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睁着眼,盯着房梁。梁木黑漆漆的,结着蛛网。他躺了半夜,没怎么睡着。怀里的金属片贴着皮肤,凉了一整晚。
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杂役弟子开始起床了,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压低的咳嗽声。远处有锅碗碰撞的响动,稀粥在锅里翻滚的味道飘过来。
他坐起身。
被子滑到腰际,寒意立刻贴上来。屋里很冷,呵出的气成了白雾。他掀开褥子,木板下的凹槽里,材料挤得满满当当。
手指划过那些物件。
矿石冰凉,符纸干燥,瓷瓶光滑。每一样都是无声的协助,沉甸甸的。他合上木板,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晨雾浓得像奶。
院子里人影晃动,都缩着脖子,没人说话。林夜穿过雾气,朝后山方向走。脚步踩在霜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绕开工坊区。
穿过一片枯竹林,竹叶上结着白霜。风一吹,霜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化开一小片湿痕。前面就是那座废弃石屋。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的冷光比昨天更亮了些。金属台上堆满了东西,工具、零件、散落的导线,像被打乱的拼图。
苏璃背对着门,蹲在墙角。
她面前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支架,支架上嵌着三块发光的晶板。晶板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忽明忽暗。
“来了?”她没回头。
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夜。林夜走过去,看到地上散落着啃了一半的干粮,还有几个空水囊。
“你一直没睡?”
“睡了两刻钟。”苏璃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她眼圈发青,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得把模拟沙盘搭起来。”
她指向金属支架。
“能量分布模拟的实体化。”她说着,手指在晶板上点了一下。光纹立刻流动起来,在空中投出一幅立体地图。
正是青岚宗的俯瞰图。
比昨天墙上的更精细,山川、建筑、道路,纤毫毕现。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光点,红黄蓝三色交织。
红色是阵眼,黄色是能量节点,蓝色是干扰装置的预设位。
林夜盯着地图。
三个最深的红点,在禁地深处缓缓搏动。每个红点周围,都环绕着数层淡红色的光晕,那是守护禁制。
“能模拟干扰效果吗?”他问。
“能。”苏璃从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子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她将盒子放在支架旁。
盒子自动展开,伸出六条细长的金属触角。触角末端亮起蓝光,投射出三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分别悬浮在三个红色阵眼上方。
光球是银蓝色的,内部有细密的电流在窜动。
“这是装置的能量模拟。”苏璃解释。“银色部分是主装置,蓝色是次级节点。能量供应……按现在能找到的材料算。”
她打了个响指。
地图上的三个蓝色光点同时亮起。银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像水波,一圈圈荡向红色的阵眼。
光波撞上红色禁制。
第一层光晕剧烈抖动,颜色变淡,但没碎。第二层光晕开始扭曲,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像蛛网。
第三层光晕纹丝不动。
“看到了吗?”苏璃声音很低。“能量不够。主装置能削弱前两层禁制,第三层……破不开。”
林夜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裂纹。裂纹在扩散,但速度很慢。按照这个速度,十息内绝对穿不透第三层禁制。
而十息,是苏璃说的极限时间。
“如果加一块高能核心呢?”他问。
“主装置加一块,能破到第二层半。”苏璃摇头。“但次级节点会失衡。能量分布不均,装置自己会先崩溃。”
她关掉模拟。
光球熄灭,地图上的波纹消散。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金属台角的冷光,照着她疲惫的脸。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放弃同时破坏三个阵眼,集中力量攻破一个。”
“后果?”
“阵法会受损,但不会停。”苏璃说。“老祖有足够的时间修复,然后……我们全暴露,死路一条。”
她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按原计划,三个点同时动手。但能量不足,我们的人冲进去后,会被第三层禁制困住。”
她顿了顿。
“十息一过,禁制恢复。进去的人,出不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夜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点,像三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困住,出不来。
那就是死。区别只在于怎么死,是被禁制绞碎,还是被阵法抽干。
“没有第三个选择?”他问。
苏璃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金属台边,拿起那个半成品的框架。手指摩挲着表面的刻痕,一下,又一下。光映在她眼睛里,明灭不定。
“有。”她终于开口。“但更冒险。”
“说。”
“不破坏阵眼,只安装干扰装置。”苏璃抬起头。“装置全力运转,能在阵眼周围制造一个持续的能量紊乱区。”
她走回支架旁,重新启动模拟。
这次,蓝色光点没有攻击红色禁制,而是在阵眼外围固定下来。光点开始旋转,释放出细密的银色丝线。
丝线交织,织成一个笼子。
笼子将红色阵眼罩在里面。笼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红光在冲撞,但每次撞上笼壁,都会被弹回去。
“这样能困住阵眼多久?”林夜问。
“看能量供应。”苏璃说。“如果高能核心够,能撑半个时辰。如果不够……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
从发动总攻到斩杀老祖,只有一炷香时间。超过,笼子破碎,阵法恢复,所有人都得死。
“而且,”苏璃补充,“安装的人不能走。”
林夜看向她。
“装置需要实时调整能量输出。”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阵眼的能量波动会变化,必须有人守着装置,手动校准。”
“校准间隔?”
“三息一次。”苏璃说。“错一次,装置过载,三息内就会炸。”
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模拟沙盘发出的轻微电流声,滋滋,滋滋。那声音钻进耳朵,像计时沙漏在倒数,一声,又一声。
林夜盯着那个银色的笼子。
笼子在缓缓旋转,笼壁上的光纹明暗交替。里面的红光在冲撞,每一次撞上去,笼壁都会剧烈抖动。
像困兽。
“我去守主装置。”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清晰得像刀切过纸。苏璃转过头,看着他。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林夜说。“一炷香,不能出错。出错,死。”
“不光是死。”苏璃走近一步。“如果笼子提前破了,阵法会瞬间抽取你的所有生机。你会变成……燃料。”
她顿了顿。
“连魂魄都剩不下。”
林夜没接话。他走到支架前,手指点向地图上的一个蓝色光点。那是主装置的预设位置,距离红色阵眼最近。
只有十丈。
十丈距离,在禁制全开的状态下,跟贴在脸上没区别。
“总得有人去。”他说。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又平复。“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片。
片体是暗银色的,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散热孔。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晶体,晶体泛着淡蓝的光。
“主装置的控制核心。”她把金属片递给林夜。“已经和你身上的通讯器绑定了。安装后,它会实时显示能量读数。”
林夜接过金属片。
片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内部有细微的震动,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读数怎么看?”
“蓝色正常,黄色预警,红色过载。”苏璃说。“看到黄色,就要调整输出频率。看到红色……有三息时间切断连接。”
“切断后呢?”
“装置失效,笼子消失。”苏璃看着他。“但你能活。”
林夜把金属片揣进怀里。贴在内袋,和符纸、通讯器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挤着,硌在胸口,沉甸甸的。
“次级节点谁去?”他问。
“赵莽带一队。”苏璃说。“他负责东侧节点。西侧……我让周擎去。”
林夜抬头。“他能行?”
“伤没好全,但修为够。”苏璃说。“而且他熟悉禁地的地形,知道怎么绕开巡逻的死士。”
她顿了顿。
“他欠你一条命,该还了。”
林夜没说话。他想起了周擎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不甘的眼睛。欠命还命,天经地义。但这次,可能要还的,不止一条。
“柳清儿呢?”他问。
“后勤和接应。”苏璃走到金属台另一侧,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三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她拿出一个,递给林夜。
“里面有三张遁地符,一包止血散,还有一块压缩干粮。”她说。“遁地符是最后的退路,但禁地深处……不一定有用。”
林夜打开布袋。
符纸是土黄色的,纹路粗粝,透着泥土味。止血散装在小瓷瓶里,干粮硬得像石头,得用水泡开才能吃。
他把布袋系在腰带上。
“安装时间?”他问。
“明天子时。”苏璃说。“老祖每日子时会检查阵法核心,那时候禁地的巡逻最松。我们有一个时辰窗口。”
她走到墙边,手按在石墙上。
光纹亮起,显现出一幅更细致的时间轴。轴上标注着子时的位置,前后各延伸出半个时辰的区间。
区间内,有几个红色的标记。
“这些是巡逻队的换岗间隙。”苏璃指着标记。“每个间隙只有三十息。你们必须在三十息内穿过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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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林夜。
“你的路线最长,要穿过三道警戒线。每次间隔,不能超过二十息。”
二十息。
林夜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潜入点到主装置位,大概三百丈。二十息三百丈,得全程疾奔,不能停。
还不能发出声音。
“装备呢?”他问。
“晚上给你。”苏璃说。“一套夜行衣,一双消声靴,还有一副能量探测镜。镜片能显示禁制的薄弱点。”
她顿了顿。
“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超过,镜片会过热,可能烧坏你的眼睛。”
林夜点头。
他记下这些信息。夜行衣,消声靴,探测镜。每一样都是保命的工具,每一样都有时间限制。
像在走钢丝。
“赵莽和周擎知道了吗?”他问。
“赵莽知道了。”苏璃说。“他没什么意见,只说别拖他后腿。周擎……我晚点去说。”
她声音低下去。
林夜察觉到什么。“他有问题?”
“不是。”苏璃摇头。“他妹妹在宗门里。如果这次失败,他妹妹……也会被阵法抽干。”
屋里又静了。
只有模拟沙盘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挣扎的人形。
“告诉他,我们会赢。”林夜说。
苏璃笑了,笑得很苦。“拿什么保证?”
“拿命。”林夜说。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吹动了桌上的图纸,纸页哗啦哗啦响。风里有霜的味道,还有远处山林的湿气。天已经大亮了,雾还没散。
“你去废矿洞吧。”苏璃背对着他说。“今天之内,把异常读数查清楚。如果真有高能核心残留……”
她没说完。
但林夜听懂了。如果真有,也许能多撑一会儿。也许能多一分胜算。也许……能少死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板,苏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夜。”
他停住。
“活着回来。”她说。
林夜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晨雾扑面而来,冰凉,湿润。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霜的味道。
然后迈步,走进雾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屋里,苏璃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她的手按在窗框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