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闭上眼睛又睁开。
洞顶那只蜘蛛织完了网,趴在中央一动不动。月光从石缝漏进来,照在网上,银亮亮的一层。
苏璃还靠着石壁。
她睫毛垂着,呼吸轻得像没有。嘴角的银血干了,结成薄薄的壳。衣襟上那片银渍还在扩大,缓慢地,像水渗进纸里。
赵莽侧腹的伤口止住了血。
他撕下裤腿当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布不够长,打了个死结,勒得皮肉发白。疼得他龇牙,但没吭声。
柳清儿在给陈平喂水。
水囊里只剩几口,她倒得很小心。水顺着陈平嘴角流下来,她用手指抹掉。陈平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天亮还要多久?”赵莽问。
林夜看了眼洞外。
树林黑黢黢的,枝叶把天空切成碎块。东方那片天还是墨色,没见鱼肚白。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湿气。
“一个时辰。”他说。
赵莽叹了口气。
他挪了挪身子,靠到石壁上。石壁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侧腹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绷带透出暗红。
“一个时辰……”他喃喃,“够干什么?”
没人回答。
柳清儿喂完水,把水囊收好。她左臂的伤口化脓更严重了,隔着布都能闻到腥臭味。她咬了咬牙,解开布条。
脓血混着黄水涌出来。
她摸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火是林夜点的,用的枯枝和干苔,火苗很小,噼啪作响。
匕首尖烧得通红。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戳下去。嗤的一声轻响,皮肉翻开,脓液流得更凶。她脸白得像纸,额头冒汗,但手很稳。
林夜移开目光。
他看向苏璃。苏璃还是那个姿势,像睡着了,又像死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生命力。
这个词在脑子里打转。老祖说苏璃身上有怪味,不是这个世界的味道。那她的生命力,又是什么味道?
“你打算怎么办?”柳清儿问。
她已经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布条是从裙摆撕下来的,素白色,染了血就变得暗红。她声音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夜没立刻回答。
他摸向怀里。那里有个硬物,硌着胸口。是高能核心碎片,从傀儡身上取下来的,现在还是烫的。
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屏障必须破。”他说,“天亮之前。”
赵莽苦笑。
“怎么破?”他说,“那玩意儿连周长老都打不穿。我们几个,伤得伤,残得残,拿头去撞?”
林夜把碎片掏出来。
碎片躺在掌心,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透出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热量辐射开来,烤得掌心发疼。
“用这个。”他说。
柳清儿皱眉。
“过热了。”她说,“再催动,可能会炸。”
“我知道。”
林夜握紧碎片。碎片边缘割破皮肤,血渗出来,滴在碎片表面。血一碰到碎片,就被蒸发,嗤的冒起白烟。
烟有股焦臭味。
“炸了更好。”他说,“炸开的能量,足够在屏障上撕个口子。”
赵莽坐直了身子。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那玩意儿炸了,我们先死。”
“不会死。”林夜说,“离远点就行。”
“多远?”
林夜想了想。
“三十丈。”他说,“碎片过热,稳定性差。注入足够灵力,它会自爆。爆炸范围二十丈,三十丈外是安全距离。”
“然后呢?”柳清儿问,“炸开屏障,我们冲进去。里面有什么?老祖,血池,还有不知道多少傀儡。”
“还有周长老。”林夜说。
洞里又静了。
火苗跳了一下,枯枝烧断了,掉进灰堆里。灰扬起,飘在空中,慢慢落下。
“周长老可能死了。”赵莽低声说。
“可能没死。”林夜说,“就算死了,尸体也得带出来。”
柳清儿低头看剑。
剑身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用手指抹了抹,血痂剥落,露出底下银亮的剑身。
“我跟你去。”她说。
赵莽看了她一眼。
“你腿那样,能走?”他说。
“能。”柳清儿说,“不走快点就行。”
赵莽沉默。
他看向陈平。陈平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胸口有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他怎么办?”赵莽问。
“留在这儿。”林夜说,“洞够隐蔽,天亮之前没人找得到。”
“要是我们回不来呢?”
没人回答。
蜘蛛从网上爬下来,顺着石壁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掉头往回爬。
“那就回不来。”林夜说。
他把碎片收回怀里。碎片烫得胸口皮肤发红,起了水泡。但他没在意,只是站起身。
腿很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住石壁,缓了几息。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湿了刚换的布条。他咬了咬牙,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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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赵莽问。
“现在。”林夜说,“天亮就来不及了。”
柳清儿也站起来。
她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她用剑撑住,深吸几口气,慢慢挪到洞口。
赵莽没动。
他看看陈平,又看看林夜。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啐了一口。
“操。”
他也站起来。
侧腹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倒抽凉气。但他没停,走到陈平身边,蹲下身,把陈平往角落里挪了挪。
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护身符,木头的,雕得粗糙。他塞进陈平手里,握了握陈平的手指,让手指攥紧。
“好好躺着。”他低声说,“等师兄回来。”
陈平没反应。
赵莽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平躺在阴影里,像个死人。
“走。”他说。
三人走出石洞。
夜风扑面,比洞里冷。林夜打了个寒颤,伤口被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他裹紧衣服,但衣服早就破了,裹不紧。
柳清儿跟在他身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脚。剑尖在地上划,划出浅浅的沟。沟里很快积了夜露,湿漉漉的。
赵莽走在最后。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石洞,看树林,看天上。天上星星很少,月亮偏西了,光也淡了。
他们穿过树林。
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落叶底下有虫子,被惊动了,窸窸窣窣地爬。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面树林变稀疏,能看见山坡了。山坡往上,就是禁地的围墙。围墙那边,血光还在,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屏障就在山坡顶上。
离地三丈高,悬在空中。光幕很厚,表面流动着粘稠的血色波纹。波纹里偶尔闪过人脸,扭曲的,痛苦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
但没有声音。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林夜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屏障。屏障离他们三十丈,这个距离能看清细节。光幕不是平整的,有起伏,像水面被风吹皱。
皱褶深处,颜色更深。
“弱点在那里。”林夜指着一个方向。
那是个凹陷处,光幕比其他地方薄。颜色也浅些,透出底下围墙的青黑色。凹陷不大,只够一个人钻过去。
赵莽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他问。
“看出来的。”林夜说。
他没解释。实际上是他用眼镜镜片看的,镜片里那片区域能量波动最弱。但这话不能说。
柳清儿也看到了。
“确实薄。”她说,“但怎么破?”
林夜掏出碎片。
碎片现在更烫了,拿在手里像握了块火炭。裂纹里的光跳动得更快,忽明忽暗,频率不稳定。
“扔过去。”他说,“用灵力引爆。”
赵莽皱眉。
“扔准了才行。”他说,“砸歪了,白搭。”
“我来扔。”林夜说。
他往前走。腿还是软,但比刚才好些了。伤口流血的速度慢下来,可能是血快流干了。
走到离屏障二十丈的地方。
这个距离,能感觉到屏障散发的压迫感。像有只手按在胸口,越来越用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夜站定。
他举起碎片,瞄准那个凹陷处。碎片很沉,手臂在抖。不是怕,是伤太重,力气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
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臂。很少的一点,枯竭的丹田像干涸的井,只能挤出一两滴水。
但够用了。
灵力注入碎片。
碎片猛地一颤。裂纹里的光暴涨,从暗红色变成刺眼的亮红。热量辐射开来,烤得林夜脸皮发烫。
他松手。
碎片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很稳,直指那个凹陷处。碎片在空中旋转,带起呼啸的风声。
赵莽屏住呼吸。
柳清儿握紧了剑。
碎片飞到屏障前。
离屏障只剩三丈,两丈,一丈。就在要撞上的瞬间,林夜心念一动。
引爆。
碎片炸开。
没有声音。
至少一开始没有。只有刺眼的白光,从碎片中心爆发,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白光炽烈,像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夜闭上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像站在火山口。热浪里夹杂着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然后才是声音。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续不断的轰鸣。像一千个雷霆同时炸响,又像大地在崩裂。声音从屏障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林夜被震得后退几步。
他睁开眼。
白光已经散去,但残影还在视网膜上跳舞。他眨了眨眼,看向屏障。
屏障上多了个洞。
就在那个凹陷处,洞不大,直径约莫五尺。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洞里的光幕还在蠕动,试图合拢,但速度很慢。
有风从洞里吹出来。
风是热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腐烂的肉混着香灰,甜腻腻的,让人想吐。
“成了。”赵莽哑着嗓子说。
他脸上全是灰,被热浪卷起的尘土扑了一身。衣服烧焦了几处,冒着烟。但他眼睛很亮,死死盯着那个洞。
柳清儿咳嗽起来。
她被烟呛到了,咳得弯下腰。咳了几下,嘴里有血沫。她抹掉血沫,直起身,剑尖指向洞口。
“走。”她说。
林夜没动。
他在看洞里的景象。透过洞口,能看见禁地内部。不是围墙里的院子,而是更深处,那个地下洞窟。
洞窟很大,顶上垂着钟乳石。
石尖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洞窟中央是个池子,池子里不是水,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
血在翻腾,冒泡。每个泡炸开,都释放出浓重的血雾。雾飘在空中,凝成一片红云。
池子中间有块石头。
石头平坦,像平台。平台上坐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干瘦的身影,穿着破烂的道袍。道袍原本应该是青色,现在被血浸透了,变成黑褐色。
那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但林夜知道,他没死。因为血池还在翻腾,血雾还在升腾。整个洞窟的能量,都以那人为中心流动。
老祖。
青岚真人。
“他在干嘛?”赵莽低声问。
“血祭。”林夜说,“最后阶段。”
柳清儿握剑的手紧了紧。
“周长老呢?”她问。
林夜扫视洞窟。
血池周围有石台,一共七个,按北斗七星排列。每个石台上都躺着人,或者说是尸体。
有的已经干瘪,像风干的腊肉。
有的还在抽搐,但很微弱。
林夜找到了周擎。
在摇光位,最远的那个石台上。周擎躺在那里,独臂垂在石台外,手指勾着。胸口有起伏,很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还活着。
但也就剩一口气了。
“看到他了。”林夜说。
赵莽也看到了。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东西……”
话没说完。
因为血池中央,那个干瘦的身影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距离三十丈,但林夜能看清他的脸。或者说,那不是脸,是蒙了一层皮的骷髅。眼窝深陷,鼻梁塌了,嘴唇干裂,露出底下黄色的牙。
牙缝里塞着血垢。
他看向洞口。
目光穿过三十丈距离,落在林夜身上。那目光很冷,像冰锥,扎进皮肤,刺进骨头。
林夜打了个寒颤。
不是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兔子见到狼,老鼠见到蛇。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无法抗拒。
老祖咧开嘴。
他在笑。
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嘴角咧开,露出更多的牙。牙上沾着血,新鲜的血,还在往下滴。
滴在石台上,嗤的冒起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整个洞窟在说话,低沉,嘶哑,带着回音。
“来了。”
他说。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洞窟里起了涟漪,血池翻腾得更厉害,血雾浓得几乎遮住视线。
林夜没说话。
他在数。数石台上还有多少人活着。周擎一个,另外六个石台,三个还在动,三个已经不动了。
活着的三个,也都是濒死。
“等你们很久了。”老祖说。
他缓缓站起身。
站起来的瞬间,林夜才看清他有多瘦。道袍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袖子垂下来,露出干枯的手腕。
手腕上缠着红线。
红线一头系在手腕,另一头扎进血池。随着他起身,红线绷直,血池里涌出更多的血,顺着红线往上爬。
血爬到他手腕,渗进皮肤。
干瘪的皮肤鼓起一点,又瘪下去。像是在充气,但充的是血。
“三个小虫子。”老祖说,“还有一只……奇怪的虫子。”
他看向林夜身后。
看的是苏璃的方向。虽然苏璃没进洞,还在树林里,但他好像能看见。目光穿透石壁,穿透树林,落在苏璃身上。
“你身上有怪味。”老祖说,“像锈,像烧焦的纸。不是这个世界的味道。”
林夜心里一紧。
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老祖,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线,盯着血池里翻腾的血。
“不过没关系。”老祖说,“血祭完成,什么味道都一样。都会化成血,化成肉,化成我的寿元。”
他抬起手。
干枯的手指指向林夜。
“先从你开始。”他说,“你的血,很特别。虽然稀薄,但有点意思。”
林夜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想退,是身体自己动了。那是本能,是这具凡躯面对无法抗衡的存在时,最原始的反应。
但他马上停住。
不能退。
退了,就真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血腥味钻进肺里,像刀子在割。
“赵莽。”他低声说。
“在。”赵莽应道。
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
“拖住他。”林夜说,“十息。”
“十息?”赵莽苦笑,“我一息都拖不住。”
“拖不住也得拖。”林夜说,“我去救周长老。”
柳清儿上前一步。
“我跟你去。”她说。
林夜摇头。
“你帮赵莽。”他说,“你们两个,或许能拖五息。”
柳清儿抿紧嘴唇。
她看了赵莽一眼。赵莽脸上全是汗,混着灰,糊成一团。但他握刀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她说。
老祖还在笑。
他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又好像没听到。只是抬着手,手指慢慢收拢,像是在虚空里抓什么东西。
血池响应了。
血水翻腾,涌起三道血柱。血柱升到空中,扭曲,变形,最后凝成三条血蛇。
蛇头三角,眼睛是两个血洞。
它们昂起头,对准洞口。
对准林夜三人。
“游戏开始。”老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