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雾中人影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三丈外,围成半弧。雾气缠绕着腿脚,衣袍下摆湿漉漉地贴着岩地。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
林夜攥着法器的指节发白。
左手边是个壮汉,肩宽得像堵墙,手里提着根黝黑的铁棍。右手边是个瘦高个,腰间别着七八个皮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正前方那人影最清晰,是个女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
雾散开些,露出张温婉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还噙着笑。青黛色袍子料子细软,袖口绣着丹炉纹样——是玄丹阁的人。
林夜见过她。在秘境入口,各宗集结时,她站在玄丹阁队伍最前头。
“楚月师姐。”柳清儿开口,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
楚月颔首,笑意又深一分。“柳师妹好记性。”
她目光扫过青岚宗五人,在赵莽瘸着的腿上停了停,又在陈风李雨惨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到林夜身上。
“这位师弟面生。”楚月声音软糯,“怎么称呼?”
“林夜。”他答得简短。
“林师弟。”楚月点头,视线却飘向他身后塌陷的洞口,“几位方才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岩窟里静了一瞬。
赵莽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柳清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陈风往后缩了半步,脚底碎石滑动,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楚月身后那壮汉哼了一声。
铁棍杵在地上,咚地闷响。
“楚师姐问话呢。”瘦高个阴恻恻开口,手按在腰间的皮囊上,“听见没?”
柳清儿手按上剑柄。
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细微的铮鸣。她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林夜侧前方。“秘境寻宝,各凭机缘。玄丹阁这是要明抢?”
“师妹言重了。”楚月摇头,笑意不减,“只是方才这边能量波动异常,我们循迹而来,总得弄清楚是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免得是什么危险,波及了诸位。”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林夜盯着她。这女人表面温婉,眼神却深得像井。她说话时手指一直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线,动作很慢,很稳。
像在计算什么。
“下面有具残骸。”林夜忽然开口。
柳清儿侧目看他。赵莽瞪大眼睛,陈风李雨也愣住。
楚月笑意更深。“哦?”
“天外来的,金属造的,已经烂透了。”林夜语气平淡,“我们进去看了看,除了灰,什么也没有。”
“那能量波动……”
“是残骸里残留的一点核心。”林夜从怀里掏出那破损法器,托在掌心,“这东西和残骸共鸣,闪了几下。现在也废了。”
法器躺在他手里,黯淡无光,表面裂痕纵横。
楚月眯起眼。
她身后那壮汉往前踏了一步,地面微震。“你糊弄鬼呢?”
“爱信不信。”林夜收回法器,揣回怀里,“要不你自己下去看。洞口在那儿,没人拦你。”
壮汉看向楚月。
楚月没动。她还在笑,但眼神冷了三分。“林师弟说得轻巧。若真只是废铁一堆,诸位何必在下面待那么久?”
“摔了。”柳清儿接话,“赵莽腿伤,攀爬不便。”
赵莽配合地龇牙咧嘴,揉着伤腿倒吸冷气。
楚月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
雾更浓了。
湿气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睫毛上,视线变得模糊。远处渊谷的风声越来越大,像野兽低吼。
瘦高个忽然抽了抽鼻子。
他像狗一样嗅着空气,眼神落在林夜胸口——法器揣着的位置。“不对……还有能量残余。很微弱,但还在。”
楚月笑意彻底消失。
她往前走了三步,距离缩到两丈内。青黛袍子被风吹得贴紧身体,勾勒出纤细轮廓。“林师弟,交出来。”
语气还是软的,但字字像钉子。
林夜没动。
怀里那东西又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是滚烫,像烧红的炭。他皮肤能感觉到热量透过布料传出来。
楚月显然也察觉了。
她盯着林夜胸口位置,眼神变得锐利。“那东西……在动?”
话音刚落,壮汉动了。
铁棍抡起,带起呼啸的风。他不是砸向林夜,而是砸向地面——轰!岩地炸开,碎石飞溅,气浪把雾气冲开一片。
柳清儿拔剑。
剑光如雪,叮一声架住砸落的铁棍。火星迸射,她手腕一沉,脚下岩地咔嚓裂开细纹。
“退后!”她低喝。
赵莽骂了句脏话,拖着伤腿往后挪。陈风李雨慌慌张张抽出短刃,背靠背缩在一起,刀尖对着雾里另外五道人影。
瘦高个笑了。
他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拇指一弹。那东西飞上半空,砰地炸开,散出大团墨绿色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裹着雾气,变得粘稠沉重。
林夜闻到刺鼻的酸味。
眼睛开始发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屏住呼吸,往后疾退。烟雾里传来咳嗽声——是陈风。
“闭气!”柳清儿厉声道。
她已经和壮汉过了三招。剑棍交击,叮当乱响。壮汉力气极大,每一棍都砸得她虎口发麻。但她剑法刁钻,专挑关节缝隙,逼得壮汉无法全力施为。
楚月还在原地。
她看着烟雾弥漫,看着手下动手,自己却像局外人。手指还在捻袖口绣线,一下,又一下。
林夜盯着她。
这女人不对劲。她太稳了,稳得像早就算好一切。玄丹阁以丹道闻名,擅长的是炼丹制药,追踪能量、用毒烟……这些手段不太像他们的风格。
除非,她早知道这里有什么。
烟雾越来越浓。
墨绿色翻滚,视线彻底被遮蔽。林夜只能靠声音判断位置——左侧是剑棍交击,右侧有急促的脚步声,正前方……楚月的气息还在。
他忽然往右侧冲。
烟雾里,瘦高个刚摸出第二个皮囊,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见一道人影撞过来。他吓得往后跳,手里皮囊脱手。
林夜没去抢皮囊。
他矮身,手往地上一抄,抓起把碎石,往瘦高个脸上扬去。碎石裹着烟雾,劈头盖脸。
瘦高个惨叫,捂着眼睛后退。
林夜趁机从他身边掠过,冲向雾海边缘。但刚跑出两步,脚踝一紧——地上不知何时多了条藤蔓,墨绿色,像蛇一样缠住他。
藤蔓上长满倒刺,扎进皮肉。
刺痛传来,林夜咬牙,手往怀里一探。不是掏法器,而是摸出柄短匕——杂役院配发的,刃口都钝了。
他反手割向藤蔓。
刀刃锯过坚韧的茎秆,只割开浅浅一道。藤蔓却像活物般一颤,缠得更紧。倒刺扎得更深,血渗出来,染湿裤脚。
烟雾里传来楚月的声音。
“别费劲了。蚀骨藤,越挣扎缠得越紧。”
她慢慢走过来。
墨绿色烟雾自动分开,给她让出路。青黛袍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鬼魅。她停在林夜面前一丈处,低头看着他流血的脚踝。
“林师弟,把东西给我。”楚月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不伤你。”
林夜抬头。
烟雾在她身后翻涌,那张温婉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她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林夜问。
“这不该你问。”楚月笑容又浮上来,但没到眼底,“天外遗物,留在你们手里也是浪费。玄丹阁有法子解析它,或许能炼出惊世丹药。”
“只是炼丹?”
“不然呢?”楚月歪头,像个天真少女,“我们可是丹道宗门。”
林夜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在撒谎,而且撒得很自然,像早就编好的词。
脚踝的刺痛越来越烈。
藤蔓在收紧,倒刺扎进骨头里。林夜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紧牙,没哼出声。怀里那东西烫得他胸口皮肤都要烧起来。
远处,柳清儿和壮汉的战斗还在继续。
剑光与棍影在烟雾里闪烁,叮当声密集如雨。赵莽在吼什么,陈风李雨的惊叫混在一起。雾里另外四道人影没动,只是守着方位,防止他们突围。
楚月等了几息。
见林夜不说话,她叹了口气。“那就得罪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手探向林夜怀里。动作不快,但很准,五指张开,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芒。
林夜忽然抬手。
不是挡,也不是攻。他把手伸进怀里,抓住那滚烫的法器,用力一捏。
咔。
裂痕扩大的声音。
楚月动作顿住。她感觉到一股狂暴的能量从那破损法器里涌出来,像被戳破的水袋,瞬间喷发。
蓝光炸开。
不是温和的呼吸光,是刺眼的爆闪。光芒穿透墨绿烟雾,把整个平台照得一片炽白。岩壁、雾气、人影,全被染上诡异的蓝色。
楚月疾退。
她袖子一挥,青芒化作屏障挡在身前。蓝光撞上屏障,爆出滋滋的电流声。屏障剧烈波动,像要被撕裂。
藤蔓在蓝光里枯萎。
倒刺脱落,茎秆干瘪碎裂。林夜脚踝一松,他顺势滚向侧方,躲开楚月可能的后手。
蓝光持续了三息。
然后骤然收缩,缩回法器内部。一切重归昏暗,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和满地枯萎的藤蔓碎屑。
烟雾散了大半。
楚月站在两丈外,屏障已经消失。她袖口焦黑一片,绣线烧断了,露出底下的衬布。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她盯着林夜手里的法器。
那东西还在发烫,表面裂痕更多了,但深处那点蓝光却比之前亮了些。像垂死的野兽,回光返照。
“你把它激活了?”楚月声音发冷。
林夜没回答。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脚踝还在流血,裤脚湿透。但他攥着法器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柳清儿那边也停了。
壮汉退到楚月身后,铁棍杵在地上,虎口裂开,血顺着棍身往下淌。柳清儿剑尖指地,喘着气,肩头衣料被棍风扫破一道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莽拖着腿挪到林夜身边。
陈风李雨也挤过来,两人脸色惨白,但手里还攥着短刃。
雾里另外四人也围拢。
七对五。不,算上林夜脚伤,赵莽腿瘸,实际能打的只有柳清儿。陈风李雨那点修为,在玄丹阁精锐面前不够看。
楚月看了看林夜手里的法器。
又看了看他流血不止的脚踝。
“林师弟,何必呢。”她声音又软下来,“你撑不了多久。把东西给我,我放你们走。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柳清儿冷笑,“蚀骨藤都用上了,还说只是‘看看’?”
楚月沉默。
她捻着烧焦的袖口,眼神在林夜和法器之间来回。空气里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风吹不散。
远处渊谷传来隆隆闷响。
像雷,又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滚。山体微微震颤,岩壁簌簌落灰。
瘦高个忽然低声道:“师姐,动静太大了。可能会引来别人。”
楚月眉头微皱。
她显然也想到了。秘境里不止他们两拨人,天剑宗、御兽山,还有那些散修。刚才的蓝光爆闪,在浓雾里或许不明显,但能量波动瞒不过高手。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然后撤离。否则等其他人闻讯赶来,局面会更复杂。
楚月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林夜,眼神变得决绝。“林师弟,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来,或者……我杀了你,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