那种跨越星空的绝望与坚守,是另一回事。
怀里的法器又烫了一下。
这次很短暂,像提醒。林夜摸了摸胸口,布料下的金属块安静躺着。它和核心的共鸣已经停止,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还在。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另一端,是苏璃。
“该走了。”林夜转身,不再看核心,“这次真的该走了。”
柳清儿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眼神复杂,但终究还是移开目光。赵莽嘟囔着跟上,陈风和李雨挤在一起,脚步匆忙。
五人再次爬上斜坡。
离开前,林夜又回头望了一眼。核心的蓝光闪了一下,很弱,像在告别。
或者,在说:我还在等。
平台上的雾气更浓了。
天光被遮得严实,四周灰蒙蒙一片。风从渊谷卷上来,带着刺骨的湿冷。远处山峦的影子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混沌。
像整个世界都被雾吞了。
柳清儿站在平台边缘,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望着雾海,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赵莽一屁股坐下,这次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陈风和李雨靠在一起取暖,两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林夜背靠岩壁,闭上眼睛。
影像还在脑子里回放。黑暗,星舟,光盾破碎,修士结阵,坠落,那只手。
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想起苏璃警告里的那句话——“观测站核心可能还处于激活状态”。激活状态,意味着它还在运行,还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这座山,记录秘境,记录进来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刚才的一举一动,是不是也被核心记下了?影像装置能播放上古记录,自然也能录制现在。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睁开眼,看向塌陷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嘴。雾气正慢慢往里渗,像要给那残骸盖上一层尸布。
风里忽然多了点别的声音。
很细微,像碎石滑动,又像衣袂摩擦。从雾海深处传来,若有若无。
柳清儿猛地转身,手按在剑柄上。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林夜站直身体,神识悄然探出。雾气太浓,神识只能延伸出几丈,就被湿冷的水汽挡了回来。
但声音确实在靠近。
不止一处。左侧,右侧,还有正前方。脚步很轻,刻意压着,但人数不少。
赵莽也听见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抓起靠在岩壁上的刀。“妈的,阴魂不散!”
陈风和李雨脸色惨白,背靠背站在一起,手里握着简陋的短刃。
雾海里,隐约出现了人影。
一道,两道,三道……慢慢围了上来。衣袍颜色各异,不是同一宗门。但他们移动的节奏一致,像训练有素的猎手。
林夜数了数。
七个。
他攥紧了袖中的破损法器,掌心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