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巨人俯下身。
三丈高的影子罩下来,像山塌了半边。林夜背贴着石壁,石壁冰凉,硌得骨头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着肋骨。
赵莽往前踏了一步。
他挡在林夜前面,双手握刀。刀尖在抖,不是怕,是力竭了。胳膊上的肌肉绷成块,青筋暴起。
柳清儿没剑。
她空着手,手指蜷起来,指甲抠进掌心。掌心血糊糊的,分不清是谁的。
老祖笑了。
笑声从那张血红色的脸上挤出来,闷闷的,像破鼓。黑窟窿里的红光闪了闪,锁死林夜。
“先从你开始。”他说。
手抬起来了。那只手比林夜整个人还大,指节粗得像树根。指甲漆黑,尖上滴着粘稠的血。
血滴在地上,嗤嗤响。
林夜没动。
他在看老祖胸口。那里新长的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一条条暗影,顺着黑色纹路爬,爬向心脏位置。
是那些触须。
它们没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老祖重塑身体,它们也跟着扎根,扎进新血肉里。
现在在收缩。
像蛇归巢,全部涌向心脏。心脏位置鼓起个包,包一跳一跳,发出沉闷的搏动声。
搏动声很怪,不规律。
快几下,慢几下。快的时候像要炸开,慢的时候几乎停住。
林夜眼皮一跳。
机会。
老祖的力量不稳定。新身体刚成型,那些触须和他自己的魂魄在抢夺控制权。抢得越凶,破绽越大。
但破绽只在瞬间。
需要有人创造那个瞬间。
老祖的手落下来了。
带起腥风,风里夹着腐臭。指甲尖离林夜头顶只剩三尺,两尺,一尺——
停住了。
不是老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手,从手腕到指尖,缠得死死的。
看不见的东西。
但能看见效果。老祖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黑色纹路在皮肤下凸起,像蚯蚓在钻,想挣脱。
挣不脱。
老祖扭过头。
黑窟窿转向洞窟入口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阴影。阴影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走。
是浮现。像从水里浮上来,轮廓先模糊,后清晰。一身青衫,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璃。
她脚不沾地,飘着过来的。离地三寸,鞋底干净,没沾血。手里拎着个东西,像个灯笼。
灯笼没点火,里面是空的。
但灯笼壁在发光,淡蓝色的光,很柔和。光晕扩散,照到的地方,血雾就散了。
老祖盯着她。
“你又是谁?”他问。声音还是混浊的,但多了点警惕。
苏璃没理他。
她先看林夜。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他伤口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赵莽,柳清儿。
最后看周擎消失的地方。
那里只剩灰烬。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石台上薄薄一层。
苏璃的眼神黯了黯。
很短,几乎看不见。她转回视线,看向老祖。举起手里的灯笼。
“编号七四九,观测记录员。”她说,“根据跨文明接触基本协议第十七条,现对你体内非法寄生单位实施隔离。”
老祖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隔离”两个字。黑窟窿里的红光骤亮。
“装神弄鬼。”他低吼。
另一只手挥起来,拍向苏璃。手掌带起血浪,血浪凝成巨爪,爪尖锋利。
苏璃没躲。
她只是把灯笼往前递了递。灯笼口的蓝光扩开,变成一道光幕。光幕很薄,像层水膜。
血爪拍在光幕上。
噗。
像石头砸进泥潭。爪子陷进去,陷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开始分解,从指尖开始,碎成血珠。
血珠往下掉,掉到光幕上,被吸收。
光幕亮了一点点。
老祖抽回手。手上少了几根指甲,断口平整,像被切掉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烟。
烟碰到蓝光,嗤一声灭了。
“什么东西?”老祖的声音变了调。
苏璃还是没回答。
她手指在灯笼壁上点了点。灯笼里的光流动起来,像水。水流旋转,越转越快。
旋转中心,生出引力。
不是吸东西,是固定东西。老祖感觉身体一沉,像被无数根钉子钉在原地。
钉的不是肉体,是能量。
他体内的灵力流滞涩了。黑色纹路的光芒暗下去,呼吸节奏乱套。快的时候像喘,慢的时候像窒息。
胸口那个鼓包跳得更疯。
搏动声密集起来,咚咚咚咚,像敲战鼓。鼓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尖细的,像很多人在惨叫。
惨叫来自触须。
它们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可老祖的魂魄还在挣扎,两股力量在心脏位置撕扯。
撕得血肉模糊。
皮肤表面裂开细纹,纹里渗出黑血。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挤出来的,一滴一滴,很慢。
老祖低吼一声。
他全力挣扎。肌肉贲张,黑色纹路重新亮起,血光爆闪。钉住他的引力场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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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也跟着晃。
苏璃手腕一颤。她皱眉,另一只手也扶上灯笼。手指按紧,指节泛白。
“林夜。”她开口,声音很平,但语速快了点,“我撑不了太久。他的能量结构……很脏,污染性强。”
林夜听懂了。
苏璃的力量和这个世界的不一样。她在用更高层级的东西束缚老祖,但老祖体内的域外邪魔本质也是高层级的。
两股高层级力量对撞,苏璃占上风,但不绝对。
而且她在“违规”。
林夜想起她以前说的话。观测者不能直接介入。现在她介入了,代价是什么?
他没问。
问了也没用。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没了。
他看向老祖胸口。
那个鼓包在跳动,跳得越来越急。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东西的轮廓。
不是心脏。
是一团纠缠的黑影,无数触须盘绕成的球。球中心有个点,点在发光,暗红色的光。
那是核心。
老祖和邪魔融合的节点,也是力量交汇的枢纽。打碎它,两股力量就会互相冲突,从内部炸开。
怎么打?
林夜摸向怀里。碎片还在,但只剩最后一点了。指尖那么大,边缘锋利。
不够。
光靠碎片,刺不穿那层皮。老祖的新身体强度接近元婴,皮肤比铁还硬。
需要别的东西。
需要能钻进内部,从里面瓦解的东西。
林夜闭上眼。
不是调息,是回忆。回忆周擎最后结的那个印。逆生咒的印。
逆生咒是逆转生机,引爆自身所有潜能。那反过来呢?如果把逆转生机的力量打进别人体内,会怎样?
逆转的不是生机,是修为。
是把对方的力量结构倒转,让灵力逆流,让经脉倒行。修为越高,倒转的反噬越大。
老祖现在体内有两股力量。一股是他自己的,一股是邪魔的。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本就混乱。
再加一把力。
让它们彻底逆乱,互相绞杀。
林夜睁开眼。
他抬起手,手指开始动。很慢,很生涩。他没学过逆生咒,只看周擎结过一次。
但看过就够了。
万象推演模拟器在脑海里运转。残破的镜片发热,烫着胸口皮肤。视野里浮现出金色的轨迹,轨迹交织,成印。
残缺的印。
缺了几个关键节点。林夜不知道那几个节点是什么,只能猜。
猜错了,印就废了。
还可能反噬自己。
他手指不停。左手掌心血还在流,血珠顺着指尖滴下,滴在虚空中。血珠悬停,变成金色的光点。
光点连接,补全缺失的节点。
补得很勉强。光点忽明忽暗,随时会灭。
苏璃看见了。
她眼神动了动。嘴唇抿紧,另一只手离开灯笼,在空中虚划。
划得很简单,就一道线。
线是银色的,细得像头发丝。线飞向林夜,缠上他正在结印的手。
手腕一凉。
像被冰水浇过。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脑海。脑海里那些推演的轨迹突然清晰了。
缺失的节点亮起来。
林夜手指一顿,然后加速。动作流畅了,不再生涩。金色轨迹在指尖成型,交织,凝实。
成印。
一个逆转的逆生印。不引爆自己,逆转别人。
印成瞬间,林夜感觉身体空了。所有力气被抽干,经脉干涸,丹田枯竭。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他晃了晃,差点跪倒。
赵莽扶住他。
“成了?”赵莽哑着嗓子问。
林夜点头。点得很轻,头都抬不动。他看向老祖,老祖还在挣扎,但动作慢了。
引力场在收缩。
灯笼的蓝光变暗了。苏璃脸色发白,额头有汗。汗珠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她眨都不眨。
“快。”她说。
就一个字。
林夜把印推出去。
不是用手推,是用意念。金色小印从他掌心浮起,飘向老祖胸口。飘得很慢,像片羽毛。
老祖看见了。
他想躲,但躲不开。引力场钉死了他,连转头都费劲。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印飘过来,飘向那个鼓包。
黑窟窿里的红光疯狂闪烁。
“不——”他吼。
吼声没完,金印贴上了皮肤。
没声音。
金印融进去了,像雪落进水里。皮肤表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黑色纹路扭曲。
扭曲得很怪。
本来顺着生长的纹路,开始倒着长。从心脏位置往回缩,缩向四肢,缩向头顶。
纹路倒流,带着力量一起倒流。
老祖体内的灵力开始逆行。本来从丹田出发,顺经脉运转。现在倒过来,从经脉末端往回冲。
冲回丹田。
丹田里两股力量正在撕扯,突然被倒灌的灵力冲撞,炸了。
炸在内部。
老祖身体一震。胸口那个鼓包爆开,不是炸碎,是塌陷。像漏气的皮球,迅速瘪下去。
瘪下去的同时,喷出黑血。
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皮肤每一个毛孔渗出,瞬间把他染成黑人。
黑血往下淌,淌进血池。
血池沸腾了。池水翻涌,炸开无数血泡。泡里裹着黑烟,烟升起来,聚在洞顶。
聚成一片黑云。
云里有东西在翻滚。是那些触须的虚影,它们在惨叫,声音尖利刺耳。
老祖跪下了。
他撑不住新身体了。三丈高的身躯开始萎缩,肌肉溶解,骨骼软化。像蜡烛遇热,一点点塌下去。
塌回原来的样子。
干瘦,佝偻,皮包骨头。皮肤上的血红色褪去,变回灰白。灰白里布满黑色纹路,但纹路在消散。
一点一点,像墨被水冲淡。
黑窟窿里的红光也暗了。暗到只剩两点火星,随时会灭。
他抬头,看向林夜。
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还有不解。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嘴里涌出黑血。
血顺着下巴滴。
“为……什么……”他挤出三个字。
林夜没回答。
他在喘气。每喘一口,胸口都疼。伤口裂得更开了,血浸透前襟。
赵莽扶着他,手在抖。
柳清儿走过来。她捡回了自己的剑,剑身上沾满血垢。她看着老祖,眼神冷得像冰。
苏璃还飘在原地。
灯笼的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她脸色白得像纸,身影也开始模糊。边缘处有细碎的光点在消散,像沙子流走。
“他还没死。”苏璃说。
声音很轻,有点飘。她看向林夜,“逆元之力只能打乱他的力量结构,摧毁不了本质。那东西……扎根太深。”
林夜懂。
老祖体内的邪魔本质是魂魄层面的寄生。逆元咒力能重创老祖的修为,但伤不了邪魔根本。
只要邪魔还在,老祖就不会死。
或者说,死的只是老祖,活下来的会是那个东西。
“那怎么办?”赵莽问。
苏璃没说话。
她看向洞顶那片黑云。云在翻滚,越滚越浓。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凝聚成一个轮廓。
模糊的人形,没有脸,只有无数触须在舞动。触须伸下来,伸向跪在地上的老祖。
要收回寄生体。
或者说,要彻底接管这具身体。
苏璃眼神一凛。
她举起灯笼,用尽最后力气,往上一抛。灯笼脱手,飞向洞顶。
飞到黑云下方。
炸开。
不是爆炸,是扩散。灯笼壁碎裂,里面的蓝光全部释放。光如潮水,涌向黑云。
淹没了云。
也淹没了那个轮廓。
黑云剧烈翻腾,轮廓在光里扭曲,变形。触须疯狂挥舞,想挣脱光的束缚。
挣不脱。
光在消磨它们。一点一点,把触须磨碎,把轮廓磨淡。磨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然后同化。
同化成蓝光的一部分。
但光也在减弱。
每消磨一点触须,蓝光就暗一分。暗到后来,几乎透明。透明里,还能看见黑云的残影在挣扎。
苏璃的身影更淡了。
淡得像层雾。风吹过,雾就散开一点。她转头,最后看了林夜一眼。
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林夜看懂了口型。
“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完,雾散了。
苏璃消失的地方,只剩空气。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淡蓝的光屑,光屑飘了飘,也灭了。
灯笼彻底碎了。
碎片落下来,落在血池里。池水嗤嗤响,把碎片腐蚀干净。
洞顶的黑云也没了。
蓝光和黑云同归于尽,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几缕黑烟,烟很淡,飘着飘着就散了。
老祖还跪着。
他身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淡到看不见。皮肤灰白,干瘪,像放了百年的尸皮。
眼里的红光彻底灭了。
瞳孔回来了,但浑浊无神。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滴下的黑血,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看向林夜。
眼神空了。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像个刚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
“师……师父……”他喃喃。
声音很轻,像个孩子。
林夜心头一紧。
老祖的记忆在回溯。逆元之力打乱了他的力量结构,也冲击了他的魂魄。魂魄受损,记忆混乱。
他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早到还没入魔,还没背叛,还是个普通弟子的时候。
但这种回溯不会持久。
等魂魄稍微稳定,那些记忆就会回来。而且因为受损,回来时会更加混乱,更加疯狂。
到那时,老祖会彻底变成疯子。
一个接近元婴的疯子。
更危险。
林夜握紧碎片。碎片割着手心,疼。疼让他清醒。
必须现在杀了他。
趁他记忆混乱,魂魄不稳,毫无防备。
怎么杀?
林夜看向赵莽。赵莽明白了,点头。他松开林夜,握紧刀,走向老祖。
步子很稳。
刀拖在地上,刀尖划着石头,发出刺啦声。
老祖没反应。
他还跪着,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话。眼睛看着虚空,眼神涣散。
赵莽走到他面前。
举刀。
刀锋对准脖子。脖子很细,皮包骨头,一刀就能砍断。
赵莽吸了口气。
双手握刀,用力劈下。
刀锋带起风声。
就在刀锋离脖子只剩三寸时,老祖的眼睛突然聚焦。
聚焦在赵莽脸上。
眼神变了。
从空洞变成狰狞。
嘴角咧开,露出黑黄的牙。
“你——”
刀锋落下。
砍进脖子,砍进去一半。骨头卡住了刀,刀停住。黑血喷出来,喷了赵莽一脸。
血是温的。
老祖身体一震。他抬手,不是去抓刀,是去抓赵莽的手腕。
手很慢。
赵莽想抽刀,但刀卡住了,抽不出来。他想松手后退,手腕被老祖抓住。
抓得很紧。
指甲抠进肉里。
“一起……”老祖说。
声音又变回混浊。黑窟窿里的红光重新亮起,虽然很弱,但确实亮了。
他在恢复。
逆元之力的效果在消退。魂魄在重新整合,记忆在回流。力量……力量也在慢慢回来。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回来。
赵莽感觉手腕上的力道在增强。指甲越抠越深,血顺着胳膊流。
他咬牙,用脚踹。
踹老祖胸口。
胸口瘪下去的地方,被踹得凹陷更深。但老祖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
抓向赵莽的喉咙。
柳清儿冲过来。
她一剑刺向老祖那只手。剑尖刺穿手掌,钉在地上。手掌被钉住,动弹不得。
老祖嘶吼。
吼声不大,但很瘆人。像野兽垂死的叫声。
他松开赵莽,转而去抓剑。想拔出来,但手上没力气,拔不动。
只能握着剑身,用力捏。
剑身割破手掌,黑血顺着剑槽流。流到地上,积成一摊。
赵莽趁机后退。
他松开刀柄,刀还卡在老祖脖子里。后退几步,喘着粗气。
脖子上火辣辣的疼。
低头看,手腕上五个血洞,洞边缘发黑。黑气在往肉里钻。
中毒了。
老祖的血里有毒。
赵莽晃了晃,眼前发黑。他扶住石壁,才没倒下。
林夜看见了。
他拖着腿走过来。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劲。走到赵莽身边,看他手腕。
血洞在扩大。
黑气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肘弯了。
“砍掉。”林夜说。
赵莽一愣。
“什么?”
“砍掉胳膊。”林夜声音很冷,“毒入骨髓,就救不回来了。”
赵莽脸色变了。
他看向自己胳膊。胳膊在抖,不是怕,是毒发的痉挛。皮肤下面,黑气像活虫,在蠕动。
蠕向肩膀。
再往上,就是心脉。
他咬牙,捡起地上另一把刀。刀是之前死去的弟子留下的,刀身锈了,但刃口还利。
握紧。
对准肘弯。
手在抖。
抖得厉害。刀尖对不准。
林夜伸手,按住他手腕。按稳了。
“我来。”他说。
接过刀。
刀很沉。林夜双手握,举起来。对准肘弯关节处。
赵莽闭眼。
额头冒汗,汗是冷的。
林夜吸了口气。
用力劈下。
刀锋切进肉里,切过骨头。骨头很硬,刀卡了一下。林夜再加力,往下压。
咔嚓。
骨头断了。
胳膊掉在地上。断口喷血,血是红的,但很快变黑。黑血里混着黑气,黑气飘起来,散在空气里。
赵莽闷哼一声。
他睁开眼,看断臂。断臂在地上抽搐,手指还在动。动了几下,停了。
皮肤彻底变黑。
像烧焦的木炭。
林夜扔了刀。刀哐当落地。他扶住赵莽,赵莽身体发软,全靠他撑着。
“止……止血……”赵莽哑着嗓子说。
林夜撕下衣襟,绑住断口。绑得很紧,血慢慢止住。
但赵莽脸色白得像死人。
失血太多,加上剧痛,他撑不了多久。
柳清儿还按着剑。
剑钉着老祖的手。老祖不动了,他低着头,脖子上的刀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黑窟窿里的红光又暗了。
暗到几乎看不见。
他在挣扎。
逆元之力还没完全消退,魂魄还在混乱。刚才的爆发是回光返照,现在又陷入更深的混乱。
但不会太久。
林夜知道。必须在他彻底恢复前,给他最后一击。
用什么击?
林夜看向血池。
池水还在翻腾,但慢了。血泡一个个炸开,炸得很轻。池底沉淀着白骨,白骨森森。
池中心,那根红线又浮起来了。
断掉的红线,从血池里伸出新的头,慢慢爬向老祖。
还想连接。
还想供能。
林夜心里一动。
他推开赵莽,让柳清儿扶住。自己走向血池。
步子很慢。
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疼。疼得他冒汗,汗是冷的。
走到池边。
池水腥臭,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蹲下,伸手。
不是去捞东西。
是把手伸进池水里。
水很粘,像浆糊。皮肤一沾水,就刺痛。痛里带着麻,麻意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忍着。
手在水里摸索。
摸池底的石头。石头很滑,长满青苔。苔藓碰血就死,死苔藓粘在手上,像烂泥。
摸了一圈。
摸到一个硬物。
不大,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他抠住,用力拔。
拔不出来。
卡得很紧。
他换了个角度,再拔。这次动了,一点点往外挪。挪出石头缝,带出一串血泡。
抓稳,提起来。
是个碎片。
黑色的碎片,像陶瓷,又像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流血。
血不是染上去的,是碎片自己在渗血。
林夜认出来了。
这是之前那个高能核心的碎片。过热炸开后,一部分掉进血池,被血水浸泡,被邪魔气息污染。
现在变了质。
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载体,成了某种邪物。
但邪物也有用。
林夜握紧碎片。碎片边缘割破手心,血涌出来。血滴在碎片上,被吸收。
碎片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很微弱。
光里,林夜看见碎片内部的结构。结构很乱,像被暴力扭曲过。能量通道全部堵塞,堵塞处凝结着黑血。
黑血是邪魔的残留。
如果把这东西……打进老祖体内呢?
碎片本身是能量载体,虽然破损,但还能容纳能量。现在里面塞满了邪魔残留,如果让它进入老祖身体,和老祖体内的邪魔本源接触——
会怎样?
林夜不知道。
但可以推演。
他闭上眼。脑海里的镜片运转,模拟画面浮现。
碎片进入老祖体内。
邪魔残留和邪魔本源相遇。
两种同源但不同体的力量,会互相吸引,也会互相吞噬。吞噬过程会产生剧烈的冲突。
冲突在老祖体内爆发。
像两团火撞在一起,炸开。
炸碎老祖的经脉,炸碎他的丹田,炸碎他的一切。
包括魂魄。
因为邪魔本源已经和他的魂魄纠缠在一起。本源受损,魂魄也跟着受损。
最终结果——
同归于尽。
林夜睁开眼。
可以。
但有个问题。怎么把碎片打进去?
老祖脖子还卡着刀,手还钉着剑。但他在恢复,随时可能挣脱。
必须快。
林夜转身,走回老祖面前。
老祖低着头,没反应。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夜举起碎片。
对准老祖胸口。
对准那个已经瘪下去的鼓包位置。
用力刺下。
碎片刺破皮肤,刺进肉里。刺得不深,只进去一寸。肌肉夹得很紧,夹得碎片动弹不得。
林夜再加力。
双手按住,往下压。
压不下去。
老祖的身体本能地抵抗。肌肉收缩,把碎片往外挤。
碎片边缘割破林夜的手掌,血顺着碎片流进去。
血流进碎片内部。
流过那些堵塞的能量通道。
通道被血冲刷,松动了一点。松动的瞬间,碎片内部的邪魔残留活跃起来。
它们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气息来自老祖体内。
残留开始涌动,想往外钻。钻向碎片刺入的伤口,钻向老祖的身体。
林夜感觉到了。
碎片在震动。震得很轻微,但确实在震。震动的源头,是内部的躁动。
他松开手。
后退一步。
碎片留在老祖胸口,插在那里,像根黑色的钉子。
老祖身体一颤。
他抬起头。
黑窟窿里的红光重新亮起。这次亮得很急,很亮。亮到刺眼。
他盯着胸口。
盯着那枚碎片。
张嘴。
“你……”
话没说完。
碎片炸了。