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的阴影罩在脸上,又凉又痒。
林夜缩在岩洞最深处,背紧贴着湿冷的石壁。洞外广场的吵嚷声浪一阵阵扑进来,撞在耳膜上,嗡嗡响。
血腥味混着黑雾的腐朽气,黏在鼻尖。
柳清儿蹲在他左侧,剑横在膝上。她眼睛盯着藤蔓缝隙,瞳孔缩得很小,像猫。右手按着剑柄,指节白得透明。
赵莽坐在地上,伤腿直挺挺伸着。他嘴唇咬出血,疼得不敢喘气。陈风李雨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两人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能待这儿。”林夜声音压得极低。
柳清儿点头。
太近了。十丈距离,随便哪个修士神识扫过来,就能发现岩洞里的气息。藤蔓能遮视线,遮不住活人的体温和呼吸。
可往哪走?
退回去?阶梯下面那条应急通道,傀儡守着。上去硬闯?广场上至少五六十号人,个个红着眼找星钥。
林夜摸出怀里的六棱柱。
柱体冰凉,幽蓝的光点缓缓流转。光映在他掌心,像一捧凝固的星空。星空中央,那些细密的刻痕微微发烫。
烫得人心慌。
“这东西……”柳清儿看向柱体。
“是钥匙。”林夜说,“殿门要它,控制台要它,傀儡认它。外面那些人抢的,也是它。”
赵莽喉咙里咕噜一声。
“那咱们不成靶子了?”
陈风抖了一下。李雨扶着他的手也在抖,指甲掐进他胳膊肉里。
林夜没接话。
他透过藤蔓缝隙,再次扫视广场。人群还在吵,声音越来越高。天剑宗那个青年已经拔剑出鞘半寸,剑身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铁色。
玄丹阁的中年女修袖口微动。
几枚淡绿色的丹丸滑到她指尖,丸表面浮着细密的丹纹。纹路在光下流转,像活的小虫。
御兽山的灵兽低吼更急。
一头铁背苍狼前爪刨地,青石板被刨出浅坑。坑边石屑飞溅,落在旁边修士脚面上,那人也没躲。
都在等。
等谁先忍不住,等谁先动手。等殿门自己开,或者等有人掏出星钥。
林夜收回目光。
他看向阶梯深处。苔藓的淡绿光晕在螺旋台阶上投出斑驳的影,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地下设施特有的机油味和金属冷感。
还有那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
“退回去。”他说。
柳清儿转头看他。
“下面?”陈风声音发颤,“那铁疙瘩……”
“它没攻击。”林夜站起身,动作很轻,怕带起风声,“六棱柱有权限。而且下面有控制台,傀儡守在那儿,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赵莽哑声问。
林夜没答。
他也不知道。但留在这里是等死,退回去还有一线机会。控制台能打开那扇星空浮雕门,或许……也能打开别的。
柳清儿沉默三息。
然后她点头,收剑入鞘。“走。”
五人开始往下挪。
倒退着走,眼睛盯着洞口。每一步都踩得极慢,脚尖先着地,再缓缓压下脚跟。石阶上的灰尘被小心避开,怕留下痕迹。
陈风李雨架着赵莽,三人几乎是一阶一阶往下蹭。赵莽单脚跳,伤腿悬空,每次落地都疼得浑身一抖。
抖也不敢出声。
汗从他额头滚下来,砸在石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圆点很快被风吹干,只留一点淡淡的盐渍。
林夜走在最后。
他倒退着,眼睛盯着藤蔓缝隙。广场上的吵嚷声渐渐变远,变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光线也暗下去,苔藓的绿光重新成为主导。
退了大概二十阶。
上面忽然爆出一声怒喝。
“找死!”
金属交击的锐响炸开,紧接着是法术爆裂的闷轰。气浪从洞口灌进来,推得藤蔓剧烈摇晃,叶片哗啦啦响。
打起来了。
林夜心里一紧。他加快脚步,转身往下跑。柳清儿也提速,一手扶住岩壁,几乎在跳跃。
阶梯螺旋向下。
苔藓的光斑在眼前飞快掠过,连成模糊的绿带。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上面飘下来的血腥味和焦糊气。
跑了多久?
林夜没数。脚踝的肿胀处针扎似的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上面随时可能有人发现这个洞口。
终于看到大厅的蓝光。
控制台的绿光在昏暗里亮着,像灯塔。金属地板反射着冷光,把五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夜冲进大厅。
傀儡不在。
控制台前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几片黑色的碎片。碎片半埋在灰尘里,边缘锋利,断面蜂窝状。
柳清儿随后进来。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剑已经拔出一半,眼睛扫视大厅每个角落。穹顶的晶石依旧稀疏地亮着,投下的光斑纹丝不动。
“那铁疙瘩呢?”赵莽被拖进来,瘫坐在地。
陈风李雨也瘫了,两人背靠背坐倒,呼哧呼哧喘。
林夜没管他们。
他走到控制台前。台面上的按钮和拉杆还保持着刚才的状态,那个六边形凹槽空着,槽底光滑。
悬浮的投影面板暗着。
表面蒙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尖抹过,但没完全擦干净。
林夜伸手,抹开更大一片。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透明的面板。面板材质不像玻璃,更像某种晶体。晶体深处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游动,像深海里的发光虫。
光点组成图案。
断续的线条,交错的节点,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整体看,像是……地图?
“这是……”柳清儿凑过来。
林夜没说话。他掏出六棱柱,对准凹槽。柱体表面的光点加速流转,蓝光渗出,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他顿了顿。
然后,把柱子按进去。
咔。
轻响,比上次更清脆。凹槽边缘亮起符文,符文顺着台面上的刻线蔓延,像血管被注入血液。
控制台震动。
低沉的嗡鸣从台体深处传来,震得掌心发麻。悬浮面板猛地亮起,蓝白的光喷涌而出,刺得人眯起眼。
光在面板上汇聚。
聚成文字。
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扭曲的笔画,奇怪的弧度,排列成行。文字在滚动,从上往下,速度很快。
林夜盯着那些字。
他看不懂。但六棱柱在发烫,烫得掌心像握了块火炭。烫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颈。
然后钻进脑子。
嗡——
耳鸣似的尖啸。视野里闪过破碎的画面:星空,巨大的舰体,爆炸的火光,坠落的残骸。画面混乱,夹杂着断续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呻吟。
能量过载的爆鸣。
还有……人声?或者说,类似人声的电子合成音,冰冷,没有起伏。
“日志……录入……”
“坐标偏移……紧急迫降……”
“生态维持系统受损……启动休眠协议……”
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留声机。画面也跟着跳帧,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信息在往脑子里灌,强行灌注。
林夜咬紧牙。
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要裂开。他撑着控制台,手指抠进台面边缘,指甲盖泛白。
柳清儿扶住他胳膊。
“林夜?”
他摇头,说不出话。画面还在闪,声音还在响。这一次更清晰些,像是某段完整的记录。
“……降落后第七个周期。地表环境分析完成,大气成分可接受,但灵能辐射超标……警告,超标等级:致命。”
“尝试建立前哨站。启用三号工程傀儡,开始基础建设……”
“……遭遇本土生物。分类:智慧种,灵能适应性极高。接触协议启动……交流失败。敌意判定:高。”
画面里出现模糊的人影。
穿着粗布麻衣,手持简陋的法器。人影围着某个建筑——像是观星台的雏形——挥舞手臂,嘴里喊着什么。
声音听不清。
但敌意能感觉到。画面剧烈晃动,像是记录者在躲避攻击。接着是爆炸,火光,建筑坍塌。
“……撤离。启动隐蔽协议。设施转入地下,能量屏障最大功率……”
“……观测任务变更。从文明接触转为隐蔽观测。设置长期监测点,代号:观星台。”
“封印系统部署。目标:限制本土智慧种过度开发地脉灵能,防止灵能辐射扩散,保护星球生态基底……”
林夜瞳孔一缩。
封印?不是为了镇压邪魔,而是为了限制修士过度抽取灵能?为了保护……星球生态?
画面又跳。
这一次,是星空。无数光点在黑暗里闪烁,排列成熟悉的阵列。阵列中央,一颗特别亮的星。
星的周围有环。
环在缓慢旋转,环体表面刻满细密的天外文字。文字在发光,光芒顺着环流淌,汇入中央的星。
星越来越亮。
亮到极致时,忽然黯淡。光芒收缩,凝聚,变成一枚六棱柱的虚影。虚影悬浮在星空中央,缓缓旋转。
“……观测协议补充条款。如遇紧急情况,监测点可启动应急能源节点,临时强化封印。”
“节点钥匙:星纹枢纽。”
“授权等级:见习记录员及以上……”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画面破碎,消散。耳鸣般的尖啸也停了,只剩控制台低沉的嗡鸣。林夜晃了晃,差点栽倒。
柳清儿撑住他。
“你看到什么了?”
林夜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他看向控制台,悬浮面板上的文字还在滚动,但他已经“读”完了。
不,不是读。
是那些信息直接灌进了脑子。像有人把一本书撕碎了,硬塞进他颅骨里。碎片扎得生疼。
“封印……不是镇压邪魔的。”他哑声说。
柳清儿愣住。
“那是什么?”
“是限制。”林夜抹了把脸上的汗,“限制修士过度抽取地脉灵能,防止灵能辐射扩散。观星台是监测点,负责维持这个封印。”
赵莽听懵了。
“啥意思?咱们老祖宗挖灵石,还挖出毛病了?”
“灵能辐射超标,会破坏生态基底。”林夜想起画面里那些警告词,“具体不清楚,但天外访客认为这是致命威胁。”
陈风李雨面面相觑。
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修士修炼,吸纳天地灵气,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就成了威胁?
柳清儿沉默。
她盯着控制台,眼神复杂。“那……邪魔呢?封印松动,黑雾渗出,那些低语……”
林夜摇头。
“日志没提邪魔。至少我看到的这部分没有。”他顿了顿,“可能邪魔是后来出现的,或者……是灵能辐射污染的产物?”
没人能回答。
大厅里静下来,只有控制台的嗡鸣。嗡鸣声在空旷空间里荡出回音,撞上墙壁,又折回来。
像在叹息。
林夜拔出六棱柱。
柱体表面的光点已经恢复平缓流转,但温度还没降。握在手里,依旧烫得像刚出炉的铁。
星纹枢纽。
见习记录员及以上权限。
苏璃。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苏璃是观测者,这点他早猜到。但“见习记录员”这个身份,还有她背后的“协议”……
观测什么?
记录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违规介入,屡次帮他?系统警告和修正力反噬,又是什么?
谜团没解开,反而更多了。
林夜甩甩头,把杂念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到出路。
他看向悬浮面板。
面板上的地图还在。线条交错,节点分明。有些节点亮着微光,有些暗着。其中一个亮着的节点,位置就在……
大厅侧面的墙壁。
林夜走过去。
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和其他地方没区别。他伸手摸了摸,掌心触感冰凉,没有缝隙,没有凹槽。
但地图显示这里有东西。
他举起六棱柱,柱体对准墙壁。蓝光渗出,照在金属板上。板面微微发亮,亮光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纹路蔓延,组成一个门形轮廓。
轮廓中央,有个六边形凹槽。
和殿门上的一模一样。
林夜把柱子按进去。
嗤——
轻响,金属板向一侧滑开。没有生涩的摩擦声,润滑得很好。门后是个小房间,比大厅暗得多。
只有操作台的光。
弧形的操作台,嵌入墙壁的三个暗淡屏幕。屏幕表面蒙着厚厚的灰,但边缘有微弱的电源指示灯在闪。
红光,很弱,一闪一闪。
像心跳。
空气里有股更浓的静电味,混着陈年灰尘的呛人气息。吸进肺里,喉咙发痒。
林夜走进去。
房间不大,最多容五六人。操作台前有三把椅子,椅子是金属框架,椅面铺着某种硬化了的合成材料。
材料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柳清儿跟进来。
她扫视房间,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陈风李雨扶着赵莽也挤进来,五人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中控室?”柳清儿看向屏幕。
林夜点头。
他走到操作台前,抹开中间屏幕的灰。灰尘呛进喉咙,他咳了两声。屏幕亮起,但画面不稳定,闪烁跳动。
画面上是文字。
和刚才控制台上一样的文字,但更密集,更详细。而且……有部分翻译?
林夜眯眼细看。
文字在滚动,左侧是天外文,右侧是某种近似这个世界的古篆体。翻译不完全,很多地方是乱码,但能勉强读懂。
“……能量衰减报告。输出功率下降至设计值的37。地脉灵能抽取速率监测显示,违规超采节点增加至124处。”
“……警告:超采导致局部灵能辐射浓度超标,生态畸变现象初步观测。样本记录:黑雾化低语生物(暂定名:蚀)。”
蚀。
林夜心跳快了一拍。这就是邪魔的名字?或者说,是灵能辐射污染催生出的怪物?
文字继续滚动。
“……尝试启动净化协议。失败。能源不足,净化矩阵无法全功率运行。建议:优先修复能源节点,补充封印核心能量。”
“……备用方案:启用星纹枢纽,临时接管封印系统控制权。授权需求:见习记录员身份验证。”
看到这里,林夜明白了。
星钥不仅是钥匙,还是控制权凭证。有了它,加上苏璃的身份验证,就能临时接管封印系统。
但苏璃不在这里。
而且她似乎受到“系统”限制,不能随意动用权限。那这条备用方案,等于作废。
文字还在滚。
最后一段,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匆忙录入。
“……观测日志终录。本土智慧种内部出现分裂势力,试图破解封印,独占灵能源泉。警告:此举将导致封印彻底失效,全球灵能辐射失控。”
“……记录员编号739,申请启动文明干预协议。申请被驳回。准则要求:保持观测,不得介入。”
“……我做不到。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颗星球会死的。”
文字到这里,断了。
屏幕暗下去,电源指示灯也熄了。房间陷入昏暗,只剩操作台边缘一点残留的荧光。
荧光绿幽幽的,照在五人脸上。
像鬼火。
没人说话。
赵莽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陈风李雨眼神发直,脑子还在消化那些信息。柳清儿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夜撑着操作台。
台面冰凉,但掌心还在冒汗。那些文字,那些警告,那些绝望的终录……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老祖的阴谋,不是为了延寿。
是为了独占灵能源泉。破解封印,抽干地脉,让整个青岚宗——或许整个修仙界——成为他一个人的养料。
至于后果?
灵能辐射失控,生态畸变,怪物滋生,星球死亡。老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能突破境界,活得更久。
疯子。
不,比疯子更可怕。是知道自己做什么,但不在乎的贪婪者。
林夜深吸一口气。
静电味呛得他喉咙发干。他直起身,看向柳清儿。“都明白了?”
柳清儿点头。
她眼神从茫然转为坚定,像淬过火的剑。“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赵莽哑声问,“咱们这点人,这点修为,够干嘛?”
林夜没答。
他看向怀里的六棱柱。柱体幽蓝,光点流转。星纹枢纽,应急钥匙,临时控制权。
苏璃不在,但钥匙在他手里。
或许……不需要身份验证?或许,有别的办法激活能源节点,补充封印核心能量?
他想赌一把。
“地图上标出了能源节点的位置。”他转身看向门外,“就在这层设施里,离这里不远。”
柳清儿眼睛一亮。
“能修复?”
“不知道。”林夜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修复一个节点,封印就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
他顿了顿。
“而且,节点附近可能有出口。能源管道通常通向山体外部,方便散热和维护。”
陈风李雨对视一眼。
赵莽咬牙撑起身。“那还等啥?走啊!”
五人走出中控室。
金属门在身后滑拢,嗤的一声轻响。大厅里,控制台的绿光依旧亮着,像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眼睛看着他们。
林夜握紧六棱柱,柱体温热。他抬头看向穹顶,稀疏的晶石光斑洒下来,落在他脸上。
冰凉,但带着希望。
他迈开步子,朝地图标注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回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