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园的木栅门半敞着。
林夜在门外停住脚。空气里的药草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反倒是一股熟悉的甜腥，混在晨风里，丝丝缕缕飘出来。
他侧身从门缝望进去。
园子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杂役拎着木桶，正给垄上的灵植浇水。水瓢舀起，泼下，泥地里腾起细小的水汽。他们的动作很慢，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林夜的视线落在垄间。
一株“凝露草”的叶片边缘，已经泛起了焦黑。黑色很浅，像被火苗轻轻燎过。但相邻的另一株，整片叶子都蜷缩起来，叶脉里透出暗红的纹路。
他退后半步。
栅栏边的泥土湿漉漉的，颜色比别处深。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腐臭味。
和杂役院青苔底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沙哑。林夜没回头，他知道是谁。脚步声靠近，停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苏璃今天没穿掌门袍服。
她套了件普通的青色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苍白的小臂。头发胡乱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汗湿的鬓角。
她眼底那层青影，比昨天又深了些。
“跟我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别走正门。”
林夜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湿泥。苏璃已经转身，走向灵药园侧面的小径。小径被荒草半掩着，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走上去，裤腿很快湿了一片。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小径蜿蜒向上，绕到灵药园后方的山壁。山壁上垂着厚密的藤蔓，绿得发黑。苏璃伸手拨开藤蔓，底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往里，是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湿滑，长着厚厚的青苔。苔藓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苏璃先钻进去。
林夜跟上。洞口在身后合拢，藤蔓垂落，遮住了最后一线天光。黑暗涌上来，浓得化不开。只有脚下石阶的触感，一级，又一级。
走了约莫半刻钟。
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是某种幽蓝的光晕，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光晕随着脚步靠近，逐渐扩大。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像是整块山石掏空而成。顶上悬着几颗拳头大的珠子，正散发出幽蓝的光。光线照在墙壁上，映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蠕动。
像血管，又像根须。它们缓慢地延伸、分叉，彼此交错，构成一幅庞大而诡异的图景。图景的中心，悬浮着一团暗红的光。
光团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墙壁上的纹路就亮起一瞬，随即又暗下去。明灭之间，有极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
苏璃走到密室中央。
她抬手，五指虚按在那团暗红光团上方。光团猛地一颤，旋转速度加快了几分。幽蓝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映得她面色青白，像一尊冰雕。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老祖的随从，清理了三个杂役。都是耳朵灵，鼻子灵的。”
林夜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盯着那些蠕动的纹路。纹路延伸的方向，隐约能看出脉络——主峰，各院，后山。和模拟器里推演出的血线走向，几乎重合。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苏璃继续说，手指微微收紧，“他在用整个宗门的地脉养蛊。地气里的生机，弟子的气血，甚至魂魄里的灵光，都是饲料。”
她顿了顿。
“饲料喂饱了，蛊虫成熟，他就能一口吞下去。吞下去，枯朽的肉身就能重焕生机，寿元也能再延百年。”
林夜抬起手，指尖虚触墙壁。
纹路很凉。触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想顺着指尖钻进去。他缩回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有办法？”他问。
苏璃转头看他。幽蓝的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种非人的冷静。“办法有，但风险很大。我需要知道他那套功法的核心原理。”
她走到另一面墙前。
这面墙上没有纹路，只有密密麻麻的刻痕。刻痕很新，边缘锋利，像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凿出来的。刻痕的内容，是某种扭曲的文字。
林夜认得其中几个。
那是上古魔文的变体，专门用来记录邪功秘术。
“我昨晚没睡。”苏璃说，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把藏书阁里所有关于邪功、禁术、夺舍续命的残卷，都翻了一遍。又用‘观测模块’做了三次逆向解析。”
她抬手，指向墙上一处刻痕。
“他的功法，根基是‘血魂转生术’。但这套术法有个致命缺陷——转生后的魂魄，会残留前世的‘印记’。印记不除，每隔七七四十九年，魂魄就会剧烈反噬一次。”
林夜盯着那处刻痕。
刻痕旁边，苏璃用小字标注了一行推算：老祖上一次闭关，正好是四十九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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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这么急。”林夜说，“反噬快到了，他等不起。”
苏璃点头。
她走回中央的光团前，五指猛地一握。光团剧烈震颤，表面的暗红褪去，露出核心一点刺目的白光。白光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洒满整间密室。
光点悬浮，缓慢重组。
最终构成一幅立体的人形经络图。图中有九处节点，亮得刺眼。节点之间，暗红色的线条蜿蜒连接，像一张勒进血肉的网。
“这是我从昨晚那三个杂役尸体上提取的‘气息样本’，结合地脉纹路做的模型。”苏璃的声音发紧，“模型显示，他的功法在抽取生机时，会留下一个极短暂的‘转换间隙’。”
她指向图中一处节点。
节点正在缓慢搏动。每次搏动，都有暗红的光流入，又流出。但在流入和流出之间，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停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是这里。”苏璃说，眼睛亮得吓人，“功法的漏洞。他在转换生机时，魂魄会处于最不稳定的状态。如果在这个瞬间，用足够精纯的阴气冲击节点——”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阴气与生机相冲，能瞬间搅乱转换进程。轻则功法反噬，重则魂魄溃散。
林夜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只有光点旋转的细微嗡鸣，和墙壁纹路蠕动的嘶嘶声。幽蓝的光晕投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精纯的阴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哪里来？”
苏璃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歉疚。“你身上有。虽然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那丝阴气的品质，高得离谱。”
林夜没否认。
他确实有。那是前世魔尊本源里残存的一缕，藏在神魂最深处，像一粒冰冷的火种。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极度危险时，才会被引动。
“用这缕阴气，冲击节点。”苏璃继续说，语速加快，“时机必须掐得极准。早一瞬，晚一瞬，都会失败。而且冲击之后，你会被功法反噬波及。”
她顿了顿。
“可能重伤，可能修为尽废，也可能……死。”
林夜走到经络图前。
他伸手，虚点在那处搏动的节点上。指尖隔空，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和墙壁纹路传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成功率？”他问。
苏璃抿了抿唇。“三成。不，两成半。这是我用现有数据能推演出的最高值。实际动手，变数会更多。”
两成半。
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林夜收回手。他转身，走到密室角落。那里堆着几卷兽皮，皮面泛黄，边缘卷曲。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
兽皮上画着扭曲的图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癫狂的味道。这是某种邪功的修炼记录，记录者最后几页的字迹，已经完全不成形了。
像在极度痛苦中，胡乱涂画的。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苏璃走过来，看了一眼。“后山禁地。上次探查时，我从一处塌陷的石室里翻出来的。应该是很多年前，某个修炼邪功走火入魔的长老留下的。”
林夜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有一行小字，几乎被污渍盖住。他凑近了，借着幽蓝的光，勉强辨认出来：“……阴气反冲，经脉尽碎……魂魄如沸……悔……”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下面是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形状像一只痉挛的手掌。
“看到了？”苏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就是失败的下场。阴气与生机冲突，会从内部炸开。死状会很惨。”
林夜合上兽皮。
他走到密室中央，仰头看着顶上悬浮的幽蓝珠子。珠子缓慢旋转，光晕流淌，在光滑的石壁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除了这个漏洞，还有其他办法吗？”他问。
苏璃沉默了很久。
“有。”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等。等他完成血祭，吞下所有生机，魂魄暂时稳固。那时候，他的弱点会暴露得更明显。”
她顿了顿。
“但那时候，整个青岚宗上下，除了他，不会再有一个活人。”
密室里安静下来。
墙壁上的纹路还在蠕动，嘶嘶声不绝于耳。幽蓝的光晕流转，照在两人脸上，一个苍白，一个沉静。
林夜想起昨晚推演出的景象。
无数光点升起，哀嚎着汇入阵图中央。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只剩那道佝偻的人影，张开双臂，吸尽所有魂魄。
变成中年道人的模样。
眼睛深处，那点诡异的红光，始终没变。
“两成半。”林夜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苏璃，“够了。”
苏璃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翻涌得更剧烈了。
“但光有阴气不够。”林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需要知道具体哪个节点，在哪个时辰，转换间隙最明显。还需要有人在外面策应，干扰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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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璃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另一面墙前，抬手在刻痕上快速划动。刻痕亮起，投射出一幅新的星图。星图缓慢旋转，星辰的位置在微妙地变动。
“节点和时辰，我可以算。”她说，手指点向其中几颗星辰，“地脉流动与天象对应，每七个时辰有一次周期性波动。波动谷底，就是转换间隙最长的时候。”
她转过头。
“至于策应……我可以动用‘观测模块’的干扰功能。但时间不能长，最多三息。超过三息，‘修正协议’的反噬就会降临。”
林夜点头。
三息，够了。对于他这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人来说，一息就能决定胜负。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苏璃盯着星图，手指掐算。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算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七天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发哑，“七天后，子时三刻。地脉波动到谷底，天象‘荧惑守心’，是他功法最不稳的时候。”
七天。
林夜在心里默算。时间很紧，但足够做准备了。他需要把这缕阴气再温养一下，需要熟悉冲击节点的路线，还需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擎。”他说，“他知道多少？”
苏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一部分。我昨天试探过，他对老祖的功法也有怀疑。但他不敢明说，只暗示我‘小心地脉’。”
她走到林夜面前。
“你想拉他入局？”
林夜摇头。“不是拉他入局，是让他提供情报。他在宗门待了几十年，对老祖那些随从的动向，比我们清楚。”
苏璃沉吟片刻。
“可以试试。但必须谨慎。周擎这个人，表面粗豪，心思其实很深。他肯帮我们到什么程度，难说。”
林夜表示明白。
他走到密室出口的石阶前，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幽蓝的光晕里，苏璃还站在星图前，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垮着。
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你动用‘观测模块’，反噬会加重。”他说。
苏璃没回头。“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对吧？”
林夜没接话。
他转身，踏上石阶。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一级，又一级。身后的光晕逐渐远去，黑暗重新包裹上来。
走到洞口时，他拨开藤蔓。
天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清晨，阳光正好，山道上传来杂役们劳作的声音。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七天后，子时三刻，一切都会改变。
要么生，要么死。
他走出洞口，藤蔓在身后合拢。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甜腥味淡了很多，几乎闻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
阴影还在加速蔓延。
而他和苏璃，刚刚在阴影深处，找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很小，小得像针尖。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